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阶典》桃子月行

116、慈心背

　　与苏栖告别时，已是暮色四合。估摸着宁叙也快回来了，安纪还存了不少疑问，得跟他问个明白。

　　左等右等，回府后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匆匆归来的宁叙。

　　两人心照不宣，安纪直起话头，“是邢决？”

　　“还未查出，不过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宁叙揉了揉眉心，狠眨了下眼，“今日蒋松神色有异，似乎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还有些害怕。”

　　“他本就早与邢决有勾结，害怕也是正常的。”

　　宁叙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确实不知情，邢决先发制人，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可是他怎么会愿意听邢决的话？”

　　利来而聚，利尽而散，可安纪回想与蒋松的接触，他虽有些好利，但并不是视民生如草芥的人。可如今，邢决利用百阶草残害民众，他却作壁上观。若不是为利，那便是……

　　宁叙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点头道：“邢决抓了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叛离皇兄，反正跟着皇兄只有死路一条，何不跟他试试看？”

　　两人异口同声道：“苏主师！”

　　苏新鹤之死，是因为圣旨上的时间差。纵观整个朝堂，在宁观拟完御旨后还能动手脚，并且能把握住全军舌头，还能瞒过严霈，怎么可能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到？必得有洞察文书的文臣，也必得有权势滔天的武将。

　　“那今日所议之事，岂不是都会传到邢决耳朵里？”

　　宁叙道：“今日蒋松还在时，议的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奉天药坊还未制出解药，无论如何，也是救不了这近火。”

　　安纪紧咬嘴唇，扬声怒道：“明明知道毒药难控，陛下为什么非要用百阶草制毒不可！？”

　　“药可做非药之用，例如……”宁叙噤声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武器。”

　　安纪只觉脑中一片嗡嗡之声，什么念头都没有，霎时间全似晨曦之时，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旋即又被初阳赤霞刺破，泛起一片愤然火红。

　　只听得啪地一声响，她的掌心已砸到桌上，“他要把毒药当武器？用在哪？用在自己的百姓身上？还是用在艮国、摩国百姓身上？”

　　“自古明君征战他国，兼收异族，从来都不是一味靠武力，更别说这样残忍的手段。如何还能得到民心？异族只会人人自危，谁还会心悦诚服？治理各族更是艰难，这不更会成为心腹大患？”

　　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平日她从不置喙政事，今日却似连珠箭般齐发，每一支都带着火烧般的愤慨。

　　“今日，主相大人也来了。”宁叙握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揉了揉，嗓音平静，“皇兄屏退左右，与主相论了半个时辰。”

　　安纪稍稍回过神，恨恨坐了回去，“主相大人怎么说？”

　　“不知，只有他们二人，连我也在殿外候立。”他凝眸端望，“你说得中肯，我想主相大人也会这么说。”

　　“……那陛下有何打算？”

　　宁叙道：“奉天药坊已调任人手前往研药司，已下了死令，七日内研制出解药。”

　　“七日？”她默默估算，只觉熬心，不知这七日内会有多少人中毒，呢喃道：“七日来的及吗？”

　　“对邢决来说，来得及。”

　　安纪赫然惊醒，“七日，是说给蒋松听的？”

　　宁叙点点头，“我这几日大概会常留在宫中，”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安纪，换上一副恳求的语气，“你就在府里待着，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这话，便是暗示宫中已有了应对之策，需要他配合。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安纪自然也不会缩在府中，她也有她要做的事。

　　她心一横，直言道：“阿叙，百阶草有多凶险，你是知道的。我行医近十载，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求制解药。如今城外毒药肆虐，我怎能坐视不管？”

　　宁叙的神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我……不想再多你一个。”

　　“你不会失去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安纪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拥入怀中，学着他一贯的样子，轻缓地在他背上拍着。

　　“小纪，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少倔强一点就好了，哪怕是一点点。”

　　他的话乍听起来不免含了冒犯之意，可都与他成婚这么久了，安纪自然明白，他只是太过担心自己，低声笑道：“我要是少了几分倔强，说不定就不等你归京，直接嫁与别人了。你哪还能在我怀里撒娇？”

　　“我没有……”宁叙从她怀中抬起脸，眉色委屈，站起身将她重新拥进怀里，“那你还是倔强些好，不许嫁给别人。”

　　“阿叙，你怎么这么幼稚？”安纪踮起脚在他耳边吹气，“我都是你的夫人了，还担心我会嫁给别人？”

　　宁叙叹气道：“你都说了好几次幼稚了。我要是真幼稚，今晚就把你锁在府里，不会让你再跑出去了。”

　　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安纪心中似抹了蜜般，她的阿叙，真是太可爱了。

　　“好好好，阿叙最明事理了。”她吻了吻他的脸颊，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指，“我们之前做过好多次约定，这次也拉勾好不好？你我都去做该做的事，一定会相聚在功成那日。”

