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93、叹息

　　我心中的不安被漫天的火光代替。

　　我年纪小，还不懂什么事要操心，可自从那晚听墙角听到阿爸和那个人的争执之后，我就总是忍不住琢磨这事，有时候正抓着螃蟹就出了神，然后鱼赶紧拍开我的手，要是再慢一秒螃蟹钳子就要咔到我的手指，会很疼的。

　　鱼胆小心细，用忧愁的眼睛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阴沉的天，黑压压地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到了晚上尤其严重，我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失眠两个字，可是看着阿爸紧皱的眉头，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动作大了，鱼就会惊醒，像随时有人会打他那样，害怕的不敢再睡下，为了不打扰他睡觉，我就自己偷摸溜出去散心。

　　即使没有灯光照耀，下沙地的夜晚也美得令人沉醉，海风伴随着海浪起舞，白色的浪花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天上的星星是我的路灯，一个人行走在孤独的夜里也不会感到害怕。

　　我没有目的地乱走，走得越来越远，走累了就蹲坐在沙滩上，望着深沉的大海发呆，放空其实什么也装不下的大脑。

　　寂静的夜里忽然惊现惊惧惨烈的叫喊声，我猛地回头，冲天的火光映射在我的瞳孔里，我浑身一抖，那是家的方向。

　　没有一秒耽搁的，我猛地往回冲。可是即使我用再快的速度，也赶不上迅猛蔓延的火焰，火大得根本接近不了，嚣张的要把所有靠近的人和物都拽进去。

　　我吓坏了，呆立在礁石后什么也做不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漫天的大火烧得连成片。鼻腔里全是刺鼻的陌生味道，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燃油的气味，这东西燃点极低，一点火星子就能着，那晚到底有多少燃油，每一丝空气都是燃油的气味。

　　这气味太冲了，刺激的我口鼻封闭，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想大声喊阿爸、阿娘、小妹还有鱼，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我的喉咙好痛，眼睛也被刺得发酸发胀。满眼的红色大火，像要把整个下沙地都变成红色的海洋。

　　然后我远远看见了那个人，他的身影隐在火光后，黑得像个鬼神，我看到他举起只有两只手指的手。那个手掌是我那晚最深刻的记忆。

　　就这样，鱼代替我葬身在了那场大火里，还有我所有的家人。而我无处可去，我站在那里听到有人说：“查看一下还有没有没处理干净的人。”

　　然后那些人就四散开来进行搜寻，我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慌忙逃跑，如果被那些人找到，我不是同样被烧死，也会是别的死法，他们不会留下我这个活口。

　　我害怕极了，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皮破裂，在黑暗里发疯地狂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阿爸阿娘，泪水模糊我的视线，我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

　　我从没走出过这片海滩，以为这里就是全世界，离开这我还能去哪，能躲得过这些坏人吗？

　　我跑不动了，茫然地停下脚步，霹雳吧啦燃烧的破裂声充斥着我耳间，我猛然回头，总感觉有黑影如影随形。巨大的恐慌让我做不出任何决定，我一头扎进了海里，海水的包裹才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全。

　　这时鱼说过的话突然出现在我脑中。他说他来自南边的那座荒岛上，那里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在那里每天吃不饱，还随时可能被打，所以他逃了出来。

　　那地方一定不怎么样，可是那是我除了这里唯一知道的地方，我试着按照鱼说的位置游去，结果在黑暗的海水里失去方向。

　　夜里海水温度很低，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可是我不敢停下，鼻息间还残留着浓重的燃油味，我怕下一秒这片海域就会被点燃，我也会困在燃烧的火焰里。

　　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游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游到了哪里，我只知道我终于游到了一片海岸边，支撑我的最后一点气力全部耗尽，我眼前一晕便昏了过去。

　　在浓重的黑暗里，我是被打醒的。就像被火星子溅到身上，火辣辣的疼，我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面孔，手里扬着的鞭绳再次扬起，接下来就要抽到我身上。他面孔狰狞地吼道：“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我让你跑！你能跑到哪去？你胆子肥了！”

