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杏花衣冠

1、第 1 章

　　庆元五年，春尽夏始，我变成了一只畜生。

　　一只橘黄的猫。

　　这属实是个灵异事件，但是我并不十分悲伤，因为猫的生活比我在冷宫里好过。

　　我的原身是个七皇子，可惜莺歌燕舞、众星捧月离我相距甚远。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我的母亲是个身份低位的秀女，大概就是脸长得格外好看，才被我父皇相中有了我。

　　不过在宫里，脸好看是最没用的，受尽挤压的她七个月就生下了我，些许对这恶意的尘世也没什么眷念，难产大出血就走了。

　　我继承了她皱巴巴的命运，父皇在我出生时看了我一眼，留下个景泽的名字就走了，他的贵妃还在温暖舒服的床上等待着他，而我，只是个刚出生皱巴巴的孩子。出生皱巴巴的孩子，他的宫里有十几个。

　　我就这样不被待见的长大，像冷宫里缺乏营养和阳光的野草。

　　直到十四岁这年。几个皇子想起了遗忘在宫里的我，邀我一起出去玩。对于这种兄弟之间的亲情，我受宠若惊，像一只渴望吃食的小兽。

　　临到出发，我才知道他们要骑马出游，我不会骑马，但我更不想被落下。

　　我拙劣地爬上马背，这只马大概嗅出来我与别的皇子的不同，它的日子过得可能比我还好些。连马也瞧不起我，它摇摇晃晃，并不听我的指令，我在上面坐不稳，慌乱害怕地拉紧缰绳。

　　马被我折腾恼火了，趁我不注意，把我狠狠地甩下了马背，我被甩地很远，头撞在了一块石狮子上。血很快迷住了我的眼睛。

　　惊慌的众人立刻跑上来，把我脸朝下的身子翻过来，在一片尖叫和红色的世界下，我看到站在一旁嬉笑冷漠看着我的皇兄们。

　　意识模糊前，我想，原来我也是陪他们玩的畜生。

　　所以我现在真变成了一只畜生，或许是附身在这只猫上。

　　这只猫来历还不一般。我的父皇接待波斯来使进贡的宝贝，随手一大笔划给丞相，没有注意到末尾还有一只金贵漂亮的猫。

　　我就成了丞相府一只金贵漂亮的猫。随波逐流，听别人安排。

　　摇晃的马车把猫送到了丞相府，大太监在念礼单，小太监在运礼品交给丞相府的下人。

　　终于轮到猫，黑重重的布被拉开，丞相府的灯笼又亮又红，光反射在金属笼子上，好像笼子里也点了灯，我的眼睛被刺的睁不开了。

　　一道冷静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这就是波斯进贡的猫？”

　　我睁开了眼睛，视野逐渐清晰起来。随着衣料不断向上，我对上了府中主人的眼睛。正是当朝丞相，张阁。

　　因为刚下宴，官服未曾褪去。凌厉的一个人，装在官袍里，往丞相府气派的大门中间一站，周围的事物气势自降三分。

　　底下人忙答正是。

　　他冷冷打量了我几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丞相府的王管事上来清点御赐，有点作难地看着小畜生，主子也没说什么，底下人也来请示该怎么处理。

　　“先好吃好喝地供着吧，看好了，别让猫到处乱跑。”

　　于是，我就像个丞相府新娶的见不得人的小媳妇，在府里住下了。

　　日上三竿，隔壁小侍女边提着新鲜瓜果，说说笑笑地走远。新开的芍药花香随着蒸发的露水，倾吐在空气里，钻进了正在睡懒觉的我鼻孔里。

　　“阿丘！”

　　懒猫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伸了伸懒腰，太阳把我的毛发照的金光闪闪的，更加体现了我附身的这只猫兄的颜值。

　　我跳下牵牛花缠绕的墙头，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

　　我在这座丞相府已经呆了半个月，利用四脚兽的优势，我迅速熟悉了丞相府的大部分地势。而且我是御赐的猫，对下人来说，我就是个活祖宗，只要他们主人不发话，没人敢奈何我。

　　起初我对于这种身份的变化，并不太适应。我做人的时候，没人正眼看我。我做猫，反倒有人恭恭敬敬照顾我。我打心眼里害怕下人看我的眼神。

　　但是后面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里不只有奉命行事的恭敬，还有一点不满和嫉妒。不满嫉妒一只四脚畜生为什么需要两脚站立的人来伺候。

　　这种心境我自晓事之后就有，我突然理解了他。

　　伺候我的人是门房的小儿子，和我原身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在一次他又来给我打理时，我用我柔软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猫应该都是这样做的吧。

　　他惊讶于我的示好，那双小孩子清澈的眼睛里闪烁出了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这次我没看懂。

　　府里女眷对我感情更纯粹一点。

　　我慢悠悠走到厨房，老厨娘的女儿小蛮远远已经看到了我，开心的叫我：“小猫，你终于来了！我让阿娘给你炸了小黄鱼！”

