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58、抵押

　　旅游节开幕在即，集团上下都分外忙碌。

　　办公桌上有几份旅游大会的资料，我一一看完，在纸上圈出几处重点，秘书正在给我汇报与主办方对接的情况。

　　桌上的手机不死心地振动不歇，秘书闭上了嘴，看我的表情，又接着继续汇报。

　　我的手指不耐地敲打着桌面，这电话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海滨公园项目部那边打来的。

　　为了不耽误工程进度，我承诺了会晚点打款，但那边始终不放心，每天都电话旁敲侧击地打探情况。就在十分钟前，我再次过问了拨款的情况，但没有董事会过半同意，款项就无法支付，为此我在财务那边差点当场发火。

　　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工作，小心地抬眼瞄我的反应，我的脸色沉得厉害，嗓音也低沉。

　　“叫柯予来。”

　　我停下敲打桌面的手，秘书点头答好，迅速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门外的人还没进来，几本文件就朝他飞了过去。

　　柯予反应迅速地接过从天而降的两本文件夹，闪身避开的那一本掉到了地上。他俯身将地上的文件捡了起来，然后稳步走向我。

　　董事会的那些老东西越来越猖狂了，仗着资历老，自以为劳苦功高，就处处和我作对，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撒。

　　柯予走到我桌前，将文件夹重新放好，回头扫了眼门外，正好撞见秘书间的秘书偷偷往这瞧。柯予回身把门带上，走到我跟前，半靠着办公桌，一只手在我头上轻抚了下，宽慰我道：“别生气了。”

　　他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也明白我不是针对他，但情绪到了一定地步，我很难控制自己，也很难不连带上他。

　　“旅游节马上要开幕了。”我望着窗外说。

　　“嗯。”柯予也随我的视线看向外边。

　　即使看过无数遍，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叹海州岛的美，从这个地标性的高楼顶层俯瞰，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蔚蓝的大海与天空融为一体，还有岛上青山绿树白顶交错的美丽景象。

　　按照计划，海州岛上要建起一座规模最大设施最全规格最高的海滨乐园，吸引世界各地的人来游玩，来领略海州岛的美，可是……

　　“海滨公园的项目进展太慢了。”我不可能不着急。

　　柯予还在试图劝我：“其实这个项目不是非要进行。”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但我要真就这么算了，以后在集团里我的话只会更加难以推行，我会被当作个空架子和摆设，所以就算有再大的阻力我也要继续。

　　“我要把云畔庄园抵押了。”我说出心里的打算。

　　话落，柯予一下站直了，“你要干什么？”

　　我将视线收回，落到柯予脸上时变得非常坚定，谁也无法阻挡我的决定，“海滨乐园我一定要做成。”

　　“抵押庄园爷爷不会同意的。”柯予搬出了爷爷。

　　云畔庄园同样是爷爷一生的心血，也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但是眼下我必须弄到钱。

　　柯予抓住我的手，认真道：“你不要意气用事，海滨乐园的项目大不了暂时放下，没必要冒这个险。”

　　现在不仅仅是海滨乐园这个项目，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被架空，我推行的事情都会有阻力。哪怕堵上全部身家，我也必须拿下这一局。

　　有云畔庄园做抵押，我顺利贷到了款项。钱一到位，工程进度果然快了许多。

　　这些天我常在工地现场亲自监督工程进度。我正和项目部的人开会，会议室的门推开，秘书进来给我报告秦起来了。

　　看她的样子就能想到秦起的架势，我其实也有些心虚，云畔庄园抵押的事是我私下做主的，也自知瞒不了他秦起多久。

　　我刚点头示意知道了，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怒气威压，见情况不对，飞快收起笔和本子退了出去。

　　秦起强压了几秒怒气，等人走完立即质问我：“你把庄园抵押了？”

　　这事迟早会被他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解释了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做。

　　秦起只道：“老爷不会同意的！”

　　人事不省的爷爷哪能管到这些，我反驳道：“是爷爷想要推进这个项目的！我这也是为了爷爷！”

　　“老爷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董事会的人跟了老爷那么多年，现在只是对你不够有信心，你要做的是想办法说服他们支持你。”

