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咖啡馆》满阶梧桐ff

18、Lia & Mia 《Lia

　　《Lia & Mia》

　　下午，星期六咖啡店里，刚刚完成了一阵忙碌，当客人们拿着咖啡离去后，店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星期六的大门朝东，所以，下午时，可以看到玻璃窗外晴好的样子，但是，阳光却照不进屋子里来，而屋里的灯光轻柔，也会给人另一番温馨。

　　岫玉给自己炒了鸡蛋，煎了两根早餐小香肠，又烤了一片面包，还有一杯热咖啡，她坐在大门一侧的高脚桌椅边，一边慢慢地享用食物，一边望向窗外。

　　这是她今天第一顿餐食。开店做生意的人，都是这样的，有客人需要照顾时，绝不可能自顾自地去吃东西的。每天吃饭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都是需要挤时间，或是找个时间缝隙，才可以修一修自己的五脏庙。

　　此刻，岫玉便是如此。可能是已经饿过头了，她并不觉得自己对食物有强烈的渴求，但是，为了接下来有精力工作，她还是需要有点进食才好的。所以，她吃得很慢。

　　她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 “窗外阳光正好，气温适宜，多适合去郊游，或是去悬崖公园看看湖水，看看悠闲的天鹅，和飞驰的快艇。但是，我却困于这斗室。

　　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吃苦受累的，有的人享福很多，那么他的责任也大。像我这样布衣百姓，管好自家就可以了。

　　虽说日日为小店操劳，却是我心甘情愿的。正因为有了这家小店，我和茉茉就有了生活的底气。 ”

　　一想到茉茉，岫玉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茉茉可是她的心头宝，跟其他所有母亲一样。

　　今天茉茉和几个同学去学校了，给校友会帮忙，因为过几天校友会安排了一个聚会，会有不少往届毕业生会回来。

　　正当岫玉胡思乱想的时候，大门上的小铃铛“叮”了一声，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眼前，咖啡店里。

　　进来的人，岫玉认识，是 Cheryl。

　　Cheryl 隔三差五地光顾星期六，算是常客了。有一次她跟岫玉闲聊时，说，她是波兰人，年少时同母亲一起来到加拿大的。

　　岫玉赶紧招呼她：“你好， Cheryl，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目前， Cheryl 是个孕妇，已经七个多月了。

　　“老样子，可以吧，得过且过！ ” Cheryl 回答。

　　岫玉很快注意到她今天看起来情绪低落，便陪她多说几句话：“你过来等 Lia 放学啊，可是安排了什么活动？”

　　Lia 是 Cheryl的女儿，正在读十二年级。

　　“Lia 挺好的。没有安排，只是今天就想过来等她放学。” Cheryl 还是提不起精神。

　　于是，岫玉站起来，说：“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很想要杯咖啡。但是，不急，你先吃东西吧，我可以等的。 ” Cheryl 慢慢地说。

　　岫玉还是起身先去给她拿饮品：“不，你不能喝咖啡，给你一杯柠檬蜜吧，今天刚买的柠檬，很新鲜。我请你。”

　　“谢谢你， Jade！” Cheryl 垂下眼睑，抿了一口柠檬蜜，淡淡地说：“玉，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啦！”

　　岫玉吃了一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毫不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微低着头的 Cheryl，她的话是岫玉完全没有想到的：“你在开什么玩笑？它已经是个孩子啦！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别犯糊涂啊！”

　　岫玉还有句话没有说：这个孩子，就算现在降生，也是能活的。

　　“就是开玩笑的。” Cheryl 瞬间的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不自然，然后喝柠檬蜜。

　　岫玉叹了一口气：“以后，可别再瞎开玩笑了。 ” 说完，她把自己的盘子送去了后厨。有客人进来买咖啡，她又是一阵忙碌。

　　尽管如此，岫玉偶尔会瞟一眼 Cheryl，她隐约感觉， Cheryl 不会无缘无故地开那样的玩笑。没过一会儿， Lia 来了，她要了一份汉堡和一杯咖啡。年轻人，胃口就是好啊，吃什么都香。

