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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48 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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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忙碌终于暂告一段落,霍索修斯难得腾出礼拜六下午的半日空闲。
“小埃,那天我们出去逛一逛,就在艾思城的街道上,你看怎么样?”
埃恩克满口答应:“好啊,很久没有和殿下一起出门了。”
“不过我不了解那里,还要麻烦你带路。”
埃恩克立刻道:“没关系,我对国城很是熟悉。”
埃恩克哪里熟悉艾思城的街道,他不喜欢热闹,出门最多是去各种各样的店铺定制漂亮制服。
礼拜六在即,当晚埃恩克就去见了老朋友。
地点在城中心一家有名的甜品店,环境优良,侍者往来穿梭,托盘上精致斑斓的糕点看得人眼花缭乱。
埃恩克点了两份昂贵的青果蛋糕,他一眼看穿了对面人的慌乱,冷声道:“收起你的担心,我请客。”
埃恩克至少有半年没见阿兰尼了,上一次是他夜里上门拜访,佛格招待了他,埃恩克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长期在磨坊打工,阿兰尼的头发显得枯黄干燥,眼窝深陷,眼睛失去了以往的灵气,仿佛蒙上一层浑浊的雾。
阿兰尼第一次来如此高档的甜品店,他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
侍者很快端上两份蛋糕,青果的酸涩与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兰尼看着眼前的蛋糕,没敢立刻动刀和叉子,抬眼看向埃恩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喜,“亲爱的朋友,突然约我来这种的地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埃恩克一五一十地讲述周六要与王子约会的事。
“你真的和殿下在一起了啊,简直像梦一样。”阿兰尼低声喃喃,“……埃恩克,你果然做什么都会成功啊。”
“那是当然了。”埃恩克说。
他问阿兰尼:“你在国城待得久,消息最灵通,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他喜欢花,最好是能路过花店,如果附近还有歌舞剧表演,那就更好了。”
“喔,让我好好想一想。”
“嗯……对了,街道上的乞丐少一点,我在王子面前足够善良了,别让他们打扰我的约会。”
埃恩克已经吃过晚餐,没什么胃口,拿叉子刮蹭蛋糕表面的奶油,戳起点缀的青果,慢悠悠往嘴里送。
“有了!”
阿兰尼拿手指沾了一点玻璃杯里的热水,在桌面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诺曼街南边的那片地方合适。”他描出一条笔直的路线,“一直直走就是,一路上有花店、茶馆、甜品店。街道干净整洁,经常有灰发贵族出没,黑发的乞丐不敢去那儿。”
他接着用水滴点出一个点,“这个露天广场会安排歌舞剧表演,听说大部分是和爱情相关的剧本,因为大家爱看。”
埃恩克颔首,“不错,那就这儿了。”
聊完正事,埃恩克心情大好,指了指阿兰尼面前的青果蛋糕,“快点吃吧。”
阿兰尼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块。埃恩克完全按照自己的口味点的蛋糕,阿兰尼吃着有些牙酸,但价格让他一口都不肯浪费。
“你最近肯定过得很棒吧?”阿兰尼边吃边询问埃恩克。
埃恩克颔首,“对,和王子殿下在一起,我很幸福。”
“果然呀。”
今天的埃恩克和从前不同,他从进门开始就是勾唇笑着的,而且没有说扫兴难听的话语。
埃恩克面前的蛋糕剩下一大部分,他不想吃了。
他望着桌面上残留的水渍,一反常态地主动关心阿兰尼:“你呢?把自己弄得这么差劲,磨坊亏待你了?”
“没有啦,给人干活就是如此。我的父亲年轻时和我一样勤劳健康,时间长了,谁的精力都会被劳累抽干。”
埃恩克回忆起阿兰尼与佛格的亲昵对话,佛格时常慷慨解囊。
“佛……我的大哥没有给你钱么?”
