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总是站错CP》常霁

83、一萼红（二）

　　燕奚眼前的光景逐渐扭曲，缩成至一个小点，同万千光点一同闪过她的眼前，形成流动的星河。

　　头顶上方，星河之上，四个无法忽视的大字告诉她，这里是世界之外。

　　燕奚走近去瞧，那些一个个光点之间，清晰可辨的场景，是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从尾到头地回溯。

　　像是自己在自动流淌筛查出什么有效回忆，它们一个个精准掠至燕奚眼前，再脚底抹油溜走，直至出现了一个寂寥的夜。

　　它停在燕奚眼前，静静流淌，似乎等她光临。
　　燕奚如它所愿，指尖轻点，打开了那段记忆。

　　是那个高楼，在元春夜，天幕上有弯钩如弓的月，城区传来细碎的噼啪声，时不时有孔明灯飞上天幕，承着某一人的万千期待。

　　这回燕奚看清了。

　　楼上提灯的少女孑然而立，灯照在手上的书卷，她迟疑念出了书的名姓——《听雪》。

　　是燕听雪的听雪？
　　还是那首词，“夜来听雪晓来看，惊失却尘寰”的“听雪”？

　　燕奚放灯于脚下，掀开了第一页。

　　故事自梅林惊鸿舞开始记载，引出男主、男二和她冒名顶替的妹妹，到内宅欺诈、针对、委屈、狼狈，列尽妹妹的恶毒奸邪，再到阴差阳错，明媒正娶，娶到了对的人，清水宴惊鸿一舞，得了所有人青睐……

　　连她此时上楼的目的，欲做却没做的“坏事”，都记录在册。

　　事事件件瞧过去，她的心情已然不能用震愕来形容。

　　她好像窥得了一丝秘密——这个世界，是一人随意捏造，而所有人，都在围着燕听雪和顾寒霜转。
　　她是，韩蕲亦是。

　　谁都不能得到燕听雪，除了这个世界的主人公。

　　她第一反应不是相信，是惊恐有人发现她即将所为的秘密，站在燕听雪的阵营，故意以此威胁她。

　　她继续往后翻去，发现了自己的结局——
　　死于韩蕲之手。

　　是韩蕲的人。
　　是韩蕲的人在威胁她。

　　她如是想，忙收了手。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是不是他派来的近身照顾的婢子出卖了她，但此事她并未委托桑俞，她自是不可能知晓。
　　若真是他派人所写故意恐吓她，又为何也给自己安排一个不圆满的结局？他的结局比之她，不遑多让。

　　到宴席时，她刻意看向韩蕲，却见他无任何异常，瞧过来的目光是如往常般的探视。
　　她第一想法，是来自死亡的恐惧，又后知后觉地觉得他同样令人悲悯。

　　这次她收了手，但燕听雪还是出了事，这在她意料之外。
　　她望向韩蕲奔向燕听雪的背影，只觉得他可怜可悲。
　　若真如书中所言，他所做一切会同她一般，徒劳无功，徒增笑料。

　　她不想再搅进这场与燕听雪有关的纷争里，一个人兴致缺缺走向宫外，至昏暗道，才发觉一人提灯跟在身后良久。

　　明亮的灯照在前途，她的路一直亮着。

　　她回头去探，微微愣神，是那个近身伺候的婢子。她并没有留在宫闱，等着韩蕲的命令。

　　燕奚突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情绪需要消化，还是忌惮韩蕲的人，最终没让她跟在身后。

　　桑俞默默将她送至宫道明亮处，这才收了灯，停了步子。

　　燕奚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复又打开书页，借着街道柔和的灯光，翻到方才之事。

　　惊悚瞬间爬山她的脑门，头皮发麻，她的双手颤着，死死握着书页，不敢让它落在地上。

　　变了。
　　讲她之事变了。
　　元春夜，罪魁祸首变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书页所写，正是她自己！

　　她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一遍，确定的页数，确定的剧情之后，讲述的故事变了！

　　她那胆大妄想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在此时具象化，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他们所处不过是仙人笔下随意诞生的三千世界之一，命贱如蝼蚁，随意他编排轨迹。

　　是仙人闲逛，不小心将此书遗失，正好被她这个渺如蜉蝣的人拾到，意外地瞧见了自己的一生。

　　她是憎恨的。
　　故事之中，她从出生便一直受苦。好不容易过了一些享受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再度让她身陷囹圄，在年华正好的年纪见阎罗。

　　一年。
　　照书中所写，她还有一年时月见此人间。

　　她十分惊恐，在得知自己的死期后，此后走的每一步，都在向死亡靠近。

　　可她竟又觉得感激。
　　上天又给了她一个恩赐，让她知晓了自己的路。
　　书中的故事可以靠行为更改，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更改自己的结局？