　　“好。”宁叙勾上她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到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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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安纪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她摇头笑笑，这人果然言出必行，一早便往宫里去了。她伸伸懒腰，呼出一大口气，她也要干正事了。

　　用过早膳后，安纪理好这几日配的药方，往奉天药坊而去。说是新药方，其实也不尽然，相比她交给苏栖的，只改了一点克数配比，药材还是那些药材。

　　路过街边几家医馆时，只见家家都闭门谢客，想来是害怕毒药传染，因此什么病都不瞧了，不少百姓连跑几家求告无门，伏地痛哭。

　　眼见此景，安纪心头像压了块大石，连带着呼吸都不顺畅。她攥紧了手中的药方，真想化作仙人，此时有点纸成药的本领就好了。

　　噔噔噔，车外传来几声短促而连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拿石子儿扔一般。安纪微微掀起帘子，一下便看见站在街角的庄泰。

　　“泰公，你怎么在这里？”

　　“哎哟丫头，可算找到你了！”庄泰二话没说，将手中探路竹竿随意挽进臂弯里，便伸手来扯安纪。“城南槐林坡！那里好多兄弟突然发起高热来，有的还吐血不止。我老叫花子虽然有些看病的本事，但毕竟不是大夫。你知道的，我们这种臭叫花子，城里哪有大夫愿意尽心尽力……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高热，吐血。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身上长青斑？”

　　“何止是青斑！都有些发紫了！而且是成片成片的！都不像人手人脚了！”

　　不好……看来槐林坡的这些人也是中了百阶草的毒。只是现在，来不及细想究竟毒为何人所下，救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安纪邀了庄泰上车，一路朝城南而去。

　　到了地方，还未等下车，便听见不绝的痛苦呻吟声，混杂着尖利的叫魂和恸哭声。安纪定了定心神，才推开车门往外望。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名乞丐，散布得毫无章法，甚至分不清哪些已经是尸体，哪些还剩着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发病太快了——安纪被眼前景象弄得心惊肉跳，看来百阶草的毒性又增加了许多。

　　背后传来一声“安姑娘。”安纪回头看时，竟是云洛掺着云生而来，两人手里嗐提了十数个包裹。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安纪接过包裹，略略闻了闻，便识出都是些舒气解淤的药材，的确是雪中送炭。

　　“听说城外疫病突起，泰公也派人来问过药。我们想着既然帮安姑娘守着店，也当传承您向来所坚持之事。因此从店里备了些药。没想到您的消息更快，倒是我们多虑了。”

　　“无妨。”安纪点头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准备拟方，你们按方子先煎煮些药汤给他们吊着精神。或许……会有转机的。泰公，麻烦您带云生他们去你们平日煮吃食的地方看看。”

　　安纪三两句交代完毕后，庄泰一行人便匆匆往槐树后的破败小棚而去。忽听得右后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转身回望，是一位头戴灰布巾的女人正抱着怀里的孩子恸哭。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小脸烧的通红，露出来的手腕已经呈绛紫色，双眼紧闭，看上去只剩最后一口气。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她还那么小……求求你……菩萨……怎么就没有慈悲心肠呢，杀了我的孩子啊……”那女人一面哭嚎，一面不知往那个方向磕头。

　　安纪抿抿唇，抽出腰间随身带着的布包，蹲下身道：“可否让我一试？我先施针给孩子吊住气息。”

　　女人闻言又哭又笑，不住地磕头，将孩子又抱稳了些，按照安纪所说，掀开胸前破烂的布料，露出触目惊心的胸膛出来。

　　有无把握，有几分把握，安纪也不知道。可与其让他们坐以待毙，不如让她放手一试，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无法现下能计较的。

　　孩子很听话，或者说是已经晕厥而失去了意识，几针下去都没有哭闹。而相比于失声痛哭，此刻安静的反应倒更让人煎熬。

　　安纪一面微调针法，一面紧紧盯着孩子的胸膛起伏和鼻息变化，不自觉地身上已蒙上一层薄汗。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终于见到孩子鼻翼有了细微的张大，嘴唇似乎也轻颤了一下。

　　“有救了，我的毛妹有球了！”那母亲咧开嘴，抽出只手来将自己脸上的脏泪胡乱摸了去，又抓上安纪，“是不是？是不是！”

　　“大娘，您先别着急。孩子的气息是吊着了，解毒之法或许是需要些时日。”安纪转头提高了些声音问道：“泰公，药熬好了吗？先端给这孩子一碗吧。”

　　庄泰高声回道：“好了好了！这就来！”

　　安纪点点头，忽觉右腕一紧。低头望去，是一只青筋爆裂、皮肤龟裂的手，沾着灰黑泥土，正死死钳住自己的手腕。

　　“那你……也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