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同步失败》驰川

35、同类

　　有小木屋的那个场景是他们停留时间最长的，也许是相比其他场景，那个地方更像一个可以栖身的“家”，无论是从它的外形来看，还是从他们在里面的相处模式来看。

　　他们也发现，不是所有场景的时间都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这个地方，就会出现昼夜更替，所以时间长了也会让人感到恍惚，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差别。

　　这种在认知上的模糊，某种程度上于他们而言，也不算一件坏事。

　　傍晚时分，两人一起躺在木屋外的那片花丛中，周围弥漫着花朵的丝丝幽香和青草泥土的混杂气味，环境总是静谧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黑暗中，陆今谪问身边人：“你的身体素质是天生的，精神力也是吗？”

　　外城的很多雇佣兵追求强大的身体功能和力量，比起耗时训练，进行身体改造和装配义体是更有性价比的选择，楚徊没有义体，也不太可能有那种环境去训练，只能是公司在创造他时就对基因进行了定向变异及强化改造。

　　但精神力又比较特殊，不能相提并论。而且他见过楚徊精神力失控和应激的模样，很早就有过怀疑，那不可能是正常的状态。

　　楚徊果然说：“一部分是先天的，更多是因为经历的抗压实验，阈值被抬高了。”

　　对于这类话题，他们从最早的讳莫如深到带着试探的假意周旋，再从恰如其分的一语带过到现在的无所避讳，在了解完彼此的那些事后，剩下的对话也都变得顺其自然。

　　陆今谪问：“什么实验？你前十五年不是没意识吗？”

　　“是我成为楚呈铎后，他们告诉我因为那场事故，我的身体经过改造才得以活下来，需要不停进行实验和治疗，”楚徊说，“当然了，事实是真正的楚呈铎在那场事故中没活下来，他们以我作为他生命的延续，同时也是他们项目的实验观察对象。”

　　“那些实验大多是测试我的身体各项机能，所以最开始我还很不解，因为我的各项数值都很正常，甚至超出了普通人的范围，”楚徊说，“其中进行最多的就是精神力，他们会把传导刺激的接线连在我的脑机上，逐渐调高档位，测试我的极限，那个过程的感受很难以接受，等我的身体习惯了刺激，他们就调高强度，周而复始。”

　　陆今谪皱着眉快听不下去了，难以理解地打断他，“如果他们真把你当做楚呈铎的延续，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徊说：“也许初衷是这样，后面父…董事长发现我可开发的潜能，应该有了新的想法，把我当作可深入研究实验的对象，或者不仅是楚呈铎意识的容器，将来还有其他用途，我不知道。”

　　陆今谪沉默了几秒，问：“他们这样对你，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楚徊：“有过念头，但我脑子里都是他们植入的楚呈铎十五年来的记忆，也只有那些记忆，我那些一闪而过的怀疑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在实验室外，他们都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的母亲，她一开始并不知情，以为我真是她失而复得的儿子。”

　　“谁会怀疑，谁会去想，我以为他们千辛万苦把我救回来，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健康活下去，那些实验都是没有办法，”楚徊有些自嘲地说，“和我生活十几年的家人，怎么会害我呢？”

　　“如今回想，其实我的想法也没错，那些美好温馨的记忆、那些亲情都是真实的，只有我是假的，他们爱的那个楚呈铎，不是我而已。”

　　楚徊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很低，轻得好像身边的晚风一掠过就能随意吹散了一般。

　　陆今谪一个外人都听得心里一堵，迫切地想说些什么，但又清楚说什么都是徒劳，这种经历，旁人事不关己地说几句安慰话，都没有意义。

　　例如他自己过去的经历，是从来不屑与身边人说的，就算贺莱那些关系近知道他过去的，他也鲜少提及，因为无论是同情还是安慰的话，他一律都不想听。

　　于是陆今谪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当着一个恪守本分的聆听者，不发表意见，放轻声音继续问道：“你跑出来，你母亲会担心你吗？”

　　楚徊低叹一声：“后来我发现真相，事情闹大后她也知情了，她无法接受事实，态度转变很大，兴许是觉得膈应和恶心，反正是不可能接受和承认我了。”

　　这样的回答难以避免地有些冷场，陆今谪一时讲不出话，两人之间没由来地弥漫开一阵久违的沉默，晚间寂静，这种地方连虫鸣都没有，呼吸声都快要轻得听不见。

　　楚徊突然又想到了记忆场景里那个“小陆今谪”，不过这个年纪的陆今谪，肯定不会和那小孩一样说出“你比我还可怜”这种童言无忌的话了。

　　其实楚徊也不在意这些，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今晚不会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陆今谪猝然打破了沉寂。