　　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鱼总是一个动作就吓得紧紧缩成一团，他说在这个荒岛上不管做没做错事情，没有理由也会得到一顿毒打。

　　我抬起双手抵挡落下来的抽条，眼角余光瞟到那边还有许许多多个孩子，有的比我大点，有的比我还小，皆是瘦弱无力表情麻木，对这有个孩子在遭受毒打熟若无睹，因为这是这里的常态，谁没受过呢，没有人会去怜悯可怜另一个人。

　　到这里的都是可怜孩子，不，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作孩子。他们在这里甚至不被当人看待，没有名字，甚至不分性别，也没人记得你的样貌，大家都苍白着一张脸，五官模糊，像一个个统一制造出来的模型。

　　我被当成了私自逃走的鱼，遭受一顿毒打是躲不过的。

　　虽然总是吃不饱饭，但阿娘阿爸疼我，从来不打我，体会到这种皮开肉绽，五脏六腑都要破裂的疼痛，我的眼泪不停地流，我以为自己要这么被打死了。

　　但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奄奄一息地被丢在一边，看着天空从白天到黑夜，中间那个打我的男人来看了我一眼，抬脚踢我一腿，我的身体痛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眼皮动了一下，他就走了。

　　比起身上的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饥饿，我快饿死了，可是我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再这样过一晚，我肯定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男人说的把我丢到海里去喂鱼。

　　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好像看到了阿爸和阿娘，小妹也蹦蹦跳跳地向我跑来，笑嘻嘻地用含着口水的声音叫我哥哥。

　　我还闻到了饭菜香，然后我就感到有东西递到我的嘴边，我的嘴巴被人捏开，有东西塞到我嘴里。

　　求生的本能让我努力撑开眼皮，我看到一个方正的脸隐在暗夜里，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对我说：“吃吧。”

　　好像是馒头，捂了很久的馒头，混着砂砾还是尘土，没有一点香气，但这是我濒临饿死前，嘴里唯一的食物，我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那个男孩又撕下几块塞到我口中，我狼吞虎咽的，一个馒头几口就没了，我仍是饿，男孩亮出空荡荡的双手，无奈地说：“没了，这是我自己没吃给你留的。”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他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尽管还是饿，但从小习惯了吃不饱，有了这个馒头，至少我今晚不会饿死了。

　　他还给我带了点水，我以仰躺的姿势微微张开嘴，倒进我嘴里的水混杂着海水的咸味，十分苦涩。

　　之后男孩又将一块烂布盖在我身上，那布很薄很薄，还有好几个洞，但终归能留住几分温度。除此之外，这个男孩也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荒岛的夜比下沙地还安静，连海水的海浪声都格外低沉，星星也不愿意停留在这片天空，不忍心看这些可怜的孩子。男孩借着微弱的光上下打量我，问我：“你没事吧？”

　　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但我还是对他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男孩在我身边坐下，看样子是要陪着我，他仔细地打量我后忽然开口：“你不是鱼。”

　　这几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惊，我慌张地转动头看向他，恐惧如果知道我是冒充的鱼，这里的人会对我怎么样？

　　“放心吧，”男孩看出我的惊慌，随即安慰我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和鱼很像，不是我别人看不出来。”

　　是的，阿娘看见我把鱼救回去时，连我亲娘都惊讶了，说我们俩长得像兄弟。

　　男孩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里就和鱼能说上话，他跟我说过他想逃，但是逃不掉的，想逃的人会被抓回来狠狠打一顿，之前有一个孩子没逃走，抓回来打一顿第二天就没气了，被丢进了海里。”

　　我本来很可能会是这个结局，还好他给了我救命的一个馒头，我感到力气一点一点缓慢地聚集起来，身体也没那么冷了。我的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鱼逃走成功了吗？你认识鱼？”男孩看着我问。

　　我点了点头，男孩有一瞬间的激动兴奋，“他真的逃出去了！”

　　又注意到我的眼神转为暗淡，感受到我的情绪，男孩问：“那鱼怎么样了？”

　　我很想哭，鱼冒死从这里逃了出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说：“他死了。”

　　男孩没说话了，沉默了许久，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