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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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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是我最讨厌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如此坚定地认为。
后来,我明白,她是我年少时,不可或缺的一缕光芒。
1.
最近W快结婚了,我们又重新躺在一张床上,像是胎儿重回母体,开始回想过往。
某某智者言,追忆过往的人,往往现实过得不怎么如意。
我深以为然。
于是我第N次问:“W,你真的做好准备,要和他结婚吗?”
W不屑一顾:“明年年底就知道了。反正总有一个结果,要么他如愿结婚,要么我如愿分手,总有人能实现愿望。”
她说话像个智者,而我喜欢智者。
W之所以别扭,因为W父母很喜欢W男朋友——W男朋友家里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做生意,离得很近。
而W唯一的姐姐不打算结婚,于是传宗接代巨任,顺延至W身上。
“我讨厌妈妈和他妈妈说话,每一次,妈妈总是像推销商品一样,将我打折出售,贬得体无完肤,生怕买家有任何后顾之忧。”W忧郁道。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认为每个人结婚前,或许都会有一阵忧郁时间。
但我又有很多话,因为记忆中,W是个比春光还明媚的漂亮姑娘。
我很难过,她困在了婚姻选项里。
2.
算起来,W和她家太后也是不睦已久。
W兴奋道:“你还记得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吗?那时候学校地震,班上所有学生的家长都来接人了,但是我们没有,班级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得像世界只剩我们两人一样恐怖——我觉得可能是没取的隐形眼镜在反光。
“好像大概是有点印象。”我点头。
我记得那段时间地震频发。
第一次,在我托儿所大班时期,我奶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赶来接我。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感动,没过多久又地震了,我奶奶就不肯来了——她觉得这地震也是真神经,一天天就故意吓人,她不会被它吓到两次。
因为前后态度差异过大,导致我童年的记忆洼地,神奇将这件事保留下来。
W十分感动我竟然记得此事:“那是我们友谊的开始,所有人都可以忘记,你要记得我。”
我坚定点头。
我会帮她记住这件事。
W偷偷告诉我,她其实知道,那天她奶奶来了学校。
可惜,W奶奶只接走了W的表妹。
我感到愤怒。
明明W奶奶有两只手,可她宁愿两只手抱着W表妹回家,也不愿意用另一只手,牵住W。
W奶奶不喜欢W妈妈,顺带不喜欢W。
初中时,W妈妈终于回来带她一起生活。
W以为她终于得救了。
然而后来。
W抽了抽嘴角冷笑:“我倒宁愿和奶奶一起生活,起码她年纪大了,打人不如我妈妈有力气。”
我准备帮她指责两句。
然而她又道:“不过还是不要说我妈妈坏话了。她那时候也挺辛苦的,家里房子欠了那么多钱要还,做生意又很累,需要我搭把手。”
你看,她不仅想得开,而且想得开。
所以我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3.
初中时,W美貌初露锋芒,难以掩盖。
并且她因跑步体测时惊人的爆发力,差点被隔壁体育班主任强势看上,发展成体育特长生。
——这事后来被我们班主任打断施法。
原因有二:
首先,W文化成绩很不错。
其次,拥有一头茂密秀发的他,讨厌隔壁班那个秃头的体育班主任。
我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恨得咬牙切齿。
我实在嫉妒W的美貌。
我们明明一起长大,她凭什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光彩照人了呢?
重点并不是她的漂亮,而在于我还是个灰扑扑的小矮子。
——我小时候可是对着电视机娘娘许过愿,我要长到168的。
当然,我如此愤恨,重点也不是没信用的电视机,而是W。
W明明说过,我们两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而她现在,已经在身高方面,单方面宣布和我绝交了。
这点实在不可原谅。
于是我开始偷偷不和她说话,偷偷找别的朋友。
然后我马上就失败了。
因为我无法忍受别的女生接近W,拉着我的W一起去上厕所,一起去操场玩——那些本该是我的高光时刻。
我那天看起来一定很惨:“W,你说好只能和我一起玩的。”
W愣了愣,最终抱住我,向我妥协,她发誓,说再也不找别的女生玩了。
W认真地说:“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哭兮兮:“真的吗?不准骗我。”
“当然。除了你,没人会在雨里和我一起当疯子,脱掉鞋子跑;也没人会和我一起,跑到很高的山坡上,弄得满身泥,一起大笑恶作剧。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只有你会和我一起疯狂。”
没人知道,长得像个乖乖女的W,是班级最疯狂的冒险家。
而她的冒险地,有被铁链拴住的大狗、成群的蜇人蜜蜂、雨后的浑浊泥潭、山下一条条小溪石头下埋藏的夹人螃蟹。
而这些,都不是正常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偏偏,我也不是很正常。
于是我失望地放心了。
果然,我在W眼中毫无魅力。
这一点都不公平,她在我心里是女神,我在她心里却是个女神经。
但我不那么恨她了。
因为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4.
高中时,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
神奇的是,我们都没有遇到更好的朋友。
“或许是因为,我们和世界格格不入。”W变得忧郁。
我反驳W:“不是的,是因为人有记忆,记得最初的好朋友。”
后来我们大学也不在一起。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目标:离家乡远远的,不要被任何人抓到。
我们像两只自由翱翔的小鸟,飞了四年,低头一看,原来身下还有根细线,牵扯着我们。
原来我们并不是幸运的小鸟,而是两只可悲的纸鸢。
分别多年,我们神奇地回到了现在,待在同一个城市,躺在同一张床上。
开始异口同声抱怨:“你为什么还没有发财?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努力了!”
我们好像总是很倒霉。
大概是小时候笑得太多,超额使用,长大就笑容欠费了。
W的历任男朋友们,我甚至能列个Excel表。
神奇的是,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丑陋还是俊美,我都坚定认为,他们配不上W。
以至于W后来不爱和我聊她男友。
每次她一说男朋友缺点,我只有一个字:“分。”
而现在,W快结婚了。
我难受,我怎么还没暴富,以至于我不能带她一起,离这里远远的,离现实生活远远的,跑到现实生活永远追不到的地方去。
W,你总说你普通,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么美好。
你配得上世上最优秀的人。
就像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想不到,你会在我生命中占据如此浓墨重彩的颜色。
我觉得如果有机会了解你,世上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真诚喜欢你。
睡觉前,W提起一个有意思的观点:“如果给你一次机会,重活一次,但你不能改变任何事,你愿意回去吗?”
我想了想:“我愿意。”
W笑了:“啊我不愿意,我妈妈打人太痛了!”
她说,大概只有小时候过得幸福的人,才会想重新经历一次。
我不以为然。
我并不觉得小时候幸福,但我想再重来一次。
这一次,我能清晰抓住生命的重点,一定能清楚记住,每次和你相处的记忆。
那样,初遇时,我可以带你回家,不让你孤独留在教室里。
我知世上有许多缘法。
而你,是我年少时罕见的奇迹。
——2025.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