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崎狐狸驯养手册》春山月眠

48、第四十八只狐狸 “天才”

　　我叫风吹优作，是风吹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你可以尊称我为少爷，也可以像我的朋友一样喊我优作或者风吹君，又或者，称呼我为天才。

　　或者说，曾经的天才。

　　这话听着也许有些夸大，但我曾经真的是个天才。

　　和我一根筋的弟弟不同，自我懂事起，我便跟着父母周转于各种商务场所，对于商场上的事自然也耳濡目染，家族里的老人都说我是这一辈前途最光明的后辈。

　　五岁的时候，合作伙伴邀请我和父亲来到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我听到了一场盛大的演奏。

　　从那之后，我开始对音乐感兴趣。想学好音乐真的是件费时又费力的事，但幸好我有财力，家里人也很支持我的决定。

　　经过多方面了解，我选择了小提琴。他们都说我是天才，所以不负众望的，身为天才的我很快上手并用小提琴熟练奏响了高难度曲谱。

　　据说小提琴是最难的乐器，我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尽管我早已听惯了各式各样的吹捧，但小提琴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它宁静而悠扬，没有商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

　　学音乐的那几年，对我来说是一个浪漫而华丽的梦境。

　　但这场美丽的梦境，被那个叫做星原灼的人终止了。

　　他比我小三岁，也是五岁时开始学习小提琴，一到参加比赛的年龄，就先后拿下三个含金量极高的金奖，被乐坛媒体关注。

　　他们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天赋选手，只是比起我还差了一点。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我是天才。

　　这位天赋选手又接连拿下好几个金奖，我比他大两岁，他刚参加比赛时我恰好升上少年组，他们又说我们“王不见王”。

　　我很想纠正他们，我不是“王”，我是“天才”。

　　我想参加国际赛事，但国际赛是青年组的赛场，15岁之后才能参加，为了延续我的光辉，我要在15岁之前拿下尽可能多的金奖，然后在进入青年组的第一年拿下国际赛的金奖。

　　可能会有人说我的想法不现实，但我是天才，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进入少年组的这两年里，我拿下了数不清的金奖，只要再保持一年，我的三年少年组赛事就会圆满结束。

　　可惜天不遂人意，直到星原灼进入少年组，一切都变了。

　　我与他在比赛中无数次交锋，在角逐金奖的舞台上，我输了一次又一次。

　　他们说我是陨落的“天才”。

　　他们称呼他为天生的小提琴家，是神童，是天才。

　　不，我怎么可能不是天才呢？

　　我卯足了劲去追赶，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始终追不上他，我只能站在他舞台幕后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看着他拿下代表“天才”的奖牌。

　　家里一块又一块的金牌变成了银牌，乐坛谈论的对象逐渐从我变成了他。

　　论家境，我比不过他，论天赋，我也比不过他。

　　我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消耗这个事实。

　　原来我不是天才。

　　15岁的这一年，我没有等来国际赛事的邀请函，我放弃了小提琴。

　　我无法接受自己始终被人压了一头的事实，所以我选择逃避，放弃音乐。

　　右真喜欢排球，他不想看我颓废，所以拉着我一块打排球。

　　然后我发现，我对排球也很有天赋。

　　我上手很快，无论是扣球还是传球都上手很厉害，很快，我成为了风吹排球部的王牌。

　　在这里，我又成为了“天才”。

　　重新变为天才的第三年，我在春高的赛场上看到了他。

　　黑发少年穿着去年冠军院校的队服，那个我用三年时间才勉强摆脱的噩梦卷土重来。

　　*

　　“你，放弃小提琴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风吹优作再次重复，星原灼只觉得身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被冬日的风一吹，冷的他打心底里发寒。

　　这一刻，星原灼听不见任何声音，能听见的只有耳边传来的阵阵耳鸣。听不到声音，星原灼只能看见风吹优作开合的嘴唇，他看不懂唇语，但是依稀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风吹优作在不停的重复问他，是不是放弃了小提琴。

　　星原灼参加的赛事多是在东京举办的，其他地区的比赛很少，他从没有想过能在兵库遇到认识自己的人，他攥着队服外套的手格外用力，用力到指尖乃至关节都在泛白。

　　星原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张不开口。

　　我放弃小提琴了吗？

　　从明面上来看，已经许久没有练琴的他确实已经从行动上放弃了小提琴。

　　可是那把被擦的锃亮的小提琴，背后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保养，是一盒又一盒空了的琴油。

　　这是一个放弃小提琴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星原灼找不到答案。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天生的小提琴家’为什么会穿着参赛队伍的队服，出现在排球的赛场上？”

　　不等星原灼回答，风吹优作嗤笑道：“他们都说你是天才，原来‘天生的小提琴家’也不过如此。”