阿兰尼闻言,埋着脑袋吃蛋糕的动作一顿。
他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有的。我的家像个无底洞,没办法凭借佛格先生的资助翻身。再者,我有手有脚,不能依靠别人生活。”
“哦。”
埃恩克为自己留了四枚银币,钱袋甩到桌子上,发出沉甸甸的响。
“给你的,当是你为我规划路线的报酬。”
阿兰尼瞪大眼,语无伦次:“这,这么多……”
他的手在颤抖,并且掐了一把手臂。
“拿着,你曾经在王子面前盛赞我,我和他在一起你也有一份功劳。前段时间我找大哥要了偏方调养殿下的身体,你需要也可以告诉你……”埃恩克撑着脑袋,轻轻笑着,“王子殿下最近也很忙呢,我果然不能让他太劳累了……”
阿兰尼摸过钱袋,拿在手中数了数。他的激动没有褪去,脸上红扑扑的。
“太多了,埃恩克,要不要还你一些?”
“不用,就当我少买一件衣服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埃恩克喜欢讲霍索修斯的事情。
霍索修斯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商品,谈起他极大地满足了埃恩克的虚荣心和胜负欲。
阿兰尼认真倾听,终于吃掉银盘中的青果蛋糕,太酸了,他喝光了一杯热水。
埃恩克结账以后,两人走出甜品店,霜月清凉,远处山峰清辉皓皓。
阿兰尼朝他摆摆手,“再见,我的朋友,过几天我再去看你。”
说罢他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与埃恩克相反的方向走去,枯槁的头发在夜风中乱晃。
“等等。”
埃恩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阿兰尼浑身一僵,畏畏缩缩地回头。
埃恩克缓步走近,他眯起深邃的黑眸,目光如利刃般刮过阿兰尼慌乱的脸庞,“阿兰尼,你家的位置不在那个方向吧?”
“我……绕路回去。”
阿兰尼嘴唇嗫嚅,缩着脖子盯着脚尖,他已经把钱袋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显得胸脯处鼓囊囊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绕路。”
埃恩克刚才闲聊的耐心散去,眉头紧蹙,“不要妄想在我面前撒谎。”
冰冷的威压扑面而来,阿兰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几乎要涌上来。
“是因为,那条路会遇见巴洛……”
埃恩克最厌恶他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不耐烦地继续追问:“巴洛是谁?”
“他也是黑发种,”阿兰尼的声音愈发颤抖,像是提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平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喜欢带着刀子吓人,呃……有时,有时会抢我的钱……”
“他的幻术比你厉害?”
阿兰尼摇摇头:“……他不会幻术。”
埃恩克简直气笑了。
“你一个正经学习过幻术的人,居然被一个连幻术都不会的蠢货欺负了?阿兰尼,你交给玛蒂幻术师学院的学费是无偿捐赠吗?”
“我……”阿兰尼的脸蛋涨得通红,“你知道我的,我每次一紧张就使不出幻术……他发现我要打他,就更卖力地欺负我,他还有刀,我不敢……”
“没用的蠢货!”埃恩克高声骂道,“向勒索者屈服,只会招来更多勒索。”
他抬手指着阿兰尼胸前的鼓包,“你不会还打算把我给你的钱,乖乖送给他吧?!”
“没有呀,没有的!”阿兰尼慌忙摆手,解释道,“我今天绕一条远些的小路,遇不到他,我已经连续一周这么做了,虽然比平常多花半个小时……”
“今天遇不到,那以后呢?你就这么放纵一个外人蹬鼻子上脸?以前佛格给你的钱大概也有一部分被抢了吧?”埃恩克冷嗤,“难怪过这种穷酸日子,阿兰尼,你脖子上的脑袋到底是长着干什么的?”
阿兰尼被骂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耳根发红。
“那个叫巴洛的家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阿兰尼猛地抬起头,眸子里满是惊恐,“你、你你,你要杀了他?”
