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84、遛狗

　　包浩摆明了是在找茬。

　　我停下轮椅，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抬眸看他，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拿正眼瞧他，我本就不是什么温和可亲的人，更何况包浩算得上柯予的朋友，柯予待他与旁人不同，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心里吃味。

　　接收到我的眼神似乎让包浩感到很兴奋，窄窄的眼皮下闪过一丝亮光。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下天，吊儿郎当地说：“天气这么好，别急着回去啊，再一起遛会儿狗呗！”

　　语毕，他将双手拢到嘴前，朝着远处放出一声呼喊。

　　这个声音像是某种口令，几秒后，一条体型巨大的黑犬便从庄园院子的另一头猛冲了过来。

　　那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我的心骤然一沉，感到了危险的气息。包浩面向大狗奔来的方向，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那狗便在他面前猛地停了下来。

　　包浩的手在狗头上摸了两下，以示对它的肯定和夸奖，然后指着狗问我：“还记得它吗？”

　　当然记得，上次见时它还只是一条幼犬，尽管这个品种的狗小时候体型也大，但是胆子小，被我踹一脚，就委屈巴巴地躲到包浩脚下哼哼唧唧，一副很窝囊的样子。

　　现在它已是一头成年犬，经过专门的训练，体型和气势都完全变了，即使套着嘴套，尖利的长牙也让人恐惧，涎水从口中流出，狗嘴不断喷出危险的气息。

　　我不知道以狗的智商能不能认人，这双狗眼直勾勾地停在我身上，湿漉漉的鼻头在分辨我的气味。狗对气味极其灵敏，他突然低吠起来，冲着我瞪大狗眼狂吠。要不是包浩拽着狗绳，下一秒他就能朝我扑过来。

　　难怪我最近总能在庄园里听见狗吠。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和这狗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但我和它的主人结下了梁子。

　　包浩显然对我怂恿侯继勋把他从侯家赶走的事怀恨在心，出走的这几年他也许每天都对我恨之入骨，他一手养大的狗对我有敌意也就不足为奇。

　　我的手不自觉按紧了扶手，但我不会允许自己在包浩面前示弱，连表情都控制住了没有变化，我对包浩冷言道：“你要遛狗就遛狗，我回去了。”

　　我刚做出要走的动作，这狗突然冲我吠得更加大声，吓得我心都抖了下。包浩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像是告诉他别着急，接着对我笑嘻嘻道：“别走啊，我家大炮很想和你玩。”

　　说完他手上的狗绳一松，同时打了个响指，这条叫大炮的狗就跟点火发射的炮弹一般，冲我奔了过来。

　　这个瞬间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对危险的本能让我立即推开轮椅，慌忙往一边跑开。

　　太久没有跑和行走，起身的瞬间我的腿都是软的，脚落地不稳，可我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跑。瘸子跑步有多滑稽多狼狈可想而知。

　　包浩看了场大快人心的滑稽剧，大声地狂笑，为精彩的表演欢呼，他甚至在把握这场荒诞游戏的节奏。

　　以大炮的速度追上我只是几秒钟的事，但每次它要扑倒我的前一刻，包浩就会发出一声长啸，大炮听到指令，便会来一个停顿蹲下的动作。待我跑出去几米，包浩一个响指，大炮又会动身追过来。

　　云畔庄园的庭院大到我怎么跑也逃不出去，我被玩耍戏弄，四处躲避，可是根本逃不开。包浩的笑声在空旷的庄园里响彻每个角落，发出阵阵回响。

　　大炮张着一张大嘴冲我狂吠，每一声都让我毛骨悚然。脚下突然一空，我的脚腕一痛，接着整个人失去重心，狠狠摔到了地上。

　　这个间隙大炮迅速扑到了我身上，他的体重压得我胸膛喘不过气来。从狗嘴里分泌的涎水滴落到我脸上，大炮低吠着将嘴递到我身上，如果没有这个嘴套，它绝对会直接张开獠牙插进我的肉里，和着血将我一块一块撕裂吞入腹中。

　　腥膻的狗气味让我胃里阵阵翻涌，我手脚并用地想掀开大炮，但任我怎么挣扎，大炮只管把我死死压住。撕扯中，我的手臂被他的爪子划破，有细小的血点渗了出来。

　　“咋就遛不动了？”

