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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有死欲 那是个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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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个缺乏防范的普通人。
她对外界变化毫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时代,以及进入这座宅邸的时间。
据她说,这座老宅建于上世纪初,最开始是一个有钱老爷为了养年轻爱潮流的小妾修建的,后来风云变幻,老宅成了军阀的所有物。再后来,军阀被正规军打死了,恐怖的战争开始了,她为了活命逃难来到此地,从此再也没出去。
她的眼中有着不谙世事的纯洁。
面对这位和自己活在一个年代的老姐姐,辛野倍感亲切,但这不代表他会放过疑点:“既然你刚来就进了镜子,那你怎么知道这个老宅的故事?”
“是镜子告诉我的。”女人说,“我无聊的时候,镜子就把它从外面看到的书画带回来给我看。它还教我认字呢。”
“它对你这么好?”
辛野满腹疑惑。
这和刚才一直猛戳他们痛脚的镜子是同一个生物吗?
女人笑了笑,手指捏紧。
“其实,我是和我丈夫一起来的,我在路上遇到了火炮袭击,他伤得比我更重,被好心人用木板车拉过来不久就死了。我有时候怀疑是我丈夫变成了镜子,用这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辛野犹豫了一下。
看她的腿,已经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寿命,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这面镜子一直在养着她。
前提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得罪。”
他低声道,将一张黄符贴在她身上,观察反应。
这是用来检测邪气的符箓,如果这个女人产生了邪念或者本身就是邪物所化,那么黄符不出三秒就会变黑。
他能感觉到靠近女人时周围的黑暗急剧涌动,好像随时准备冲过来解决他。
但它按捺住了。
黄符没有任何变化,证实了这个女人没有说谎。
这镜灵……
辛野在心里把这个邪物的名称改成了镜灵,毕竟这家伙并没有坏得那么刻板,值得一个单独的称呼。
他叹气,用新学到的词形容镜灵:“真是一个恋爱脑。”
“它对你们做了什么吗?”女人担忧地问。
辛野和祝逢鸢此时的打扮以及精神面貌都表明他们刚才经历过一些折磨。
如果那真是她的丈夫,她理所应当为那个人做的事负连带责任。
但是话到嘴边,辛野没有说出口。
他微笑,带着威胁意味:“如果它愿意送我们出去的话,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他相信镜灵一直在观察这边。
他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没有经过镜灵的允许,如果镜灵真的在乎这个人类,它多半随时准备好从他们手中保护她。
刚才的涌流就是证明。
辛野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为什么镜灵不肯在女人面前现身?
一段时间不敢让女人发现还说得过去,可现在距离女人进入这片空间已经过去百年,就算傻子都该察觉不对劲,它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嘎吱”,女人扶着轮椅缓慢地站起来,朝着黑暗中喊:“窦又华,是你吗?要是的话,就把我送你的信物递给我。”
黑暗沉默。
她眼中闪烁着泪花,“我知道是你,你胆子总是那么小,喜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被人笑窝囊。”
这时黑暗中的镜灵反应过来了,慌乱地抛出一个绣着鸳鸯的粉色荷包。
辛野站到一边,充当背景板,转身时和一直在看戏的祝逢鸢对上眼。
怎么还掺和进别人的家庭伦理中去了?他用眼神问。
祝逢鸢也不知道。
他甚至冷眼看黑暗,都不看这女人。他有些失神,就像透过这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
黑暗的流速放缓,代表镜灵也在思考,不过它最终选择了离去而非和女人一起面对事实。
察觉到黑暗在淡去的女人红了眼,不再走怀柔路线,叉腰怒吼:“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就死了算了,反正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也没意思!”
凭感情就能挽回一个因死去变得冷漠的灵魂吗?
