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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弟弟……真是太好了……弟弟…… 弟弟……真 ...
那卡奥王国国都,这个王国的三王子正坐在餐桌边缘,用刀叉切割手中的食物。
他的动作缓慢僵硬,仿佛有无形的线在身后拽着这具躯体。这座大殿安静地宛如一座坟墓,除去坐在守位的三王子外近似空无一人。
然而当大门被缓缓打开,光从屋外沁入,在死寂的黑暗中掀起一角时,一道道矗立在角落中的仆从们才抬起脸。
他们眼珠纯黑,面无表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宛若一尊尊精致的瓷器。
一道道人影从屋外走入其中时,看见的就是这幅诡异的景象。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殿内的魔域气息已经浓郁到足以凝聚成实质的程度。
前不久,驻扎在圣国的圣殿本部收到举报,那卡奥王国的圣殿被毁,分殿留守的所有信徒在一夜之间尽数死去。
仅存的神父带着一位修女流亡了十几天,靠着吃树叶活了下来。
在来到圣国的那一刻,老神父就昏厥了过去,修女声称那卡奥王国的王族已经被魔渊侵蚀,准备用整个国家的所有生灵作为祭品。
在她磕磕碰碰,神志不清的讲述中,圣殿使者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面前的修女看上去,已经疯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老神父,修女是一个人来到圣国的。她浑身上下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瓷化”,半张脸被侵蚀,变为一张老迈男人的面孔。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半张脸便一直在不停地喘息、哭嚎,并告诫修女一定要活着离开,总而言之,圣殿的人立即将修女暂时关押起来,并把此事划分为“危险”级别,派遣专人前去处理。
圣殿的人赶到此地时,距离献祭只差最后一步。原本他们应该先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再经历一段时间的摸索才能找到主谋。
但等到他们查明真相找到主使的时候,魔神估计都已经被召唤出来等他们送货上门了。
但此次的负责人极为强悍,他直接略过了上述环节,简单粗暴地杀光所有挡路的魔物后冲入王都。
作为一国王室,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置身事外,而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这件事就很简单了。
也是因此,当圣殿成员赶到此地时,三王子距离完全异化只差最后一步。他的身体已经产生了畸变,用于成为魔神的容器。
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在他的血液中涌动,使得他坐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强。
在转化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离开大殿哪怕一步,然后就在仪式即将完成的时候,圣殿的成员一路杀穿王都,直接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怎么敢?”
三王子想不通。
他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抵御魔神降临时带来的威压与恐惧,想不通他们怎么能够做到就这样来到他的面前。
事实也正是如此,此时此刻的三王子已经不算是人了,也是因此,哪怕直面他,普通的圣殿成员也有可能被他侵蚀、同化,被心中的恐惧扭曲。
但这些圣殿成员看上去,却没有哪怕一丝恐惧之情。
平静的脚步声传来,所有圣殿成员都退开一步,恭敬地半低下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金发披散而下,姿态闲散随意,垂在身侧的手肘上缠绕着绷带。
圣殿成员当然不会有任何恐惧之情:因为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圣国最强大的圣战士。
迦文唇边勾着轻轻的笑,他修长的五指张开,又握成一个拳头。他只是站在这里,刚刚还笼罩在王都之上的魔渊之息似乎就在逐渐远去。
三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叉已经被他拧成扭曲的弯折姿态。
他说:“圣子迦文……!你怎敢亵渎吾主!”
迦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或者说,是盯着寄生在三王子身上的魔神看了一会,他说:“速战速决吧。”
三王子站起身,他体内的魔神在低语,命令他迎敌。血肉破裂的声音传来,三王子的身体骤然扭曲、增长,他低吼一声,化为狰狞的怪物,就要冲向面前的迦文:“就让你看看吧,这就是魔神大人的力量……!”
围绕在他身边的魔仆们也发出一声嘶吼,如同黑暗中的潮水,一双双纯黑色的眼珠望向他们,这场面让人毛骨悚然。
迦文:“?”
迦文眨了眨眼睛,看着主动冲上来的三王子,他抬起拳头。
嘭地一下,三王子宛如一颗炮弹般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后才飞了出去。
以他为中心,实质性的气流如漩涡般扭曲了空间,身旁所有涌上来的魔仆们都在空中凝滞,接着化为破碎的瓷器般碎裂开来。
那声音落入迦文耳中,他能够听见清脆悦耳的声音,琳琅地如一首歌。
大殿轰隆一声倒塌,身后的圣殿成员们都有些站不稳,他们的耳膜仿佛要被震碎一般,光是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就忍不住低下头。
此起彼伏的瓷器碎裂声传来,哪怕是最低级的魔仆放到外面,都可以轻易覆灭一座小城。
“砰!” “砰!” “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传来,建筑群成片倒塌,王都早就已经是座空城。
迦文在空中轻跃,随意的一拳轰出,都能让面前怪物的一部分肢体粉碎。三王子终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呕出几口血,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迦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打得牙都碎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迦文落到地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毫无差别:“魔神?”