　　Lia 长得很漂亮，不是惊艳，却是很耐看，淡栗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只是跟 Cheryl 不太像。或许 Lia 更像爸爸吧，但是，岫玉从没有见过 Cheryl 的丈夫。

　　等 Lia 吃完东西后，她们母女对着岫玉挥了挥手，一起离开了星期六。

　　咖啡店就是这样，客人嘛，人来人往的，岫玉自然没再多想。

　　一周之后，当 Cheryl 再次来到星期六时，她的心情更低落了，可以说很糟糕。

　　因为这一天有艾琳在，所以，岫玉便想好好陪陪Cheryl，跟她说说话，心情太差对胎儿是有影响的。

　　“玉，我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所以，我约了产科医生，准备终止妊娠。 ” Cheryl 说，神情暗淡。

　　这回，岫玉也是真的担心了，说：“已经怀了七个多月了，多不容易啊。 ”

　　岫玉和很想问她为何突然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不是年轻妈妈，初次怀孕，也不是怀孕初期，她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这涉及人家私事，岫玉终究没有问出口。

　　Cheryl 仿佛看到了岫玉的疑惑，说：“但是，今天，我到了诊所后，就开始犹豫。等到护士向我交代了所有事项后，让我躺在手术台上，又最后一次跟我确认：你是真的不要这个孩子了吗？ ”

　　“我做不到了，我改主意了，所以，我没做手术，我就回来了。 ” Cheryl 的声音低了下去。

　　Cheryl 的眼泪落了下来，但却是默默无声的。等她平静了一会儿，她说：

　　“我和丈夫结婚后，我一直没能怀孕，后来，我们决定尝试一下人工受精，找到一位医术高超的犹太医生。可近两年的时间，我始终没有成功受孕。我丈夫很渴望要一个孩子，于是，我们又开始了试管婴儿。 ”

　　“又试了一年多，终于成了。那一次，医生为我们做了两枚受精卵。我和丈夫都高兴极了，将其中一枚冷冻起来，想着几年后再要一个孩子。 ”

　　“那时我和先生都有不错的工作，他是工程师，我在一家公司里做秘书。尽管试管婴儿花费不小，但当我们迎来了 Lia，一切都是值得的，孩子给我们带来的欢乐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更重要的是孩子是父母生命的一部分。”

　　“不曾想，几年后，我丈夫失业了，那枚冷冻受精卵，我们打算不要了。我们有 Lia 就够了。再后来，我丈夫找到了一份 Contract 工作，在多伦多，我们一家人就搬来了。 ”

　　“一年多前，他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很严重，在医院待了两天，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在弥留之际，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求你，不要让那枚受精卵永远躺在冰箱里。既然这是他的遗言，最后的心愿，我必认真对待。于是我回到从前的城市。去见从前的那个犹太医生，并且，如你所见，我再度怀孕。 ”

　　说到这里， Cheryl 停下了，轻轻地闭上眼睛，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眉头紧锁了起来，又接着说：

　　“可是，就在两周前，我读到一条新闻：一名无德医生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并在诉讼中。因为他在为病人做人工受精和试管婴儿时，使用了自己的精子，而不是病人指定的预期是生父的精子。新闻里配有几张照片，还说，这名无德医生从1973年起就这么干了。我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孩子吧！ ”

　　听到这里，岫玉忽然明白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炸裂，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他就是你的医生！”

　　Cheryl 本已收住泪水的眼睛又一次泛起了泪光，点了一下头。

　　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所以， Cheryl 的丈夫才会在离世前，让她去使用那枚冷冻的受精卵，因为他相信那是他的生命，虽然他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但是，孩子们会替他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看着这个人间，他的血脉还在。