　　包浩跟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狗压在地上的我，表情是按捺不住的讥讽与嘲弄。

　　柯予将我的自尊一遍又一遍地踩在脚下，现在连他手下的人也能这样玩弄我，巨大的恨意充斥我四肢百骸，我的眼睛充斥着一片红，愤怒地向他吼道：“柯予在哪？是他让你这么干的？”

　　我不相信他这么对我是柯予允许的。然而我搬出来柯予，包浩却没有一点畏惧，他歪着头笑道：“柯予忙着呢，没空管你，再说了，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可不是侯继勋，你一点利益交换就可以把我赶走。”

　　说话间他从鼻腔哼出一声气音，以示对他上家侯继勋的轻视和不满，之后又对我说道，“就算我这么玩你，柯予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包浩笑里带着得意，意味不明地对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柯予真实身份的人。”

　　真实身份？

　　柯予不过是荒岛上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婴，那里都是这种孩子，幸运点就被有钱人买下替自己卖命，不够幸运的直接就无法活下来，也有没人领养的，那就送到地下拳馆，在社会的最低层苦苦挣扎。

　　我忽然意识到，是我疏忽了，我从来没去调查过包浩的身世，但从侯府把他培养为副手，其实可以推断出他很有可能也是从那个荒岛上出来的。

　　所以他和柯予小时候就认识？

　　被大炮压制的肺部呼吸困难，划破的手更是疼，我努力撑起身问他：“柯予是谁？”

　　包浩耸耸肩，颇为无奈地笑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等柯予将柯家全部夺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所以柯予早就想夺走柯家，这件事包浩都知道，甚至一直在暗地里帮柯予，一股巨大的悲愤从心底里涌出，几乎要冲破我的身体。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包浩话还没说完，“话说，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还得谢谢你，其实你和孙小姐结了婚，我们和孙小姐交换好了条件，按照计划一步步慢慢控制柯氏，没想到你直接逃婚，谁也找不到你，我们才有机会直接深入集团内部，你亲自把这么好一个机会送到面前，柯予怎么能不抓住呢。所以他现在一边忙着公司里的事，还得分出精力解决你留下的烂摊子。”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叫忙着接手我的烂摊子，我问他：“柯予在干什么？”

　　“这个嘛。”包浩笑得更加放肆，眉毛都翘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当然是忙着安慰被你逃婚的新娘子了，你这么不负责任，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她鸽子，让孙小姐在整个海州岛丢尽颜面，孙家老爷暴怒，可都是柯予出面去安抚的。”

　　“孙小姐受到情伤，柯予贴心安慰，这么一来二去，产生感情不是顺水推舟？”

　　包浩说的每句话我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我感觉自己失去了理解能力，什么叫柯予安慰孙佳琪，什么叫产生感情？

　　见我怔愣住，包浩索性明说道：“柯予要和孙小姐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全身的血管仿佛瞬间炸裂，所有的血在我身体里蹿到一处，积攒到一定压力值，便不受控制地喷发出来。

　　“噗。”

　　腥甜的血从我口中喷出，喷到大炮的狗脸上，晕湿我胸前一片。

　　“草！”

　　这个突发的状况把包浩也吓到了，立马跑过来，扯开大炮，抓住我大喊：“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天空和阳光都忽然变成了白色，我想睁开眼看，却只能望到无尽的苍白。

　　我陷入深重的昏迷里，整个人有如坠入了冰雪世界，忍不住浑身哆嗦颤抖。周围一切都是冰冷的白，有狗吠声传来，刚开始是很低很低的唔鸣，然后渐渐变成清晰的犬吠，这声音从每个角落传来，分辨不清有多少只狗。

　　我只感到自己每个毛孔都悚然地张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让我后背冷汗直流。一只黑色的大狗突然窜了出来，在完全白的的世界里有如一个黑洞。

　　他猛地朝我冲来，张着一张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尖嘴獠牙的大嘴。

　　我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四周全是寒冷刺骨的冰，我抓不住任何支点支撑自己，只能任由这只狗扑到我身上，尖利的爪子深深扎进我的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一道道伤口涌出，在苍白的背景里开出盛大的显眼的红花。

　　我被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包围，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血液即将流干殆尽，这只狗饿坏了，要把我的血肉和骨头都，连着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混着血液的味道，一口一口吃干净。

　　我的骨头在它牙齿里咔嚓咔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