他的目光仿佛在和三王子身上的魔神对视,这让那位魔神有一瞬间的沉默。
“魔神大人……”他在脑中呼唤魔神,他的身体忽然僵硬,失去了所有力量:那位魔神竟然在这一刻抛下他,逃了。
三王子表情一顿,接着,他忽然仰起脸近乎疯癫地笑了起来。
三王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献祭这个国家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圣国吗?”
迦文:“不。”
三王子:“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三王子倒在地上,从口中呕出大片的内脏,但那些内脏落在地上时,却化为破碎的瓷器裂开。
迦文微微眯起眼,他又听见了清脆的声音,这让他凝视着三王子,似乎想探查他身上的异化源头。
三王子自知事情败露,却毫无还手之力,见到这位圣子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恨意就再也无法克制。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段故事:魔渊入侵时,圣子守卫的辉光之城完好无损,而他的国家却遭到魔族侵蚀,他的父亲、母亲与家人,都被魔物撕成粉碎。
三王子侥幸活了下来,整个国家都处于消亡的边缘,而就在这个时候,圣殿的援手姗姗来迟,在看见三王子身上的惨案后,对方叹息一声:“如果圣子大人在的话就好了。”
圣子……
圣子。
光鲜亮丽,人人敬仰的圣子守卫了辉光之城,而他的国家却在魔灾下破灭。如果圣子真的那么伟大,那么为什么他不来守卫他们,为什么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圣子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扭曲的恨意在此刻成型,每当有人赞颂辉光之城有多么幸运时,三王子的不幸就仿佛加重了一份。
在亲眼目睹最后一位亲人死去后,他身上的不幸便压垮了他的理智,令他恨上了辉光之城的所有人,也恨上了那位圣子。
也是因此,投身魔渊的三王子准备献祭自己的国家召唤魔神,他要毁灭辉光之城,再向那位圣子复仇。
这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但三王子疯魔的脑子仅剩下的脑容量,让他除了恨圣子以外根本想不起来其他东西。
他付出了自己可以付出的一切,却在真正面对圣子后才发现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意识到自己的所有手段都毫无意义后,三王子开始歇斯底里,近乎疯狂地辱骂起了圣子。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这个小人,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完美的圣子。”
三王子说:“你这么强大,为什么不能在魔灾里及时赶到,拯救我们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救下我的国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因为你是个无能的废物!”
身后赶来的圣殿成员听见他的这番话,顿时被气得大为恼火。迦文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凝视着面前的三王子,由始至终都游离在这场闹剧之外。
说着说着,三王子又哭了起来:“杀了我,杀了我吧……”
迦文说:“将魔神的容器带回圣殿。”
一群人涌上来抓住了三王子,行走的过程中,三王子的手脚碰撞在一起,宛如玉珠落至玉盘,叮叮当当,像铃铛。
迦文的脚步一顿,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原谅他耳力极佳,刚刚击杀魔仆的时候,他听见了所有魔仆破碎开来时的声音,但这就像是普通瓷器与玉石的差别:如果说其他魔仆魔化的躯体宛如沉闷的石头,落在耳中毫无美感。
那么三王子,就仿佛是上等的玉石,每一次敲击都带着魔能的回响,琳琅如雨,落在玉盘上,便是瓷器完全破碎的那一刻,而最完美的声音,因为那道声音,是以灵魂的哀嚎为奏的。
“迦文大人,请您不要在意他的话。”
身旁的圣骑士走了上来,组织语言想要安慰迦文。
他简直不敢想迦文会有多么难过,他追随迦文多年,只感觉面前的圣子是他见过最公正无私,端正完美的圣子。
迦文仿佛没有自己的私欲,也没有任何可指责的缺点。他永远微笑、永远温和、永远平静,自他上任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回收沦陷在外的城都。
圣骑士越想,就越为迦文打抱不平。
迦文的目光落在三王子身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听见圣骑士的话,他回答道:“没有关系。”
圣骑士越发不平起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揣测您!说实在的,其他圣子在我心中,根本就无法与您比较!
那些人躲在您的庇护之下,却还要反过来对您指指点点,不就是知晓您是个好人,不会随意欺辱他人吗?”