　　岫玉看着 Cheryl 隆起的腹部，不难理解此时她的进退两难的境地。

　　岫玉还是安慰地说道：“也许，他没有对你下手！ ”

　　“那些年里，我们实验了无数次，都不行。后来…… 我不敢再想了。我只想说，生下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后悔；把这个孩子引产掉，我也一定会后悔。”Cheryl 很痛苦地说。

　　“我丈夫已经去世了，所以无法验证了。可即便他还活着，我也不会去验证的。孩子不会永远是孩子，是会长大的。一旦去验证，那样的结果，让孩子们以后如何面对啊？即便周围的所有人都善良包容，可孩子又如何自我定义啊！” Cheryl 又一次流泪了。

　　的确，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可此刻， Cheryl 无法确定她的孩子们延续的谁的生命。

　　这时， Lia 来了，一见到妈妈，便问：“你今天去见医生，都顺利吗！”

　　Cheryl 点点头。

　　Lia 一脸笑容，很明显她心情很好，说：“到今天为止，我申请的大学全都给我 Offer了。啊，下面我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该接受哪一个呢。 ”

　　Lia 和妈妈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 Cheryl 没有再来星期六。

　　大约一个月后，有一天下午，岫玉看到 Lia 推着婴儿车从星期六门前走过。她立即走出去，叫住了Lia。她在心里疑惑：还没到预缠期呢，她竟已经生了。

　　岫玉问：“你妈妈怎么样了？是妹妹？还是弟弟？”

　　“是个小妹妹，我给她取名 Mia，妈妈在生妹妹的时候去世了。 ” Lia 说。

　　岫玉听后，禁不住“啊？”了一声，问：“怎么会这样？”

　　“那天，妈妈，或许是不小心吧，她在楼梯上摔倒，滚了下去，救护车送她去了医院。 Mia 出生后，医生告诉我，妈妈流了太多太多血。” Lia 说。

　　听了 Lia 的话后，岫玉心里好难过，想不到那一天竟成了她和 Cheryl 的最后一面。她问 Lia：“那你现在带妹妹去哪里？”

　　“妹妹需要做听力测试，还需要打免疫针。我也需要买点菜。就出趟门。 ” Lia 说话像个大人。

　　有时候，人的成长是在一瞬间的， Lia 失去了妈妈，还多了一个妹妹需要照顾。

　　岫玉又问：“应该有社工帮你吧。”

　　“不，我已经满 18 周岁了，我可以照顾 Mia。 ”Lia 语气很坚定。

　　岫玉站在星期六的门口，看着推着婴儿车的 Lia 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 Cheryl 说“就是个玩笑”，当时她真以为是个玩笑，此刻，她可不确定了，哪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之后不久，岫玉听说： Lia 到处跟人说， Mia 是她的女儿。岫玉在心里暗想：这家人做事情，桩桩件件都出人意料，让人吃惊。

　　又是一个多月后， Lia 推着婴儿车来到星期六，她是专门来找岫玉的。

　　一见到 Lia，岫玉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就在那瞬间，她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Lia 已到了法定成年的年龄，她有权做这样决定。尽管她明白 Mia 可以算是 Cheryl 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无论 Cheryl 在最后的日子是怎样地挣扎。

　　还是 Lia先开口：“麻烦你了，请记， Mia 是我的女儿。因为我申请了单亲妈妈的津贴，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收入。妈妈离世了，我和 Mia 还要活下去，不是吗！ ” Lia 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

　　岫玉看着 Lia，心里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怜悯，她自己还是个 Teenager，却已经需要担起母亲的角色，还要为生计考虑。岫玉点点头，又问：“你要一边照顾 Mia，一边读大学，可不容易啊。 ”

　　“我已经向学校申请延后入学了，等 Mia 可以去托儿所，我再回去读书。 ” Lia 说话和行事竟不像孩子。

　　那之后， Lia 和 Mia 再没来过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