　　“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某种意义上也算同类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着仰躺在草地上，这里的夜晚，天空中竟还能看到零散的星星，在黑色的幕布上散发着星点亮光，只是隔得太远了，那点星光落不到他们身上。

　　过了一阵，楚徊回应道：“说的也是。”

　　时光悄然流逝，两人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直到迎来第一个转折。

　　这次的场景是在雪地里，两人的相处早就在长期磨合中后变得轻松随意，所以陆今谪在半道上心血来潮，就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捧雪朝背对着自己的楚徊扔去。

　　楚徊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懵了一下，直到罪魁祸首明目张胆地当着他面又抓起地上的雪，才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正要躲就又被打中了。

　　这时的楚徊还没有反击的意图，只是失笑一声，“你多大啊还玩这个？”

　　“不大不小，刚好成年。”陆今谪对此自我认知良好，见楚徊就站在原地当靶子似的，低下身又要故技重施。

　　陆今谪平日端着一副沉稳的派头，也就在这种时候会做出些与他那个年纪接近一点的行为，两相对比，反差感倒是鲜明。

　　陆今谪没有收手的意思，楚徊总不能真的一直站着挨打，只好也加入打雪仗的阵营，从地上捡起一团雪扔了回去，头一次没手感，那雪还没沾到陆今谪的身就在空中散了。

　　陆今谪不留情面地笑出声：“你这准度不行啊。”

　　“才刚开始。”楚徊堪堪躲过陆今谪的回击，他发现陆今谪扔雪球的力度其实不算大，但每一次都很精准，甚至连他躲避的方向都能预判到。

　　楚徊接连被打中几次，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经常玩吗，怎么这么准？”

　　“没，”陆今谪随口道，“枪用多了，准度就上来了。”

　　楚徊动作轻微一顿，就这一会，又被一团雪正中胸口，陆今谪总算肯放过他，停下手开着玩笑说道：“这要是真枪实弹，你都死多少回了。”

　　其实楚徊就是打着玩的，没特别认真，所以扔得一般躲得也烂，注意力又被某人的话转移，故意道：“那不公平，远程是你的领域，跟我比近战，我肯定赢。”

　　“耍赖啊？”陆今谪又笑道，“我可不奉陪了，扔雪扔得我手冷，快点出去了。”

　　虽然某人赢了就叫停，还理直气壮地把耍赖的帽子扣在别人头上。

　　“真的假的手冷？”楚徊不怎信，部分场景存在不同的气候环境，但终归不是现实，在感知上的影响很小，但他没多计较，正要继续赶路，脖颈间贴上一片冰凉。

　　他眼神微震，那触感一触即离，眼看陆今谪飞快收回了手，才意识到刚才他用手背碰了下自己脖颈的位置，皮肤挨着皮肤，体温传递体温，没有任何阻隔。

　　陆今谪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就被反应极快的楚徊抓住了，比刚才打雪仗的敏捷度高了几倍，陆今谪反而滞了下，以为楚徊是条件反射的应激，解释道：“给你感受冷不冷。”

　　楚徊抓着他没松手，看着不像应激，陆今谪疑惑之际，听他沉声道：“怎么这么冷？”

　　陆今谪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楚徊抓着自己的手的温度，确实要比他暖上不少。

　　陆今谪开始没多想，现在立即意识到怎么回事了，他顿时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算起来也过去挺久了。”

　　他们在潜意识世界待得够久了，至今没找到出口，陆今谪精神力越来越薄弱，意识投影也在受到场景环境的影响。

　　楚徊还没松手，陆今谪有些不自在地轻挣了挣，没脱手，之前两人离开黑塔时碰过手，但当时好像又不是这种感觉，陆今谪没觉得冷了，只感觉手心手背都烫得慌。

　　“总有这么一天的，”相比表情肉眼可见地低沉下去的楚徊，陆今谪的反应倒平淡很多，见对方仍在出神，他提醒了声，“楚徊。”

　　对方仍旧紧紧攥着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片冰凉握回温一点，陆今谪没法，又不想主动把人甩开，只能又说：“你和其他人相处，也经常这样抓着人手不放吗？”

　　楚徊这才如梦初醒地迅速收回手，目光艰难地一寸寸从那手挪到陆今谪脸上，“怎么会这么快？”

　　“待挺久了，我感觉都要在这和你待完半辈子了。”陆今谪本想要说得轻快些，但等视线落到楚徊身上，语气就跟被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提不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等临了时，却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

　　而且他不甘心和放不下的那些人和事中，比初时还多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