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阶典》桃子月行

107、夜下愿

　　　　一连半月，安纪除了在府里研究百阶草解药，就是去医馆里坐诊，其他的时间都跑去了主相府。连苏邢二人都不得多见，跑去天雾山的次数就更少了。

　　中途抽出空来去了一趟竹屋，本想告诉古由尹悦有喜一事，却只看见古由留的一张字条：我与江深外出云游，一月后回，医馆你要多费心，勿挂勿念。

　　好在禾香斋那边，云洛自己就能应付地过来。本让尹悦不必每日去斋里，可尹悦却觉得头次有孕便那样小心谨慎，每日闷的慌，说不定此次有孕就得多走走。

　　云洛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衬些简单的事务，每日不到酉时就催着她回府。尹悦也不犟，每日到了时间，只用云洛催一遍，她便整理好今日的账目，听话地上车回府。

　　倒不是怕云洛催，而是每日酉时过一二刻，府里便有人等着给她把脉，一日一次，逃脱不得。

　　“小纪，你每日这样跑，累不累啊？你们医馆这么早关门吗？”

　　安纪乐得自在，“不累，平常给你看完我再回医馆，今日人少，不用再跑一趟啦。”她又正色道：“你不要再担心我了！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记得一样，护好你自己最要紧。”

　　“呸呸呸，你这话说的不好，应该说，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咱们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安纪打了打自己的嘴巴，“是是是，我说错啦！”

　　尹悦格格笑了几声，收起手腕，起身道：“好了，我也得去换衣服了。”

　　安纪：“你要去哪里啊？”

　　尹悦一脸好笑，“小纪，你……”

　　话音未落，门外走进两人，只见王行止脸上也是一脸好笑，与尹悦同出一辙，“小纪，王爷来找我要人了。”

　　宁叙从王行止背后走出，带着几分幽怨，对上她的眼睛。

　　安纪小跑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尹悦忍俊不禁，“小纪，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平日一直往我这跑就算了，今天还待在咱们府，不怪王爷来找止哥要人了！”

　　宁叙浅浅一笑：“行止兄说笑了，我不过是怕她忙过头了，才来一问。”

　　安纪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华光盛会，前不久她还说两人要一起过，居然又给忘了。

　　“稍等我，马上走。”

　　“好啦，还等什么？”尹悦将她推到宁叙身边，“你不走，我和止哥也要出发了！”

　　“悦悦，今夜人多……”

　　王行止微微颔首，“我已经安排好了，也会看好尹妹，不让她往人堆里凑的。”

　　几人等尹悦更衣后，一同乘车前往谧水河畔结心桥。

　　王行止：“我已订好了观焰楼的厢房，一会儿不用出去，河边烟火也能尽收眼底。”

　　安纪点头道：“甚好，这样悦悦又能凑个热闹，又不会被挤到……”她回头看了看宁叙，“不过，我们就不去了，我想去桥下看看。”

　　尹悦笑道：“是准备了愿望吧！”

　　宁叙问道：“什么愿望？”

　　尹悦歪头道：“王爷不知道？去年华光会小纪没跟你讲？”

　　“咳——”一声长咳打断了尹悦的好奇，她瞧着安纪挤眉弄眼的样子，恍然大悟，“你们还没一起来过华光会啊！”

　　安纪：“……”

　　“她去年和邢凌一起过的。”

　　一声不惊不喜、不怒不怨的声音忽然飘进安纪的耳朵里，她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般，又是恼怒，又是心虚，“你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去年明明是你让我去见邢凌的！”

　　看见尹悦一脸佩服的表情，还有王行止那微微诧异的颜色，安纪瞬间觉得自己像个万花丛中过的浪子，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尹悦出声缓了缓气氛，“据说每年华光会烟火最盛之时，在结心桥下许的愿望便会实现，小纪是有心事想偷偷告诉这漫天华彩，所以才特意要去桥边……”