　　听到“天才”两个字的星原灼呼吸一窒，对他来说，此生最不愿意听到的字莫过于这两个字。

　　天才、神童、天生的演奏家。

　　这些星原灼从小听到大的夸赞，都在他逃离舞台的那一天一块远去。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些话。

　　“天才”二字像枷锁一样锁住了风吹优作，也将星原灼囚困其中。风吹优作从小听到大的追捧，星原灼又何尝不是？

　　星原灼默了默，终于开口道：“我不是天才。”

　　“你是。”

　　风吹优作笑了，只是笑里带了些许讽刺的意味，“在你之前，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可你淘汰了我，你才是天才。”

　　“我不是。”星原灼喃喃道。

　　他只是一个没有胆子承载所有人期待的胆小鬼。

　　风吹优作没有听到星原灼的喃喃低语，但从星原灼落寞的神色上看出了他的态度，风吹优作冷笑一声，突然为自己的三年感到可悲。

　　他所害怕的噩梦，也不过和他一样，是一个遇到问题就逃避的胆小鬼。

　　风吹优作突然失去了和星原灼说话的兴趣，他上下打量星原灼，再次讽刺一笑。

　　“稻荷崎正在和风吹比赛，虽然你穿着队服，但你没有上场，原来‘天才’也不过如此。”

　　风吹优作来到星原灼身边，只说了一句话便错开星原灼往台下走去。

　　星原灼愣愣的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的滚了下来。

　　风吹优作对他说：“你好可怜，我真替伯父伯母感到失望。”

　　两家集团早年有生意往来，所以风吹优作知道星原父母去世的消息，只是他下意识逃避有关星原灼的一切消息，并不知道星原灼在父母去世后主动放弃了他梦寐以求的国际赛事，甚至放弃了小提琴。

　　所以在认出星原灼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是愤怒，随后才是可怜。

　　可怜自己噩梦般浑浑噩噩的三年，也可怜星原灼脆弱、不堪一击的灵魂。

　　一提到早已离世的父母，星原灼的泪水完全止不住。

　　星原灼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泪，一下接一下的擦着眼泪，只是那泪水像拧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不管他怎么擦都没用。

　　星原灼来到没人注意的角落，捂着脸缓缓蹲了下来。

　　其实最开始，星原灼是想过坚持小提琴的。

　　父母的白事过去，星原灼也尝试过拿起小提琴，那天他拉了一下午的琴，他闭上眼，脑内的乐谱很流畅，肌肉记忆也还在，父母的离开虽然令他伤心，但好像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虽然国际赛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但他还可以参加比赛，一切都有希望，

　　但这个幻想被御影玲王的敲门声打破了。

　　来探望星原灼的御影玲王敲响了琴房的房门，小提琴的乐声戛然而止。

　　御影玲王敲了半天门，房内的发小都没有任何反应，担心出事的御影玲王强行破门而入。

　　星原灼并没有出事，只是拿着小提琴，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呆滞。

　　没一会，星原灼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和手脚逐渐麻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自己的发小，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御影玲王眼睁睁地见证了星原灼从正常到发病的全过程。

　　御影玲王当机立断将人送到医院，没什么大碍，是情绪激烈引起的呼吸性碱中毒，只要放平心态，慢慢就会恢复正常。

　　星原灼坚持要回家，御影玲王看他没事便也随着他去了。只是从那天起，星原灼再也没有拿起小提琴。

　　或者说，再也没有在人前拿起小提琴。

　　只要星原灼一在演奏时发现被人注视，就会想到国际赛的那天，台下所有陌生的目光。

　　在那些注视下，他拉断了琴弦，然后慌不择路的逃离了舞台。

　　星原灼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心理学上称呼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那段时间星原灼是绝望的，他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父母，现在也要永远的离开那个见证了他无数过往的舞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裁判哨声终于吹响，观众席上乍然响起轰鸣般的欢呼。

　　广播女声缓缓播报道：“本场比赛，稻荷崎高校胜出！”

　　星原灼眨眨眼，任由冷汗从眼前滑落。

　　比赛已经结束了吗？

　　星原灼踉跄起身，他穿过欢呼的人群，一反常态的来到看台最前面。

　　星原灼双手搭住栏杆边缘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宫侑的笑脸。

　　宫侑笑着和身边的队友说话，离得太远看不清口型，但从他四处张望的动作不难看出他在找人。

　　星原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本想在赛后告诉宫侑一切，尝试克服心理障碍，站到排球的赛场上。

　　可是风吹优作的出现就仿佛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星原灼是曾经的“天才”，顶着这个头衔，必然会出现许多好奇的人关注他。

　　那些因为他过往而出现的探究目光，自己真的能承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