迦文说:“好人。”
迦文:“嗯,我是个好人。”他点了点头,又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圣骑士的动作一顿。
不知为何,他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仿佛若是他回答的不对,就会遭受什么极其危险的事。
但这种错觉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间,若迦文不是好人,那这世界上,便真的没有好人存在了。
圣骑士点了点头。
迦文说:“好人不会肆意伤害别人、不会为难他人、会为了保护其他人而竭尽全力,是这样的吧?”
迦文垂下眼睛:“世人都知晓好人难做,但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却更加艰难一些。
因为想要不伤害其他人,总是得花费更多心力,特别是在你明知道自己对于其他人来说有多么危险的时候。”
迦文喃喃自语,圣骑士第一次和偶像如此近距离地说话,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可是听着听着,他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迦文说:“偶尔,我也会感觉疲惫。”
圣骑士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呢?”
迦文说:“做好人无非有两种立场,1是能够在保护他人的过程中,享受到受人追崇的满足感;2是在世俗里,他的能力让他只能做一个好人。”
圣骑士一愣。
是这样的吗?可是,这好像有哪里不对……?
“那您是因为什么,而选择做一个好人的呢?”圣骑士刚刚脱口而出,就感觉心脏一跳,因为迦文正微笑着看着他。
越是近距离地观察这张脸,就越感觉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改变,似乎从迦文出现在世人眼前的那一刻,他便一直在笑着……就仿佛一张面具。
圣骑士迅速低下头,迦文说:“这当然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啊。”
圣骑士:“当然……当然是这样。”不知为何,他松了口气。
可迦文却说:“可是,我已经这样努力,在所有人眼里变得这样好了,为什么,我却没有多少愉悦的情绪呢?”
就好像努力达成了某个目标,却没有得到多少奖励。
圣骑士硬着头皮说:“是因为……有其他人责骂您吗?那些人都是在胡言乱语,您千万不要对此生气……”
“那些人,本来就应该被惩戒,您不应该遭受那些无端的责骂!”
不,不是这样的。
迦文的耳中又听见了那道清脆的声音,他们此时正乘坐着天马飞向圣国。三王子被锁链困住,他此时不敢再看迦文了,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惶恐起来。
迦文……实在太强大了。
也是因此,这一路上,他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迦文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他朝着三王子走了过去,忽的伸出手。
三王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迦文要做些什么,然后,他被迦文丢下了天马。
被他一同抓走的魔仆也在这一刻解开了锁链,扑通扑通,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迦文站在天马上,他的金发在空中漂浮,似融化的光线。他看着空中坠落的那几道身影,三王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叫声,他看见了迦文脸上的表情:圣国的圣子表情平静温和,脸上没有一丝恶意和怒色,只有纯粹的,单纯的好奇。
迦文就那样看见三王子的头颅崩裂开来,血色四溅,接着,风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容勾起一分。
迦文侧过脸听着,可那声音渐渐远去了。天马仍然在前进,三王子的尸体被抛在身后。迦文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转过脸,看见圣骑士呆愣的表情。那一瞬间,圣骑士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他们侮辱圣子,您惩戒他们,是对的。”
圣国的圣子说:“哦,是这样吗?”
二人之前的交谈落回耳中,迦文想,为什么他做了好人,却没有任何奖励呢?
这么多年来,日复一日地扮演圣子的身份,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却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以至于在这样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生活中,他的心里,终于开始滋生起一丝近乎愤懑的不满。
“啊。”迦文说:“真无聊。”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无趣。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曾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对他低语,对他说:“我最崇拜的人,就是那种强大耀眼的英雄。”
“诶,你不知道英雄是什么吗?”
“是那种会永远站在其他人面前,在危险来临前庇护大家的人哦。”
“又强大完美,又无私正直。如果……我也能成为那种人就好了。”
“……什么叫做如果没有危险的话,英雄就不是英雄?你的话听上去好像有些奇怪,不,我没有生气……”
“如果你成为英雄的话,我会不会崇拜你?会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崇拜的人就是……”
那些话戛然而止,然而当迦文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竟感觉自己浑身血液滚烫,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让他前所未有地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可在他抬起脸,想要去寻找什么人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那一瞬间的失落感,让迦文开始变得烦躁。
他手肘上的绷带不知何时滑落了一些,淡绿色的光泽隐隐渗出,迦文平静地将其重新卷起。
一行人回归圣殿,听闻祭坛已毁,魔神还未降临便已逃逸后,红衣大主教点了点头。作为圣子,迦文的身份与他平等,甚至略胜一筹。
也是因此,迦文只是略一点头便准备离开,红衣大主教却叫住了他。
“有件事你得看看。”红衣大主教带着迦文走向圣坛,祭坛之上,预言水晶缓缓亮起,几根无形的命运线游曳而来,流淌进水晶之中。
满溢的命运之力溢出,预言水晶吐出一份预言:前所未有的深渊灾劫近在眼前,若再不加以遏制,圣殿将毁,整个世界终将迎来末日。
然后,预言水晶内流淌而出的所有力量汇聚成箭头,直直地指向了迦文。
“预言水晶的力量指向了你。”红衣大主教说:“这意味着,你就是预言中的救世主。”
迦文眸光微闪,他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无可挑剔,言语中却有一丝疑惑:“可是,恶魔在哪里?”