　　她想试一试做一个乖巧本分的好人。

　　她抱着这个想法回到寝居，在锁好《听雪》后，放下心沉沉睡去。

　　她开始讨好韩蕲。
　　学习好礼仪规矩，做一个合格的摄政王妃；顾念好日常起居，做一位贤良合格的妻子；向他请教习字，煮茶研墨，烹饪做食，讨好地同他拉近关系。

　　她时常会翻开书，瞧瞧剧情是否有更改回旋。令她失望的是，这些事情都没有收录在书中，仅仅消去后续那些她没做的恶事罪魁祸首的名姓，转成其他姓名。

　　她的结局，没有改变。

　　燕奚有些可怜燕听雪。原来有她没她，她都要经历这些。因为惊失却尘寰，绝绝此世间，所以要承受住所有人的恶意？

　　这也很不公平。

　　她开始更加倍地待韩蕲好，点心汤饭变着花样地送给他，有时候夜里待得晚了，她会故意问他，能不能留宿于此。

　　她会故意提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往伤口上撒盐，瞧他的态度，让他逐渐对自己放下芥蒂防备。

　　韩蕲对她的底线无限降低，目光愈加柔和，这些她都瞧在眼里，暗自窃喜，自己的计谋还是有些用的。

　　直至有一日，他开口，讲起了自己的遭遇。
　　燕奚恍然知晓，原来他跟她的遭遇，也不相上下，怪不得她很快便激起他的同情心。

　　所以，燕听雪那样的人，良善的、完美的、不染一丝纤尘的、像天上明月的人，才于望向她的第一眼时，便俘获了他的心罢。

　　在阴暗的沼泥地里待久了，谁不想皎洁的月光照在身上。

　　换她的话，也是如此罢。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一位一直活在燕听雪阴影之下的女子。
　　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经历，迥异离奇的性情，天上地下的建树，让那些嫉妒她的人、憎恨她的人、想成为她的人，将心中阴暗的情绪都加在她这个亲妹妹身上，让她平白遭了更多的污言冷嘲。

　　燕奚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当一位合格的倾诉对象。
　　他同她说的话更多了，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早，日子越来越频繁。

　　燕奚翻开书页。

　　书中仍然没有记录他们的故事，只是结局那白字黑字的纹路，出现了波动。起初细微到燕奚瞧不出来，近些日子越来越强烈。

　　燕奚愉悦地想，终于起效了。

　　她忽略了近日耳鸣目盲的毛病。
　　直至越来越频繁，她才意识到该请大夫。

　　大夫什么也没查出来，燕奚不放心地翻开了匣中书。
　　她的结局，变成了波动的红字。

　　是时，燕奚的脚下亮起一道红线，闪着昏暗的光晕，耳鸣又来了，燕奚瘫坐在地，这段时间没有一人进来寻她，连换茶的婢子都似偷懒，久久不进屋，她仿佛独自一人坐在了世界之外。

　　燕奚害怕了。
　　她察觉这好像是对她的惩罚。

　　她继续讨好韩蕲，发现结局依然无法改变。
　　头晕目眩五感尽失的情况出现得愈来愈频繁，脚下频频闪出亮着红光的警告线，一次比一次明晰，她知道自己在被动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终点，甚至更早。

　　她有些憎恨，反骨地想要一条路走到黑。

　　她救不了自己，那便同韩蕲同归于尽好了，这样她还能改变剧情，带一人上路，黄泉路不会太孤独。

　　韩蕲对她越来越上心，某一日，她也能瞧见他脚下发亮的警告线，她知晓她成功了。

　　可是她下不去手了。

　　她无法违心地承认，在一日相处中，她喜欢上了韩蕲。
　　第一个，她真正喜欢的人。
　　不是书中被动所写的顾寒霜。

　　这算不算书中故事剧情之外的意外呢？
　　肯定算罢。
　　那她这也算报复了落笔人，让他安排掌控的故事，脱离他的可控范围。

　　她这样恶劣地想。

　　她今日才想起翻看韩蕲的结局，匆匆回到寝居打开匣子，熟稔翻到她结局所在——那满书页波动的红字剧情，再往后翻去，原本存于书上的剧情全然凭空消失，成了个无字残卷，仿佛在刻意强调她这个意外，等谁来清扫她。

　　燕奚枯坐在屋子里，想不出任何改变现状的策略。

　　她想，韩蕲身为摄政王，手段雷霆，城府极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着一人还是他的亲表弟，尊名甚至由他所起，打断骨头连着血肉，对他无比宠信，再糟糕，也不会落得同她一样的结局。

　　最糟糕的，就是守着心里一分地，做个金贵的鳏夫，日日失情失意，仅此而已。

　　燕奚想到了一个办法。

　　就算是死，她也要韩蕲永远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