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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壬申月,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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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申月,戊辰日,碧空万里,天高气爽,宜斋醮、治病、破土、安葬、祈福、祈祷,也宜祭拜、祭祀。
商府大门前有个长长的巷道,府中之人要想出门就需得从这一方巷道穿过。从小她和阿兄就在巷道里比赛着谁最先跑到门口,到大点每日她和阿兄上学也都会经过这条巷道。
商道之和云香二人正要出府,却看见前方巷道一人穿着苍绿色太医服,背着药箱徐徐走来,来人正是她自小朝夕相处的兄长——商重明。
商道之脑子空白,下意识就是转身回家。
身旁的云香扯扯她的袖子高兴的说:“小姐快看,是大少爷回来了诶!”
商道之:“……”
她不知道嘛,她又不是瞎子!
躲无可躲,她尴尬的挠挠头,正面迎上:“阿兄,太医院那边事情忙完了吗?”
仿佛天外来音,商重明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睁大着眼睛确认着眼前人,半晌才问道:“你……回家了。”
“对呀,我回来了,她问道,“父亲没有对你说吗?”
商重明这才想起当时在他接过父亲递的乌鸡汤后,父亲似是嘱咐他“你妹妹回来了,你们自幼交好,她年少丧寡多次,多开导开导她。”
可惜当时有医士来禀告说皇后不舒服,又把他快速拉走了。
他不经意间笑了笑,见她们往外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
他看向云香手里用白布盖着的竹篮。
商道之不知为何下意识上前一步挡住竹篮,心里一阵紧张,脱口而出:“我和云香去街上买点衣服。”
商重明黑而亮的眼珠定定的盯着商道之看了许久,直到对面僵硬的扣手指方才揉揉额头,侧身给他们让路,疲惫的说:“我熬了几个大夜,如今头昏脑涨,今日就不送你们了,临街西听说开了几间新铺子,有一些新花样,你们可以去看看。”
“嗯嗯,好的,”商道之点头如捣蒜,“不用阿兄送,阿兄快回去休息吧,注意身体。”
商重明自幼时便开始学医术,摸草药,炮制药材,其中聪慧自不必说。被人称道最多的却是他温柔的性子,温润如玉,文质彬彬,总能轻而易举获得病人好感,被父亲称赞说他天生是个做医生的好性子,和他相处仿佛如置身夏日清泉,冬日暖房。
每当他们调皮要被娘亲责罚时,父亲总会挡在他们前边,安慰娘亲说:“佳儿美女,我们有这么一对美娇儿,夫人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马车徐徐向前走,云香问道:“小姐,你刚刚为什么不说我们是给孙姑爷祭拜去?少爷是孙姑爷的同窗,去上一炷香也可以呀。”
她敷衍的回道:“阿兄太累了,他这几天熬心熬力,应该去休息了。”
云香看她合上眼睛,似是累了,默默的点上安神香,一时间主仆二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车辚辚的走着,车厢内满是宁静气息。
商道之闭上眼,脑子中纷纷杂杂的思绪依旧翻腾。
小时她最爱缠着阿兄,听他读书,那些医书说的什么“善摄生者,无犯日月之忌,无失岁时之和” “ 医,仁术也。仁人君子,必笃于情”之类的她都听不懂,听不懂也要凑在阿兄身边,反正商重明总会低声的给自己解释。和父兄一起去山上找药草,更是她最快活的事,山上不止有药草也有各种神奇的动物,玩累了就装模做样的帮父兄采草药,总是把独活错采成羌活,败酱草错采成苣荬菜,每到这时阿兄总是笑眯眯的帮她把错的扔掉,让她免掉父亲的长吁短叹。有什么烦心事和阿兄说比和父亲娘亲说还好使,阿兄不出两三天就可以解决。
可惜,他们终究渐走渐远了,也许人生本来一场渐行渐远的旅途,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一些停在原地淡淡的盼望。
日暮途远,渐行渐远渐无书。
北砀山千百年来都是亡人的风水宝地,更兼之风光良好,游人如织,早有人修了一条青石板路,因此上山并不困难。孙氏家族的墓地就在半山腰的西北侧。
墓地坟门前桃树与柳树错落有致,交相辉映,而四周则环绕着挺拔的松柏。五里长的明堂神路直达墓地深处,目光所及之处,青松苍翠,翠柏茂密,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其中的神台、香炉与烛台皆以白玉石精心雕琢,肃穆而神圣。
云香将香烛黄纸类的物品细心的摆放好,酒水果物也都摆了齐整。一边烧着火一边说:“孙姑爷真是可怜,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又谦让又和气,见了我们也都是笑的,从来不会呵斥我们,也不会失口骂我们一句‘奴才’。让我们买东西就直接给我们一个银块子,我们一说:‘姑爷,拿称称一称吧。’他便笑着说:‘拿去吧,称什么。只要替我买的东西好剩下的就都赏给你们了。’
“要是他没死,说不定和我们大少爷一样是个世人夸赞的神医,当然肯定没有我们大少爷厉害啦。”云香可惜的说。
商道之扫了她一眼,“你真是我阿兄忠实的拥趸。”
“嘻嘻,那不能,我最最喜欢我们小姐的。只是觉得可惜,毕竟他和我们的大少爷从背影看过去还很像呢。”后面的话音被一声惊天动地的锣鼓唢呐声掩盖。
商道之迅速向山下看去,只见浩浩荡荡数十人马,向山上走来。当前一人一声锣响,队伍便乌压压的开动。前面是撒纸钱的,漫天撒下,如雪如盐。后面有诵经的和尚队、尼姑队,还有银柳队,每人举一根银柳枝子,吹笙的道士的方阵,还有纸人纸马,纸做的老妈子、丫鬟,比真人一半还小些,端着盘子,拿着毛巾,服侍人的样子。
“小姐,怎么办,孙家的人都来了。”云香一边往回撤着东西一边焦急的说。
商道之也很是头疼,特意选的正午时间想避开他们,如今下山只有一条路,已被他们堵了。不想碰上也得碰了。