预言水晶内缓缓浮现一道标识,红衣大主教望了过去,看见了一对铭刻着星纹的黑羊角,和若隐若现,垂落而下的羊耳朵。
以及一位面目模糊的精灵,他的额间浮现象征生命之树的深绿符号,耳朵尖尖,周身缭绕着强大的生命之力。
古魔……和精灵?
红衣大主教眉头紧锁,他说:“你应该知晓,魔渊的魔神们一直以来,都对神之墙虎视眈眈。
这些年来,祂们一直在不断侵蚀圣国,我们可以被动防御,却也要主动出击,至少知晓敌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要怎么做?”迦文说。
“学院内封印的那头魔神或许知道这象征着什么,迦文,是你将祂镇压,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吧。”
迦文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背后的预言水晶仍然徘徊在他身后,直到他离开圣殿才不甘心地回归,在红衣大主教身前转了好几圈后,才重新归于沉寂。
看着这一幕,红衣大主教叹了口气:“我知道迦文是救世主,但也给他一段成长的时间吧。”
——
迦文便这样孤身一人,前往魔法学院。
他的行踪悄无声息,只要他想,身边的人就注意不到他。
原本,迦文想直接去寻找那位被镇压的魔神,可他却嗅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一丝甘醇甜蜜,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味道。
他的脚步一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前进。仅靠着那一丝味道,便一路走到了某个地方,如同被鬼魅蛊惑,又似嗅闻到血腥味的凶兽。
是什么味道……是什么人?
迦文站在人群后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只看了一眼,便锁定了一道身影。
明雨枝正失魂落魄地翻阅着圣子录,他情绪激动,一边看一边笑,又一边狠狠咬紧了牙。
看到最后,他伸出手抹着泪,削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坐在轮椅上,脊背好似要折断一般颤抖着。
就算是哭,他也只是压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磕磕碰碰的声响,五指用力地勾起,想要将面前的书页撕得粉碎,又在撕开书页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只是哑着喉咙,红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珠落在鼻头,似珍珠般滚落。
他看上去脆弱、无助,又那样可怜。他的哭声落入迦文耳中,竟似在汪洋中投下了巨石一般,使得他手指轻颤,身体发抖,眼神更是瞬间变得凛冽凶狠,前所未有的凶狠起来。
谁欺负你了?
是谁?
迦文的心像是一勺被炙烤的糖浆,原本甜蜜芬芳的香气在顷刻间变得焦黑发硬,透出发黑的苦味。
他恨不得,恨不得上前拥抱住对方,亲吻他的眼睛,接住他的所有眼泪,让他不要再哭,也不要再露出难过的表情。
谁欺负你了,他的喉咙里几乎就要挤出这番话,四肢更像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牵扯着这具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脑子就好像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黑发青年,想要抱住对方的身躯,询问他哭泣的原因,急欲保护他、庇护他。
他想要跑到对方身前,为他遮风挡雨,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迦文却只想要实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他要为此诛杀的是整个魔渊,迦文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只为了让他重新不要再哭泣,不要再难过。
再然后,迦文会把他带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将他放置起来,让他再也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迦文几乎就要上前一步了,他真的准备那么做。直到他听见明雨枝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迦文。”
那一瞬间,迦文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恨你!”
迦文:“……”
迦文:“?”