　　王行止也道：“我在观焰楼点了些吃食，先去吃些垫垫肚子，再去许愿也不迟。”

　　安纪从鼻子里逼出一个“嗯”，想将手抽回，却紧紧被身边人握着，她只好偏过身，以一种别扭地姿势不去看他。

　　一路行来，宁叙一直浅浅用手指抚着她的手背，等到了观焰楼门口她的气也消了不少。

　　下车后，只见鱼龙尽舞，凤箫歌升，一簇簇火树升腾而起，嬉笑玩闹、扯言打趣之声不绝于耳，如此其乐融融之景，只叫人心悦神怡。

　　楼外人声鼎沸，楼内也热闹非凡，大堂里布置了不知多少小摊子，每个摊子都有一项活动。东边是雅集，赋诗吟对、抚琴弈棋，西边是闹市，饮酒斗牌、投壶斗虫。

　　几人沿西侧楼梯而上，忽听见熟悉的女声，大呼了一声“好！”

　　侧头看去，只见一楼中间有一半间房大的空地，最里侧挂着十几个竹条扎的虫兽，张牙舞爪，眼露凶光。三丈外，地上画了一条白线，旁边放了不少羽箭。

　　王行止皱眉道：“怎么在楼里玩这样危险的游戏？”

　　尹悦戳戳他，示意他往射箭人那里看。

　　只见那人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已拔了箭镝，用包了面粉的白布裹着，不过板栗大小。又见身边一姑娘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打弓拉弦，粉包箭嗖得离弦而去，倏然直飞，眨眼间那只竹扎野猪便应声倒地，面粉包瞬间炸开，撒了那黑猪一脸白粉。

　　“好！哈哈哈，花脸猪也太好笑了吧！”女子一边大笑，一边接过店家给的礼盒。

　　安纪几人见店家连做了几个揖，又夸又笑，还追加了几个礼盒，颇有恭送两人之意。

　　尹悦偷笑一声，在安纪耳边道：“这店家也怪可怜的，我们帮他一下吧！”刚说完，她高声喊道：“苏姑娘！邢凌！你们玩得好尽兴啊！”

　　楼下二人纷纷抬头上望，苏栖定眼见到几人，脸上的笑绽得愈发开了，将那几份礼盒一并拿了，又拽上邢凌，朝几人奔来。

　　王行止见大家都拦在楼梯上，笑道：“咱们还是进了房说话吧，楼梯拥挤，被人撞到可就不好了。”

　　安纪点头称是，护在尹悦左侧，挽着她的手一起上楼进了厢房。

　　刚坐定，苏栖便拆了礼盒，里面尽是各式各样的焰火形状的物什，有糕点，有香烛，有竹雕……小巧玲珑，各具意态。

　　尹悦打探道：“苏姑娘今日居然说动邢凌了？”

　　苏栖将糕点分给众人，“去年他和安姑娘一起过的，又遭了祸，本不愿再出来，可经不住我好说歹说，”她放了块邢凌喜欢的栗子糕在他面前，一脸笑容，“怎么样，我说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吧？”

　　看样子，苏栖一早就问过他有没有和别的姑娘来过华光会。邢凌又不会撒谎，只好实话实说。

　　这话倒是让安纪一番不自在，偷偷又望了眼身边的宁叙。他似乎知道安纪要看过来，早已盯着她等候多时了。

　　安纪正准备咽下尴尬，眼前忽然多了一块粉色桃花饼，宁叙正拿着喂到她嘴边。既然有了台阶，她也不打算顾着众人，用嘴接了，镇定地岔开话题，“苏姑娘好容易得空，可得好好玩玩，近日太后可好？”

　　苏栖点头，嚼完嘴里的东西才道：“挺好的，太后娘娘身体好，人也好。”

　　“怎么讲？”

