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回甘》华菲

15、第 15 章 醒来

　　等我再有模模糊糊的意识的时候，是在救护车上。李罕丽的声音：“沈青梅——沈青梅，你听得见吗——你千万不要睡——你千万不能睡，求求你了沈青梅——求求你了——”
　　救护车车上。有人在给我量血压，有人在说“心率多少”“血压多少”，那些数字我一个也听不清楚。我的手腕上被扎了针，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我的血管里。
　　我知道了，我没有死成，我还活着。这个念头不知道应该是让我觉得庆幸还是遗憾。有人在给我输血，管子连着我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滴下来，我突然觉得好笑。我想还沈予悟血，现在却欠了另一个人一袋血。我这个人，大概天生就是用来欠别人的。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坚持住，小姑娘。你还这么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她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她不知道我欠了别人什么，不知道我是多少人的负担。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跟我说坚持住。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让你不要死？
　　抢救室外面的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李罕丽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想上厕所。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卫生间门口，推了一下门，推不开。她以为有人在里面，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冲水。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答。
　　然后她一低头，看到了门缝里流出的血。她跑去把刘瑶和苏念叫醒了。门是她们三个人一起撞开的。然后一层楼都醒了，然后整栋楼都醒了。最后救护车来了。
　　苏念后来哭了好几天，刘瑶好几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们三个被学校安排了心理辅导，但李罕丽说她没什么好辅导的，她说她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醒过来。
　　妈妈是什么时候到的，我不知道。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床尾的白床单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我第一眼看到的是输液的管子，从我手背上伸上去，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然后是我的右前方，靠近窗户的地方，坐着一个人，我妈。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身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她出门的时候一定很急，急到连换一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我没出声，就这样看着我妈，看了很久。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是干裂的。她今年五十二岁，但这一刻她看起来像六十岁。所有的东西都挂在她脸上：担心、害怕、愤怒、不解、心疼。
　　我想叫一声妈妈，但我没有发声。我不知道叫了她之后，我要说什么。对不起？我差点死了，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你养了我这样一个女儿，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越多，越不值钱。
　　妈妈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窗户，然后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红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我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很凉。
　　“妈。”我终于发出了声音。
　　妈妈嘴唇动了几下，问我：“渴不渴？”
　　不是我想象中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不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是“你把妈妈吓死了”。我的眼泪在这句话面前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是什么时候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病房里只是看到姐姐双手拳头攥紧，浑身发抖，一直无声哭泣，却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
　　陆安之是最后一个来的，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我妈旁边，站住了。姐姐已经不哭了，她靠着窗边，低着头，手里一张纸，那张纸我认识，就是下床前我写下的那句话：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把血还给你，我不欠你了，你也不要再去找妈妈和姐姐了。
　　这时，病房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传来：“沈青梅是在这个病房吗？”
　　我听到这个声音，把脸偏向了窗口一侧，不想看见那张脸！姐姐气势汹汹准备冲出去，妈妈一把拉住姐姐。然后摸摸我的脸，说：“青梅，别怕，自己待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陆安之：“同学，麻烦你看着一下青梅，我们先出去一下。”然后妈妈和姐姐出去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模模糊糊听到一句“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沈予悟的亲生女儿！哪怕你没有养过！你就可以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吗？你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糟践她吗？好了，沈予悟，现在她把血还给你了，从今以后，她沈青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天以后，她沈青梅就是我尹素云的亲生女儿！如果你还在乎最后一点点父女情的话，请你离她远一点。”
　　生物学父亲的话我听不清，大概就是几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十来分钟后，妈妈和姐姐重新进了病房，陆安之悄悄退出了病房。妈妈坐在我身边说：“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你只是我的女儿。从来都只是我的女儿。从你六岁叫我妈妈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和青杏一样。和血缘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姐姐用手捂住嘴巴蹲地失声痛哭……
　　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可能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