15、015 挟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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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去找黑崽奶奶，估计还得耽误一会儿。”孟冬荣温声，“让贺洪陪着你去餐厅吃饭好吗？”
孟冬荣见过太多这个时期的病人家属了，当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躺在病床上生死不明的时候，没有哪个家属能保持冷静。
更何况那些攥着病危通知书发抖的手、熬红的眼、被担架车碾碎的希望...孟冬荣不想让柳夕雾去面对那样的场景。
她本来就因为上次的事担心他，见了真格，岂不是更加重她的心里负担？她现在还未痊愈，也不能多思多虑。
所以当见柳夕雾有些犹豫时，孟冬荣也顾不得还在走廊，伸手抚在她的肩上，弯腰和她对视，“我保证，很快就回来，你要是不想去食堂，就去我的办公室等我，好不好？”
贺洪被这画面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视线四处晃，就是不往两人的方向看，却已经做好了陪柳夕雾离开的准备。
没人舍得拒绝这么温柔的孟医生的，他确信。
果然，他听到了少女的回答，“我可以自己回去，让贺洪跟着你吧，多一个人也好。”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和严肃，看着她睫毛投在口罩上的细小阴影，孟冬荣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管壁早被体温焐热，就像此刻胸腔里灼烧的冲动。
孟冬荣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少女的发顶，轻笑着回答，“好，那就谢谢夕雾把贺洪让给我啦。”
柳夕雾咬了咬唇，总觉得孟冬荣好像在逗她玩，但当他抚上她的发顶以后，她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也放轻了。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稠，混着孟冬荣袖口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在她胸腔里搅起细小的漩涡。她看见他腕骨处淡青的血管在冷白皮肤下微微跳动，像雪地里蜿蜒的溪流。
回忆忽然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拖拽着她回到这几日都未曾想起过的曾经。
她是见过这个动作的，在很小的时候。
应天城暮春的雨丝总带着股缠绵劲儿，青石板上浮着层水雾，绣鞋踩上去要格外当心。七岁的她攥着娘亲素青的裙角，欢快地在小径上蹦跳着走路。
自打西跨院传来庶弟的婴啼，嫡房就再没空盯着她们。姨娘便会在请完安后带着她绕远路，沿着爬满凌霄花的粉墙慢慢走。
也是那时，她才发现原来侯府的花园这样大，锦鲤会追着人影游，画眉鸟的叫声比嫡姐弹的琵琶还好听...一切都是自在的，甚至算得上她最美好的记忆。
直到那日，她们照旧停在九曲桥边喂鱼，身后忽然传来长随木底靴的声响，惊飞了柳梢正在歌唱的黄鹂，“二姨娘安，侯爷让您过去伺候醒酒汤。”
她被娘亲抱在怀里，清看见她的手猛地一颤，糕饼纸包掉进水里，转眼就被锦鲤啄得不见踪影。
娘亲却再顾不得这些，甚至连她也只是匆匆交给了嬷嬷，就解下沾上糕点碎屑的披风跟着长随进了湖心阁楼。
“小姐，我们先回院子里吧，姨娘现在有事呢。”见楼门合上，嬷嬷急匆匆地抱起她，脸上充盈的却是和娘亲截然相反的喜气。
湖心阁楼的菱花窗棂半开着，她惊喜地抬头，悄悄朝里面望，却只看见娘亲半倚在侯爷脚边，仰起的脖颈弯成月牙的弧度。
而那个男人，正用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抚过姨娘的发髻，那姿态，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
眼前的画面飞速闪过，越来越多的声音重现在耳边。
“不过是个拿来逗趣的女人，也值得你这样生气？还吃不吃饭了？”是夫人在家宴针对娘亲时，侯爷极其不耐的回答。
“死了就死了，正好把我院里的莲雾送去，免得他又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一个低贱之人来。”是娘亲死后，嫡母掩着鼻嫌恶地从她和姨娘的小院离开时留下的话。
“不过是个婢生女，竟也能封为美人？怕不是从小就跟着她那狐媚子姨娘学着怎么讨好男人吧？”是刚进宫那日，窗根下不知谁的低语。
“要病死了那就死呗，真把自己当侯府小姐、宫中美人了？不过是圣上一时兴起收进来的美人瓶罢了。”是落雨跪下求药时，冷宫嬷嬷的冷嘲。
.....
往事像泄闸的洪水般奔涌，柳夕雾忍不住抬眸去看孟冬荣的表情，却在看清他的眼神后猛地鼻酸。
她是知道什么是疼惜、什么是珍爱的。她的娘亲虽然是婢女、是妾，但她用了全部来爱她。也正是因为她从娘亲这里得到过、感受过，所以才越发觉得之后的日子难捱...
