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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奔向云山 “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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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迢迢,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心忙忙,奔走荒郊。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
台上武生拖长唱腔,唱的正是《林冲夜奔》。
年幼的她偎在祖父怀中,尚且不懂何为夜奔。台下叔伯们纷纷赞叹林冲的忠勇大义,称赞武生的唱做功夫,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什么是夜奔。
后来她又听闻红拂夜奔的故事。世人说,男夜奔为林冲,女夜奔为红拂。姨母婶婶同她讲起这段往事,有人斥红拂私奔,不知廉耻;也有人赞她慧眼识人,不慕富贵。可始终没有人告诉她,究竟何为夜奔。
待她识得文字,读到古人秉烛夜游。她便弃了烛火,在偌大的宅院里奔跑,躲进假山矮松之后,看着下人四处寻她、惶急失措,只觉的有趣。
转眼到缠足的年岁,钻心的疼痛日夜纠缠。她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姨母婶婶走路一扭一扭的,书中称颂女子“弱柳扶风”的步态,原是立足不稳的苦楚。后来脚上的痛感渐渐褪去。
不久,父亲脑后的长辫被剪去,外头传闻要变法了。她的裹脚布也要解开,可是她的脚已经变形。郎中说要打断骨头重接。为了能稳稳行路,她又熬过一次断骨的剧痛。她摸摸脚背上蚯蚓般蜿蜒的伤疤,又望向父亲头上的帽子,猜想帽檐之下,是怎样的模样。
西洋的新奇玩意陆续传入。在留学归来的堂姐影响下,她也开始爱打扮时髦,可父亲不许她穿洋式衣裙。她偷偷溜去洋人开设的发廊,将原本顺直如马鬃的长发,烫出卷曲的波纹。父亲用剪刀将她的头发剪去。她大哭一场,指尖摸摸短发根,刺刺的,很扎手,但是没有留下伤痕,头发很快重新长出来。父亲痛骂她崇洋媚外,可她只在发廊的画册上,见过洋人的模样。
待到议婚之时,对方是早有婚约、门当户对的。可那人以新社会不能盲婚哑嫁为由,提出退婚。父亲说世道已然不同,闺阁女子也可以出去读书。
她想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新学堂和书上见过的都不一样,新字体也不一样,说话方式也不一样;不一样的还有学生的打扮,行礼的方式,师傅不喊师傅,喊先生,不叩头不屈膝,只是弯腰鞠躬。她不敢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太不一样,她反复读着过去的书籍。
战火骤然燃起,快到来不及逃跑。昔日的家宅尽数倾覆,她沦为逃难的流民。辗转漂泊之间,她在一处戏院打杂。台上,又响起了《林冲夜奔》的唱段。她再问:何为夜奔?戏班班主只叫她静心听戏。
她喜欢这戏院,台上唱的是旧故事,说法方式也是旧的。战火步步逼近,戏班难以继续演出,众人要往南方逃难。听说是是洋人打过来的,她忽然想起,当年地上被剪掉的卷发。
戏班班主决意不走,他要去送粮送衣,实在不行就把他的命也送进去。众人决意相随,她也便跟去。
这一刻她忽然懂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破土萌芽,从旧时代的桎梏里挣扎而出,踏出的每一步,皆是新生。
山道之上,火把连成绵延的红线,火光灼灼,天上星也格外明亮。原来这便是夜奔。她不是红拂女,却也是红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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