　　这不就是说我能力不够的意思，我脸上挂不住，怒道：“现在我说了算，你管不着我用什么方式，而且我只是抵押做资金周转，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收不回来？云畔庄园是柯家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你这是意气用事！”秦起一双锐目直盯着我。

　　我瞪眼回视他，“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管太多了！”

　　话赶话，吵得我上头收不住了。

　　我吼完，秦起盯着我许久，他比我和爷爷在云畔庄园呆的时间更久，对庄园的感情也极其深，他几乎就是柯家的一份子，而我几句话说的他像无关人等一般。

　　他的眼神应该有震惊、愤怒和满满的失望，我不敢承受，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也不肯收回那些话。

　　“小锐，你是这么想的？”秦起问我，声音不再像如之前那般中气十足。

　　我不说话。

　　秦起点了点头，“好，我不该管你们柯家的事，我不能干涉你做的决定。”

　　他说的每一句都让我心里纠紧，可我钻进了牛角尖，没有人帮我，我就自己帮自己，我不需要他们。

　　秦起仿佛一下苍老许多，他垂下眼，黯下目光，“我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也没资格阻挡你的决定，那好，我走。”

　　从秦起口中听到“走”字，我心一下慌了，忙看向他，想开口挽留，又说不出口。

　　秦起开起来已下了决心，态度坚决地对我说：“在我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我在柯家是为了赎罪。”

　　我猛地抬头看他，秦起的眉皱成一座凸起的川峰，表情变得凝重，“我对不起老爷，更对不起，”他稍微停顿了下，接着说。

　　“你爸。”

　　我震惊地往前两步，追问他：“问什么？”

　　他对我爸做了什么？为什么对不起他？

　　秦起的头低垂，发顶的花白分外明显，我好像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你爸很可怜，他太苦了。”

　　谁会相信，出生在柯家会和“可怜”“苦”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呢？

　　“你爸爸的死是猛荣飞、你妈妈，也是我和你爷爷共同造成的。”

　　秦起的话让我控制不住地大声问：“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自杀？

　　不远处，浪潮被风卷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秦起随着海浪声陷入回忆里，缓缓说道：“你爸爸很好，可老爷对他的要求太高了，他一直担心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不论如何努力也达不到老爷的期望，所以从小就对自己十分严苛，久而久之，长期的高压和焦虑之下，他就有了抑郁倾向。”

　　“但是他隐藏得很好，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没察觉，直到有一次他自残被我发现了，我才注意到他的情况。他求我不要告诉老爷，我答应了，那之后我就会多陪他，开导他，慢慢地……”

　　秦起的话突然停顿，但我像是抓到了什么，脑子里猛的冒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我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和我爸爸？”

　　这太不可思议了，太荒谬了！可两个男人会不会有感情，我最清楚。

　　可秦起结婚了还有自己的孩子！

　　事已至此，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秦起声音缓慢低沉：“你爸爸对我产生了感情，但是我不可能让他走上这条路，所以我结婚生子想断了他的念想，结果这件事之后你爸爸的病越来越严重。”

　　我不敢想象，如果柯予要结婚生子我肯定也会疯，所以说，秦起既对不起我爷爷，也对不起我爸爸。

　　秦起并未推脱自己的责任，“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你爸爸重回该有的人生轨道，但是……”

　　他原本可以救我爸爸的，如果他足够勇敢，坚定地接受我父亲的爱，陪他度过低谷与自我怀疑，而不是自作主张地亲手将我爸推向他以为的正确道路，也许我爸就不会一步一步走向绝地和深渊。

　　“与邱晓桦的婚事让你爸爸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老爷的控制，那段时间他的情绪波动很大，而你妈妈明明知道你爸不爱她，不想和她结婚，却和孟荣飞合计，把你爸和邱晓桦关在一起……”

　　“别说了！”

　　我大喊着制止他，下意识堵住耳朵，我不想听了，接下来的话绝对不会是我想听的。

　　可话已经到这，秦起并不会停下，他望着我，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不要被邱晓桦欺骗，这个女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她对你爸用了药才能怀孕生下你。”

　　即使我把耳朵捂得再紧，这些话也根本挡不住，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心脏被揪成一团麻。

　　不敢相信，我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我妈是为了利用我稳住地位生的我？

　　所以我的出生根本不被期待。

　　是欺骗。

　　是背叛。

　　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