他终于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他是丢了脑子,还是丢了魂?可就算回过神来,迦文也还是不舍得离开对方,只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像嗅闻到肉味的大狗。
接着,他就发现对方要去的位置:赫里斯的花园。
迦文眸光微闪,他刚刚靠近那座花园,赫里斯便已经感知到他的到来。
二人的魔力短暂交汇,赫里斯并不知晓自己的养子要做些什么,却也放开了禁制。
他跟在明雨枝身后走了进去,便见到了有人妄图鸠占鹊巢,却被赫里斯轻易识破的场景;也见到了从阿利体内飞出的系统,只是他略微看了一眼,便不是很在意地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明雨枝身上。
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这位青年,是他的养母流失在外的亲生孩子,他的弟弟。
弟弟。
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慢慢充盈起来,真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一种莫名的遗憾转瞬即逝,接着是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用灼热的眼神望着黑发青年,终于控制不住显露身型,拦住了他的去路。
明雨枝撞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那样小,对比起迦文的身高来说,坐在轮椅上的明雨枝实在过于羸弱。他的弟弟,需要他的保护。
只要想到这里,迦文的心里就无法控制地溢出强烈的满足感。自有记忆以来,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明雨枝仰起脸,迦文终于完全看清他的样子:黑发金眸,身型清癯单薄,令人心疼。
他的面容俊美柔软,金眸内像是溢满了融化的阳光,又似剔透的水晶,一双眼睛里满满盛满了他的样子,粲然生辉。
明雨枝的表情错愕,对他说:“哥哥。”
迦文的身体一颤,他不受控制地低下身将明雨枝抱起,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弟弟的身躯轻薄柔韧,薄薄的皮肉带着骨头,都是轻而灵动的。迦文就这样抱着他,竟像是舍不得松开手似的,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难以形容的愉悦。
是比听见歌声,满足了好奇心与求知欲时还要浓郁,胜过一切的愉悦。
他盯着面前的人,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亲手触碰到对方的肌肤时,那种对方是真实存在的满足感,让迦文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初次见面,你叫我哥哥。”迦文说:“哥哥会保护你,好不好?”
明雨枝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迦文抱在怀里。迦文的话落入他的耳中,让他确定一件事:迦文真的忘记了他。
迦文不认识他是谁,忘记了他们过去发生的一切,现在却把他抱起来,口口声声说他会保护他。
迦文对任何一个弟弟,都可以说出这番话吗?
明雨枝咬紧牙,他说:“放开,放开我!”
谁是你弟弟,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是谁。可见在你眼里,无论是什么人到了你面前,你都能对着他叫弟弟,说出这番话!
他在迦文的怀里凭着一口气挣扎起来,可迦文的身体好像是铁铸的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开,好似一道墙。
明雨枝越是挣扎,就越是感觉迦文的手臂慢慢勒紧,好像一个越是挣扎抵触,就越发狰狞的牢笼。明雨枝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赫里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走上前,轻咳了一声。
“咳!”
明雨枝听见了,他向赫里斯投去求救的目光。
“咳咳!”见迦文还没有放手,赫里斯又咳嗽了一声。
迦文的眼珠没有转动,目光近乎凝固一般停留在明雨枝身上,眼底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
“迦文,放开他。”赫里斯终于走上前来,迦文这才松开手,明雨枝坐回到轮椅上,转着轮椅躲到一边,咬着牙盯着迦文看。
赫里斯站在二人中间,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只能从中调解,对迦文说:“迦文,他是你的弟弟。”
迦文盯着明雨枝看,赫里斯转向明雨枝,又放轻声音,对明雨枝说:“虽然你或许暂时不愿意接受,但是,你是我的孩子。”
赫里斯说:“你叫什么名字?”
赫里斯顿了顿,又说:“我原本准备为你取名,那个名字象征着‘曦光’与‘生命’,祝你幸福平安,如沐浴在阳光下的巨树。可是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赫里斯说话的语气非常温柔,太温柔了,以至于明雨枝竟无法拒绝,他相信赫里斯说的是真的。
明雨枝犹豫了一瞬,吐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明雨枝。”
迦文:“好。”
赫里斯:“?”
赫里斯不知道自己向来稳重的养子今天到底发了什么疯,他一边揣测着迦文的用意,一边护在明雨枝身前,免得迦文又吓到他。
赫里斯说:“很好听的名字,现在,该轮到我介绍了。”
赫里斯站起身,他拢了拢自己头上的珠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叫赫里斯。”
我知道,明雨枝想,我知道你的姓名,我知道你是一位圣魔导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寻找我吗?这件事太过梦幻,以至于明雨枝现在仍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竟然在此时此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他惊讶的事了。
他的父亲在这里,那他的母亲又在什么地方呢?
赫里斯说:“我是你的母亲。”
明雨枝沉默了一瞬。
明雨枝:“?”
赫里斯:
迦文到底在发什么疯
明雨枝:
什么叫做你是我的妈妈?
迦文:弟弟……太好了……弟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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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弟弟……真是太好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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