孙府是累世的太医世家,商父当年高分进太医院,带他的老师就是孙家的老爷子,老爷子去世以后,为报知遇之恩商父待孙父如兄如父,两家也成通家之好。自小他们兄妹就和孙云章一起学习,一起玩乐。
等她嫁过去时两府更是你敬我爱,交洽无嫌。
四年前孙云章去世后,两府就彻底分开,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了。
锣鼓吹吹打打转眼就到了孙氏墓地,只余下呜呜咽咽的箫声,哀怨悲怆。
商道之藏在墓碑后只听见一阵刷刷扫地声及陶瓷碰撞声。
“娘亲,这里有人来过!”商道之听到这里心里一阵紧张,她立马听出来这是她小姑子孙玉瑶的声音。
“商道之!”孙玉瑶怒气冲冲的将人揪出来,说道:“我就看灰烬怎么还有余温,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
失策失策,忘记这一茬了,她看了眼云香,正对上云香心虚的表情,她回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没事。
孙玉瑶身穿白绫袄儿,玄色披袄儿、白挑线绢裙子,头戴重孝白布,怒容满面,冲她瞋目切齿,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盯着她,活像她是这里偷吃贡品的小贼。
当年喜欢抱着她缠着她,不要她走的小姑娘,五年过去已是亭亭玉立妍姿艳质,就是这脾气几年不见怎么变的这么暴躁了。
商道之环视左右,只见四周奴仆僧众皆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她垂下眼眸整理好衣裳和发饰,对着孙母屈身见礼,方才开口道:“晚辈今日私自给玉章上香,没有提前请示还请原谅。此处不是说话的场所,还请移步。”
“滚啊,我哥不想见到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早点走,她不需要你的祭拜,拿着你的东西滚!”孙玉瑶骂道。
“玉瑶,过来,不可无礼”孙母呵斥道。
转头对她点点头。
他们走进一旁的卷棚,这卷棚原就是豪富大户家常备的,以供来客上坟用的。卷棚砌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设床帐,摆放着桌椅、妆台之类,供人梳妆歇息,整面墙都用白粉浆糊,涂抹的不下家里的陈设。
孙母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逼视着她,说:“不知商姑娘来我们孙氏墓地所为何事,我若没有老糊涂到记不清的程度,姑娘是姓商,和我孙家不是一个姓。”
“伯母,”商道之福了福,“伯母说话何必夹枪带棒,我作为玉章的妻子,他的忌日我理应来。”
“妻子?商姑娘当初自请出府,我以为从那时起,孙府里的任何人都和你再无瓜葛。”
“当初的确是我要走,我的名字已不在官府孙家名录内。伯母既然觉得我不配以玉章妻子的身份来祭拜他,那我现在只是以作为玉章妹妹的身份而来,毕竟生前我还是喊玉章一声哥哥的。”
“你……”孙母柳眉剔竖,星眼圆睁,怒目而视。
“不欢迎你,我们孙府永远都不欢迎你,从你踏出我们孙府大门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安稳坐下,谈笑如常了。”孙玉瑶冲出来哭着冲她大喊:“我大哥是我们孙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他死了,一年前我父亲也不在了,你在我们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候抛弃我们,自己过的潇潇洒洒,还想让我们原谅你吗?你想的美!”
“你就是个狠心狠肺的毒妇,不要留下你鳄鱼的眼泪了。”孙玉瑶满是委屈的瞪着她,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心目中的又漂亮又善良的嫂子是如何的哄骗她,自己离开的。
商道之正准备反驳,忽然看见孙母孝布下的银发几乎和白布融为一体,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比之五年前苍老了不只十岁,过往一向整齐不苟的头发,现在却有几缕垂下,主人丝毫不觉。
她沉默了,最终还是于心不忍。
当初他们中年丧子,自己年少丧夫,彼此互相扶持着一起度过一段悲痛的日子。可是既然这个家她爱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她理所应当就该走了。所以她自请出府,没想到孙家激烈反对,想让自己留在她家。
?????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守在一个不熟悉的屋子,她的生命也不会为了某个人而活。
商道之还是选择尽最后的体面:“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我给叔父上一炷香就走,孙府和我们商府向来交好,如今叔父一周年忌日,我作为晚辈上一炷香也是应当的。”
“不用了,我家老爷不想受你这一炷香。”
“以后我家玉章的忌日,不敢劳累商小姐牢记了。毕竟你如今不止要记得我家玉章的忌日,那汤家公子,程家少爷的忌日也需得你费心记呢”。孙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
“我家小姐祭拜难道还祭拜出错了,来者是客,随便来个人来祭拜,老夫人怕是也只阿弥陀佛,感谢人家愿意来呢?现在这般欺辱一个来祭拜的人,这是打定主意我们小姐心善好欺负吗?”云香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就是你们孙府的待客之道吗?”
……
“我们的待客之道不需要你一个丫鬟费心。”
孙母冷着脸:“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