当然可以。
就像辛野一样,冤魂往往拥有比人类更浓烈的情感——虽然往往是恨意——这种情感驱使朝某个目标执拗地前进。
如果女人是他情感的根源,那她完全可以让它变成一条忠犬。
或许是因为激动,女人不小心跪倒在地。
在她双膝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力量轻柔地托起她肌肉萎缩无力的身体,抱着她,放回轮椅上。
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妻子。
也是随着他的动作,辛野才看清楚,女人有一双三寸金莲。
他想起来,那个年代有女儿的,除去家庭条件特别困难的,绝大多会给女儿裹一双小脚,以便她能高嫁时彰显纯洁、讨好未来的丈夫。
裹脚会从五岁左右开始,女孩儿尚且懵懂就被母辈缠上裹脚布抑制双脚生长,再将四指脚趾往脚心压,她们强忍着疼用扭曲的脚掌行走,使四指嵌入脚掌中。极端些的,会在最后削掉大脚趾,让脚掌更小。
辛野意外见过小脚,只觉得像两根承重柱,没有丝毫美感反而有些吓人,有些可怜。
问起母亲,她也不喜欢这种风气,只不过那时整个社会都流行,她顶多只能叮嘱族中男女不得效仿,无法插手外人家的事。
有这样一双脚,逃难肯定也困难重重,疼痛难忍。
辛野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战争爆发的时刻,可连这样的女人都不得不逃难,可想战争有多残酷。
对了,这里是……东北。
他去过历史博物馆,知道这里是最早沦陷的地方。
侵略者数不清的罪行在现代人眼前一闪而过,沉默无声,却重若泰山,一座扎扎实实压在那个时代所有人身上的泰山,再通过精神枢纽,从那个时代延伸到这个时代。
这对可怜的夫妻,一个重伤,一个小脚,在纷飞的战火中已经无法抵达安全地带,于是进入了镜子。
“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的妻子,以及站在他背后的辛野,都看见了这个男人。
他的脸、脖子、手等裸露的部位都有烧伤后留下的暗红的粗糙不平的伤疤,右腿小腿曾经被炸毁,隐约可以看到黑雾在修补他的身体,甚至快要修补完毕。
对于一个沦为恶鬼的人来说,这样的修补和血肉生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用来修补自身的,是别人的魂魄。
他没有用别人的形象出现在妻子面前,所以他的妻子瞬间认出了他,含着泪朝他张开双臂。
他回抱妻子,朝辛野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的妻子并不知道他用来修复身体的材料是魂魄,是他杀人得来的,他也不想让他妻子知道,所以警告辛野不要告诉她真相。
但是辛野朝他露出挑衅的笑容。
【可惜,你犯下的罪孽不会一笔带过。】
就像曾经,即使用他的身体杀害那么多人的不是他,他也要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代价,在苦泉之下关押百年。
趁镜灵和妻子温存的空隙,辛野拉了一下祝逢鸢的衣袖,低声说:“你能不能把鬼差找来?”
没记错的话,他们的任务是解决这个灵异委托。
如果因同情就放过镜灵,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还会让更多无辜者遇害。
事实上祝逢鸢在察觉不妙前已经想办法呼唤过鬼差前来帮忙,但很可惜,鬼差来是来了,但他们无法在阳间干涉太多,力量也被削弱,此时进不来镜灵的镜中世界。
就在两人各自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时,另一道脚步声急促靠近。
“祝逢鸢,辛野!既然你们已经控制住这只恶鬼,为什么还没有动手!”
殷容月握紧木剑,质问的同时狂奔靠近,不顾那个女人惊愕而变得苍白的脸色,狠狠朝镜灵劈下。
“破邪!”
普通的木剑凝结出微弱的光芒,代表术法在形成。
这一剑劈下去,镜灵这幅身体得破一个大洞。
“殷容月,别!”
辛野只来得说出这几个字,见殷容月势不可挡、目标明确地劈下,他只能抛出匕首替镜灵挡这一下。
殷容月失败了,很生气,毫不客气地指责:“你终于暴露恶鬼本性了!看到恶鬼同伴要被人清理急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
辛野没生气,只感到不可思议:“你是不是傻?还是说,你是个草菅人命的旧时代贵族小姐?”
“你!”
“那是个活人。”祝逢鸢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安抚她,防止她一气之下伤害队友,“虽然给人的感觉很怪,但她有生命体征。”
“活、活人?”
殷容月后知后觉,被镜灵包裹气息不明显而差点被她一起杀死的人,是真真正正的人类,不是精怪也不是鬼魂。
即便大小姐见多识广,此时也吓得哆嗦了一下。
玄学界的正派人士都知道,杀人是一件能不做就不做的事,尤其是杀无辜之人,简单点讲,就是会背负因果。
杀人者背负因果,轻则家人跟着倒霉,重则家破人亡。
如果无辜之人死后化为冤魂,残害了他人,那么杀人者也要背负因果。
就算那人没有化为厉鬼,杀了人,死后下到地府也有一笔账要算。
看辛野即便结束了监禁,每次提起还心有余悸的模样就知道,那不是轻松的体验,而是痛苦和恐惧的化身。
一般的玄学界人士会广结善缘,用来抵抗无法避免的恶果。
殷容月自然也是这么做的,不过能少沾恶果,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她脸色好转,僵硬且别扭地说:“谢谢。”
辛野应了一声,将此事揭过。
而后,三人一起转向眼前这对有情人。
女人显然已经明白,她的丈夫,这个变成镜灵的家伙,犯了罪。
她不安地问丈夫:“什么是恶鬼?”
镜灵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让女人更加不安。
“你……你杀了人?”
她想着殷容月气势汹汹闯进来的模样,揣测着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殷容月轻咳一声,插入对话。
“没错,这位夫人,”她在用词上斟酌了一下后继续说,“我们这边接到委托,这个镜灵,也就是你的丈夫,利用镜面陆陆续续杀了不少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