她原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眼神的，这真的不是她临死前的幻觉吗？
柳夕雾的眼也开始发酸，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视线，口罩下的贝齿深深陷进柔软的唇瓣里，直至品到腥气才放开。
“那我先去你办公室了。”柳夕雾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她知道孟冬荣的敏锐，不想他察觉自己此时的情绪，不想增添他的负担。
“好，那你先去，我很快回来。”闻言，孟冬荣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其实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就已经愣住了。
那股无措更是延续到了此刻，于是只能在答了这么干巴巴一句话后，愣愣地看着柳夕雾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刚刚快哭了。”盛逸骏忽然开口，“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事，我觉得你还是尽早去看看她比较好。钱立家属那边，你大概把你的部分说说就行，剩下的都我来。”
听到盛逸骏的话，孟冬荣猛地侧头。他很相信盛逸骏的判断，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经常能看见他去旁听心理课，若不是回国前国内就已经禁止了这个，盛逸骏也许还能捧个双学位回来。
“谢谢。”孟冬荣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甚至算得上急切地推开了护士站的门。他们来的时候，有看见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抚钱立的家属。
即使心里乱得不成样子，柳夕雾还是沿着来时的路线，毫不停留地往孟冬荣的办公室走。她感受到了很多打量的视线，比来时更多，却也无心理会。
直到一道女声划破了走廊的安静，“你就是那个挟恩图报的柳夕雾？”
抱着病历本的年轻医生逆光而立，胸牌上“莫稚雯”三个字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晃得柳夕雾不自禁侧开了头。
“用救命之恩逼孟老师娶你，不觉得卑鄙吗？”对方的语气又急又重，几乎是回响在走廊里。
柳夕雾皱了皱眉，正想说话，年轻的女医生却又逼近了一步，她不得不也跟着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敞开的窗，被铁制插销硌得生疼。
“整个医院都在看孟老师的笑话！”莫稚雯毫不遮掩自己的愤怒，“你哥哥知道你这么做吗？”
“他是救了孟医生没错，可是孟老师根本不需要他救！当年孟老师在部队大院拿射击冠军的时候，你哥还在生产队抡锄头...”
“这位同志。”柳夕雾忽然启唇，打断了她的话，“无论你是谁，我想，孟医生和我哥哥之间的事都轮不到你来点评。”
她抬眸看向对方，阳光在她睫羽间碎成金粉，却化不开眼底的寒霜，“至于我和孟医、冬荣...”
尾音突然哽住，方才被孟冬荣抚过的发顶仍在发烫，雪松香也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柳夕雾想起转身时瞥见他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说“谢谢夕雾把贺洪让给我”时眼底细碎的光，抬眸直直望向对面的姑娘。
“我和他之间的事，也轮不到任何人多言。”
她的语调很冷，望过来的眼神也很冷，是那种很平淡的冷，就像是深冬冻结的水面。
莫稚雯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未尽的话哽在了喉咙，她的胸膛还因为得知消息后的剧烈跑动和愤怒而重重起伏着，想要为老师讨个说法的念头却像烟一样熄灭了，她也终于能冷静下来去留意对方了。
走廊上有些炽烈的白炽灯打在少女脸上，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的眼尾泛着红，眉心也缀着一颗艳丽的血痣，偏生眉眼如水墨晕出的云雾般浅淡。
这让莫稚雯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古窑青瓷，也是这样易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看着着即使带着口罩也挡不住的姝丽，莫稚雯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坏了，不会是她老师见色起意在先吧。毕竟孟老师再好，也是个男人...
自己不该这么莽撞的。莫稚雯忽然结巴了起来，“你、你说得是，是我唐突了，不、不好意思。”
“我只是太担心孟医生的温柔又被利用。”莫稚雯的眼眶也红了，自从孟冬荣打结婚申请的消息传来，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件事。
“就像上次章富明的事，明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别的医生都不愿意管，只有他担心对方在门诊闹事惊扰其他病人，挤出时间去安抚，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知道他有多好吗？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莫稚雯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他值得最好的革命伴侣，而不是...”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莫稚雯突然深鞠一躬，怀中的病历本哗啦啦散落满地，“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
柳夕雾蹲下身帮她捡拾纷飞的病历单，视线顿在纸张右下角签着的孟冬荣的名字。他的字迹飘逸却力透纸背，就像他这个人。
“你既这般崇拜你的老师，你就该信他。”柳夕雾将拾起的东西递过去，“信他能分好坏、辨忠奸，信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出自本心，信他...”尾音突然消逝在来人深邃的视线里。
“老师！”莫稚雯的惊呼带着哭腔。孟冬荣却径直走向柳夕雾，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转向莫稚雯，声音是莫稚雯从未听过的冷淡，“莫稚雯同志，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想说，你现在的行为是逾越、也是无礼。你只是科室分给我的实习生，没有任何资格质问我的妻子。这样的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至于你刚刚的问题，我给你解答。”孟冬荣的拇指无意识摩挲柳夕雾腕间跳动的脉搏，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像春溪。
“若真要说挟恩图报，那也是我挟着她哥哥的救命之恩，挟着她的心善心软，求她给我照顾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01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