埃恩克偏头反问:“不然呢?佛格的钱就是我的钱。”
他不想与阿兰尼浪费口舌,“他每次都在半路拦你,大概就住在那条路周围吧。”
“……是的,他住在村子北面的废弃房子里,祭司说那片地方有污秽,他不怕,就住在那儿。”
“滚过来带路。”
阿兰尼不敢再多说什么,吸了吸鼻子,转身朝着那条他避之不及的道路走去。
小路两旁的积雪未化,月光被高大的树木遮挡,漏下零星的光点,将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阿兰尼心跳如鼓,脚步愈发迟缓,“快到了,就在那儿。”
埃恩克没有催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地方偏僻,一条狭长的小路,两侧是一片破败的房屋,紧紧挨着,大概有几十间,有的只剩下墙壁,有的很完整。霜月清辉冷冽,泼洒在断壁残垣上,寒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鬼祟声响。
“那就是他……”
阿兰尼低声示意埃恩克。
埃恩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废弃房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穿一身破烂的黑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横肉,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刃映出苍穹的月光。
他的目光落在阿兰尼身上,咧嘴一笑,晃晃手上的刀子:“哟,这不是我的小肥羊吗?可算让我逮到你了,是不是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巴洛原本嚣张的笑容,在看到埃恩克的瞬间微微一滞。
他上下打量着埃恩克,见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精致的深黑制服,佩戴半张玄铁面具,打扮看起来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
巴洛眯了眯眼:不对,黑发黑眼睛,他也是黑发种啊,那应该是只有钱的待宰羔羊……
埃恩克步步逼近,脚下踩的是米达送的新靴子,银链随着他的步子晃来晃去。
“敢抢我的钱,你的胆子很大。”
巴洛愣了一下,脑海中没有此人的印象,“我认识你吗?让我想想,你不会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埃恩克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啪地一声闷响,一个有力的拳头残忍地砸在巴洛脸上。
巴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后背狠狠撞在那堵摇摇欲坠的土墙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腐朽的墙壁轰然倒塌,碎砖烂瓦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将他埋了半截。
剧痛与窒息感同时袭来,巴洛眼前金星乱冒,嘴里满是血腥味,牙齿怕是被砸掉了好几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握着尖刀的右手刚要抬起,一只穿着精致长靴的脚便狠狠踩了下来。
巴洛睁大了眼睛。
那只脚踩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之大,仿佛能将他的骨头碾碎。
埃恩克对自己的力量非常自信,他能够徒手拧断活人的脑袋,一只脚踩烂死人的头盖骨,所以他笑着加重了力度。
巴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不受控制地弯折,指尖的尖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滑进旁边的废墟里,瞬间被碎砖掩埋。
“杀你,我不需要使用幻术。”
巴洛到现在脑子都是空白的。
自己真的抢过他的钱?
明明这个着装讲究的黑发种看起来更像是抢钱的好吧?
自己只会找唯唯诺诺的人欺负,什么时候见过他。
……
痛。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腕骨已经断了。
巴洛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血水流了满脸,整个人蜷缩在废墟里,疼得浑身抽搐。
“求求你……放过我……我把抢来的钱都、都给你……”
埃恩克缓缓收回脚,目光扫过巴洛那张扭曲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一把揪住巴洛的后颈,硬生生将他从废墟里拎了起来。
巴洛疼得嗷嗷直叫,却根本无法挣脱,只能被他拖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在旁边的断墙上。
砰!
一下,巴洛的脑袋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土墙不停晃动。
砰!
砰!
砰!
埃恩克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按住巴洛的后颈和后脑勺,一次又一次地将男人的脑袋往墙上撞去。
这边的墙倒了,就撞另一边,坍塌的地方尘土飞扬,月光让每一颗尘埃都变得清晰,犹如一场连绵的碎雪。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里接连不断,伴随骨头碎裂的响声和巴洛越来越微弱的呜咽。
这一次,他的哽咽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残雪里,染红了一片白。
躲在远处的阿兰尼吓得浑身发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砰,砰!
砰,砰,砰,砰!
不知过了多久,埃恩克终于停了手。墙壁倒了一片,碎片乱七八糟地躺着。
他松开掐着后颈的手,巴洛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已然不能称之为脑袋的东西歪在一边,早就没了呼吸。
未倒塌的墙上溅满了殷红的血液与花白的脑浆,黏腻腥臭,远看像一幅吊诡的画作。
埃恩克翻找巴洛的口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他站起身,朝着阿兰尼的方向走去。
霜月被薄云轻遮,漏下的光朦胧诡谲。
阿兰尼正蹲在树下,双手抱住膝盖,瑟瑟发抖。
埃恩克没有低头看对方苍白的脸,随手将钱袋扔到他的怀里,“现在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