　　景泽等着厨娘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拿出炸好的小黄鱼。鱼是刚出锅没多久的，还带着热气，焦香酥脆，景泽十分受用。

　　他好生享用了这一餐，小蛮就蹲在他旁边一边给他顺毛一边跟他细细叨叨地说话：

　　“猫儿猫儿，这可是我昨晚干完活特地跑去城外春涧溪给你捞的小鱼儿，趁新鲜赶紧给你炸好的，好吃吧！多吃点！”

　　景泽顾着吃鱼，只是摇了摇大尾巴，表示很受用。

　　尾巴的毛扫到小蛮的下巴，痒的小蛮咯咯笑。

　　“这只小猫以前肯定也是个可怜的主儿，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吃府里的吃食，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三四天呢。”

　　端着菜出来清洗的李四娘也笑着看着猫道。

　　前面交代过，景泽这个七皇子从小就不受待见，势利宫人怎么可能让他吃好的。一年四季，吃的东西只能算下口，都是被盘剥过的。

　　长这么大，景泽第一次在相府吃上饭，眼泪差点都出来了，恨不得当场把碗给吞了。

　　吃完饭，陪着李四娘和她的女儿小蛮在院子里晒会太阳。夏天将探出头，天气逐渐变热，府里人吃完饭也懒洋洋了，一起围在院子里聊天。

　　李四娘在厨房里切了些瓜果沏了茶，分给众人，谈天说地，口水干了正好吃。

　　景泽也分到了一块，用爪子抱着啃。李四娘对他什么都能吃一点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什么都记着给他喂一点，心里认为波斯猫和家里土猫的区别就是这样。

　　“据说这次官家迎接波斯国的排场十分大啊，宫里宴席流水持续了三天！”

　　“你也不看看波斯国来使给了多少贡品，官家高兴呐，连我们丞相大人都沾光。”

　　“波斯国的贡品，现在不也和我们这些奴才一起吃果子嘛，哈哈哈哈……”

　　景泽吃着自己的果子，毛被晒的暖呵呵的，听着这些人和气地聊天。波斯的接风宴，一听就很豪华，如果自己还在原身，今天等父皇他们吃完饭，自己也能分到些没吃完的好菜，虽然大部分都是冷的，但是也比平时的好吃多了。

　　说起原身，景泽很想知道自己怎么样了，但是一个连名字都不出门的皇子，从马上摔下来，大概也是草草收场，死了就埋了，也不会有什么风声。

　　想到这，景泽突然心里就冷了下来，如果这只猫主子死了呢，御赐的猫，不是自然老死，突然暴毙。在皇上面前，面子交代不过去，被赐的官员可能还要递份折子上去表明一下自己诚惶诚恐的态度，兴许有可能还要大费周章给自己一个御赐猫的葬礼。

　　张阁可能会冷硬点，毕竟他貌似不太在意这只御赐猫。

　　不过，这只猫比他的身份尊贵，肯定是不假的。

　　伤春悲秋结束，一双手把景泽捞了起来，

　　“阿娘，我出去采购啦！猫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啊！我们悄悄走，我一个人买东西好孤单呐。”

　　看在小蛮给他捞小黄鱼的份上，景泽象征性“喵”了一声以示答应。

　　反正小蛮把它藏在篮子里，它也不用走路，刚好出去看看。

　　藏在深宫里的七皇子也很想出去看看。

　　府外的街市十分繁华，行人络绎不绝。因为波斯使团的到来，街上也时不时出现异族人士，用生涩的官话跟小贩讲价。

　　出门采购的少女十分兴奋，四处张望。

　　篮子里早就装满了物品，景泽跳上小蛮的肩头，乖巧地趴着，巡视四方景色。

　　“福安楼刚出炉的绿豆糕很好吃，我阿娘很喜欢，猫儿，我们去排着买两份，你肯定也喜欢吃。”

　　景泽来者不拒，大尾巴快乐地扫了扫小蛮。

　　香喷喷的绿豆糕拿在手上时，人和猫都发出了兴奋的喟叹。

　　“烫！烫！烫！”“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喵～”

　　傍晚时分，晚霞染红了归家的人们，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小蛮也玩累了，揉了揉猫，“乖猫儿，走，咱们回家了。”

　　小蛮走来走去，身体又累又乏，只想快些回家睡觉。

　　景泽不想给她添加负担，跳下肩头，自个儿在地上慢慢跟着走。

　　一人一猫的影子游走在大街上，仿佛也被晚霞染成紫红色了。

　　困人懒猫都没什么精神，所以都没注意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蛮正刚好走过一个街口，旁边的道路突然冲出来一个巨大的马车，横冲直撞，马匹快的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马夫根本控不住方向了。

　　突如其来的危险，巨大的马车在小蛮清澈的瞳孔里逐渐放大，疯马暗闪着光的铁蹄轻易就可以踩碎人的骨头。

　　“哐当”一声，篮子里的瓜果，剩下包好的绿豆糕撒了一地。

　　晚霞早已褪去，慢慢爬行的血却把它们也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