　　“安姑娘，你知道，我是个乡野之人，平时直来直去惯了，前几日帮着去取些珍珠粉，不懂他们的规矩，被掌事骂了一通，居然惊动了太后，太后直接当场训斥了掌事一通。”她顿了顿，嘿嘿小声笑道：“太后娘娘挺护短的。”

　　安纪道：“太后娘娘人平和又疼爱小辈，能够得她喜欢和庇佑自是好的，你在宫中也能过得容易些。”

　　“嗯，我觉得我命还是蛮好的嘛，碰到的人都是好人，各有不同，各有各的意思。”

　　最后一句，苏栖是看着邢凌说的。话里话外都在说，面前这人是最有意思的。

　　邢凌视而不见，塞了一整块糕点进嘴里，没嚼几口就咽了下去，远远地望了一眼窗外。

　　“要开始了。”

　　他这一提醒，众人才意识到，再过一刻便到了千树齐放的时辰，安纪几人赶紧暂时告别了王尹二人，分开往结心桥下去。

　　结心桥下人头攒动，好在今年皇城拨了不少卫士，虽然拥挤，但井然有序，不至慌乱。

　　安宁二人下来的时间有些晚，又不愿往人潮最密集的地方挤，便挑了较偏的一个地方，虽不见结心桥全貌，但离得不远，能清楚地看到焰火如何腾地而起，如何光照夜空。

　　“你想好愿望没有？”

　　几支小焰火陆陆续续升空，开启千树万放的前奏。虽只有零零星星的光点，但映在安纪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更显华光。

　　宁叙点头，“我原是不信的，不过，现在有了，我希望……”

　　“别说！”安纪急忙垫脚捂住他的嘴，“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歪头想了想，笑道：“不如这样，明年华光会，你我互相告知，愿望有没有实现？”

　　“要来了！”旁边传来几波激动的声音。

　　安纪迅速望向江对岸。

　　第一支烟花飞升而上，她将手从宁叙手掌中抽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愿望。

　　宁叙手中一空，只觉有一瞬间的失神，转头看着那闭目默念的女子，自己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是数支齐上，漆黑夜幕上炸开一束束流光溢彩的烟花。只听得砰砰隆隆声一浪接着一浪，花下却静悄悄的，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刻静默许愿。

　　过了许久，安纪一睁开眼，便一下撞入宁叙眼眸。星光点点，随着眼潮汹涌流转，爱慕、珍惜、幻想、不舍，一浪裹着一浪，全都融在不过半寸的天地之中。

　　不知怎的，她鼻头一酸，一下扑入宁叙怀里，抱得紧紧的，“阿叙，你知道我很喜欢看烟花吗？”

　　“嗯，我知道。”这话他是从邢凌那里听来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叙摇摇头。

　　“因为我喜欢看大家眼神里隐约可见的各种情绪，似乎在烟花之下会变得更明显，更珍贵，就好像……”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那些情绪此刻都活了，都在闪闪发光一样。”

　　“就像你现在这样，”她抚上宁叙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太珍贵了，让我想哭。”

　　宁叙抓上她的手，放在唇前吻了吻，“它不是因为烟花才活起来的……”

　　安纪闷在他怀里蹭了几下，“你别说了，我本就不擅长憋眼泪，偏你还要逗我哭。”

　　她用力压下鼻尖酸意，想抽身出来，可宁叙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宁叙在耳边细语道：“就这样等烟花放完吧。”

　　“可你这样我就看不见烟花了呀。”

　　他将一只手放在安纪肩头，将她转了身，立马又圈住，“这样就可以看到了。”

　　安纪破涕为笑：“还能抱着对吧？你的算盘打得真好。”

　　宁叙凑近一寸，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不止能抱着。”

　　安纪在他怀里一阵蜷缩，“好啦，你看周围的人，哪有你这样的呀？皇室形象可得注意一下哦。”

　　胧胧月色里听见他笑道：“果然是外事家族的女儿，礼仪和口才都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