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荷》明照林

8、第 8 章 心更乱了

　　08.

　　李清荷愣了半秒，镇定地回握冯缘的手。

　　她露出附和的笑，看向林津廷时，尽量没让眼神飘忽不定。

　　唯恐让人瞧出他们在演一出戏。

　　林津廷眼底意味不明，盯紧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敛下眼睫，哂笑道：“好，好。”

　　说完给自己的杯子倒杯茶，一口饮尽。

　　冯缘的手机再次响起，因周遭人声喧闹，只能听到是一段激昂的铃声，他看到来电显示，立即甩开李清荷的手，丢下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便匆忙离开。

　　李清荷看向闪烁的屏幕上，秀气的眉宇间闪过惊异。

　　“性别男爱好我。”
　　好不要脸的备注。
　　不用猜也能知道是他喜欢的人。

　　她下意识往林津廷方向瞥一眼，他正在品尝荷花酥，眺望舞台上的一组青年乐队唱歌。

　　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她安下心抿口茶，茶香悠扬，入口先苦后甘，润滑沉稳。

　　看杯底黄红的色泽，是普洱老班章。

　　倒是没想到萦姐会给他们上如此金贵的茶，兴许是林津廷的面子。

　　男人坐在他左手边，余光里他的手指跟随韵律敲打桌面，骨节分明的手屈起，抬起又落下，头顶晕黄的灯洒在上面，像古典油画。

　　民谣舒缓如小溪流水，场内观众随着律动摇晃荧光灯。

　　在这个治愈和谐的氛围里，清荷感到脸颊渐渐发烫，她胳膊撑在桌上，支着侧脸，遮挡余光，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台下节目上。

　　没过一会儿，林津廷打破平静，“能看出来冯先生对你很好，工作室深陷抄袭舆论，他还能抽出时间每天给你当助理。”

　　清荷收起手臂，坐正说：“他生性乐观，很会享受生活，不会因为工作影响到个人生活秩序。”

　　这也是她最欣赏和佩服冯缘的一点，工作室出现问题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最为严重的一次，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整天闷闷不乐，甚至会照常和暧昧对象约会。

　　清荷一直觉得他永远不会丧失对生活的热爱。

　　她不行，她需要安静的环境和长久的时间来消化挫折。母亲去世时如此，网络大肆造谣她时也是如此。

　　其实，最初看到网络上大规模传播她霸凌同事的谣言，她没有任何触动，心已被另一个巨大悲伤塞满，无法塞进另一个坏消息。

　　她在舞蹈圈确实有很高的名气，但不至于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程度。况且网络鱼龙混杂，她认为不会有人真的会相信一个剪辑过的视频，也不相信真的会有圈外的人停留下来关注她，便把那次个人名誉“危机”看作小打小闹，没有太在乎。

　　是她太天真了。

　　这种人神共愤的事，不是她想冷处理就能解决的。
　　持续刺耳的来电铃声，一封封恶毒的短信，像无孔不入的病毒，钻进她仅存的狭小空间。

　　那时，她才后知后觉，彻底完了。她的人生彻底堕入黑暗。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支柱是母亲。母亲去世了，她跳舞还有什么意义。

　　在情绪混沌里，她向现实妥协，借名誉受损放弃舞蹈。

　　奇怪的是，在家深居简出一个月，忽而想通了——她不能总躲在暗流深处。

　　或许，外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危险。

　　她凭着热爱坚持跳了十六年，不能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放弃。
　　况且，她是被冤枉的，这对她自己不公平。

　　林津廷用纸巾擦净指尖荷花酥的碎渣，眼尾微微扬起，问道：“你们性格相差这么大，能处得来？”

　　她牵回思绪，顿了顿说：“我和冯缘虽然性格迥异，但认识他以来，他帮了我许多，相处起来很融洽。”
　　这是真话，至少冯缘是真心为她好的朋友。

　　半张脸在黑暗里的男人垂下勾起的嘴角，用力擦拭红润的手指，忽而把纸巾随意丢在桌上，咬字清晰地说：“了解。”

　　他起身撂下一句：“手擦不干净，我去趟洗手间。”

　　清荷极淡地嗯一声。

　　*

　　到了洗手间，有一个醉鬼正扒着洗手池呕吐，林津廷拧眉，心更乱了。

　　为隔绝充满气味的声音，他掀开水龙头，漫不经心地清洗双手。

　　水声哗啦啦作响，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后槽牙紧绷着，在下颌处凸起形状，他取下眼镜，烦躁地弯腰捧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醉鬼清理完被朋友架走，某个隔间响起熟悉的声音。
　　他睁开双眼，抽出纸巾擦干脸上水珠，带有回音的话细数掠过他耳畔。

　　“你不用担心，工作室的问题已经找人在处理了，放心吧。”
　　“不是谁啦，就一个朋友而已。”
　　“我工作室的事很快就能处理好，再说手下员工也能去做，明天我是有空的。”
　　“好啊，那我们明天中午见。”

　　……

　　听声音是冯缘的，低沉中带些撒娇意味，说是在给恋爱对象煲电话粥也不为过。

　　待隔间的声音消停，林津廷漫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低头把挂在白衬衫的眼镜取下戴上。

　　世界变得清晰。
　　洗手间寂静无声，心跳隔着炙热的胸膛有力跳动，他盯着镜子，余光瞥了眼窸窣作响的隔间，弯起一抹笑。

　　他在冯缘出来之前，转身走了出去。

　　他和清荷聊了会，片刻，冯缘也回来了，准确说是满面春风，兴致高昂地迈着轻快步伐。
　　林津廷大老远就注意到。

　　待人坐下，他问：“冯先生计划什么时候解决掉网络谣言。”

　　冯缘看着天花板，细想：”事情发生时，我们已经在网上澄清过一遍，明天我们会根据您提供的思路附带证据再澄清一遍。”
　　他看向林津廷说：“我没有规划具体时间，但估摸一个星期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嗯，不着急。”林津廷抬眸，笑着说：“尽快解决更好，希望这事儿不会过多占用你们小情侣的约会时间。”

　　清荷抿唇，静静看向桌面，刻意不去看林津廷。

　　空气凝滞，冯缘干笑两声，看了眼清荷，不假思索说：“我们平时工作忙，约会次数本就少，不碍事。”

　　“也对，这两天你们免不了要加班加点。”他提议，“这样吧，明天中午我让助理去协助你们，有什么难题直接让他去处理。”

　　冯缘在想明天中午的事，摆手道：“不用麻烦，我肯定会以最快速度搞定。”

　　他笑着说：“明天中午我有很重要的事，没法在公司，再说，我们工作室中午不加班。”

　　林津廷哂笑，“是我没考虑周到，把加班文化带到冯先生工作室了。”

　　“是您考虑的太周到了，哎我这也就是个草台班子，出了事只能干着急，还好有您出主意。”冯缘说。

　　清荷在旁边听，没怎么说话。
　　要么看向舞台，要么看冯缘，有意地回避林津廷投过来的视线。

　　她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心思。

　　*

　　在外人看来，冯缘大大咧咧，对任何事都能一笑了之，并且喜欢出入娱乐场所，给人留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印象。

　　他们没看见的是，在专业领域里，他认真专注，效率奇高。

　　次日上午，他把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提交给律师，让律师准备起草律师函。

　　不过一天，一封律师函发布在微博上，声称已经搜集到所有被抄袭的证据，并强调官方已介入调查此事，进而严正声明对方停止抄袭行为。

　　工作室旗下品牌的汉服很受年轻人欢迎，曾攒下良好口碑。因而抄袭这件事受广大网友密切关注，澄清刚发出去，各方评论蜂拥而至，不稍片刻，澄清词条冲上热搜。

　　有准备充分的证据，网友们各执己见，有了支持他们的声音，倒也不再怕那些谩骂声。

　　网络是一个巨大的非黑即白的世界。

　　这时，工作室里某位员工坐不住了，在澄清微博发布这天中午，跟冯缘请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养。
　　这名员工是上个月新来的，恰好是团队开始设计初稿那段时间，很难不让人起疑。

　　冯缘没有当场质问，关切问他哪里不舒服，但他支支吾吾地连理由都说不清楚，不停重复说可能是发烧感冒。

　　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冯缘多了个心眼，把人扣下，扬言说要报警。

　　员工吓得直打哆嗦，他经受不住恐吓，哭着承认所作所为，求他不要报警。

　　果不其然，一个月前，竞争方摸过他的背景，知道他家里贫困，急需用钱，便用高薪为诱饵让他偷最终设计稿。

　　如果只是小偷小盗，冯缘或许会原谅，但这赤裸裸的背叛，让工作室损失一大笔订单，让人无法谅解。

　　他坚决把始作俑者交给警察，并要求他手写一封道歉信发在网络平台上，以此彻底澄清工作室的抄袭舆论。

　　外界舆论风浪止息后，冯缘如释重负，一下班约好和陆云舟一起吃饭。

　　自上次中午见面后，他们已经一周没见。

　　陆行舟少言寡语，听冯缘眉飞色舞地讲他如何把诬陷抄袭事件逆风翻盘，陆行舟生活单一，有人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乏味的生活顿时变得生动有趣。变得生动有趣。

　　吃完饭，冯缘跟在后面追问：“陆行舟，最近考虑的怎么样，做我的模特吧。”

　　这话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开始问，几乎他们每次见面冯缘都会提一次，但陆行舟暂时不想受工作困扰，不厌其烦回应：“暂时还不想工作。”

　　“好吧。”冯缘声调落下来，胳膊搭上陆行舟肩膀，咧着嘴说：“没关系，等你哪天想体验模特的工作，就来找我，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为你留着。”

　　陆行舟侧头看他。

　　不远处，郭晓正在餐厅门口，在大街上见到两个高大的男人拉拉扯扯，不免有些稀奇，眼神跟随着前面两人，郭晓记忆力超群，一眼就认出那个笑容飞扬的男人。

　　林津廷走出来，郭晓疑惑问：“林总，那不是李小姐男朋友吗？他怎么和一个男人勾肩搭背的。”

　　林津廷刚适应外面强烈刺眼的日光，眯起双眼望过去。

　　冯缘胳膊搭在旁边男人肩膀上，男人冷峻地侧眸注视着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眼神里带有缱绻暧昧的意味。
　　在林津廷丰富的阅历里，尚未遇到过如此亲密的男性友情。

　　他眼睛一亮，笑了笑，说：“走，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