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梅林 “这就是小 ...
-
陈康宁微微一怔，没有应声。
梅林眼底瞬间凝满泪水，乖乖垂下头，再也不发一言，任凭郑里正娘子和官媒如何劝说，他死活不肯应下王春山的事。
一旁的王春山见状，心里顿时透亮，笑着瞥了陈康宁一眼，十分识趣地借口家中有事，先行离开了院子。
这下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兀自沉默的老林，以及两两相对的陈康宁与梅林。
郑里正娘子和官媒都是过来人，一眼就看透了缘由，这小哥分明一早就认得陈康宁，今日在院里苦苦等候，自始至终，等的怕不就是只有他一人。
两位妇人轮番上前，对着陈康宁好言相劝、细细开导。
末了，郑里正也迈步走了过来，语气沉了几分：“望野沟是最后一拨来相看的村子。今日你若是不把他领走，没人肯接纳他，到头来他只能被押去充作奴籍，我不是逼你决断，只是万般皆是命，你若是当真无意，那便只能是这孩子的命数了。”
话语听着温和，字字句句却皆是施压，叫人无从推脱。
梅林立刻回过神，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
他万万不敢逼迫自己的恩人。就算最后落得为奴为婢的下场，他日后总有机会慢慢报答恩情，绝不能做出强人所难、恩将仇报的事。
其实陈康宁心里并非不愿。
他素来觉得，情意从不是一眼定终身，都是日日相处、慢慢培养出来的，这小哥儿性子温顺老实，模样清秀周正，若不是遇上天灾流离失所、走投无路，本该能寻一户安稳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唯一迟疑的，是这少年看着太过单薄稚嫩，二人年岁相差悬殊，他长的显老，在外头一起走着让人还当他是父辈，毫不夸张。
沉吟半晌，他终究心肠软，不忍看着好好一个少年，落得沦为奴籍的凄惨下场，终是点头应了下来，当着官媒的面登了婚册，只待日后去县衙落了户籍，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夫。
梅林的手掌小小的，纤细又单薄。陈康宁伸开宽大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整只手、连带着半截胳膊尽数裹在掌心。
走出郑里正家院门，陈康宁松开了手。梅林便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身形瘦小孱弱，被高大挺拔的陈康宁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瞧去，几乎看不见人影。
一路上无人言语。
快到自家院落门口时，陈康宁方才驻足回头，看向身后垂首跟着的少年，沉声问道：“你今年几岁？”
梅林心头紧绷，声音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答：“十、十八了。”
“胡说。”陈康宁粗眉紧拧，目光上下扫过他稚嫩的眉眼，笃定道，“顶天十六。你可知我多大？方才的王春山，年纪与你最为般配，你为何偏偏不肯应他？”
晚风撩起梅林单薄的衣摆，他静静立在原地，沉默良久，抬眸望着眼前人，嗓音轻颤，却字字坚定：“你就算四十岁，我也甘愿跟着你。我这辈子，只愿跟你一人。”
陈康宁眉头拧得更紧，满脸无奈：“我看着也没这般老成吧？”
闻言，梅林微微垂眸，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陈康宁抬手推开自家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廊下原本正低头缝补衣裳的陈锦书，只看见自家大哥孤身一人，心里不由泛起几分失落。
他这些日子一直为大哥的亲事犯愁，村里和大哥年岁相仿的汉子，早就尽数成家，如今家里日子渐渐红火，大哥的婚事实在不能再拖了。
“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陈小石头抱着一捆干草从驴棚走出来，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方才春田哥还说你去领夫郎回来了，我还眼巴巴等着瞧小嫂子长什么样呢！”
陈锦书跟着轻叹一声，温声道：“过两日我便去托花婶子上门，再给你好好相看几户人家……哎？”
话音未落，陈康宁侧身让开身子，露出了身后局促不安的梅林。
方才一直缩在陈康宁宽阔脊背之后、躲得安稳的梅林，骤然暴露在众人眼前，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就想往陈康宁身后藏。
“这就是小嫂子！”
陈小石头年纪小、嗓门却亮，一声惊呼，直接把屋里的陈丫丫、陈雪生和顾洝全都引了出来。顾洝走在最后，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修长的指尖，神色闲散。
陈锦书连忙热情招呼人进屋，梅林怯怯地抬眼瞟了下陈康宁，手足无措，迟迟不敢挪步。
陈康宁无奈轻叹，伸手牵住他，带着人缓步走进院子。
梅林身形娇小，被众人围着坐在板凳上，拘谨得一动不动，像株怯生生的小蘑菇。
陈锦书细细打量他，年纪看着极小，巴掌大的小脸瘦得只剩一双清亮的大眼睛，胳膊细得仿佛只剩一层皮肉，性子更是怯懦，一双眼里只黏着陈康宁，哪怕陈康宁稍稍走远两步，他都紧张得想立刻跟上。
“我去洗手。”陈康宁简单开口，顺势给梅林介绍家人，“这是我二弟锦书，这是三弟雪生，雪生的夫郎顾洝，还有四弟小石头、五妹丫丫。你……你自己跟大家说下名字吧。”
他挠了挠头，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竟还不知这小哥儿的名讳。
“大哥，你先去灶房烧点温水吧。”陈锦书连忙打圆场，转头温柔安抚局促的梅林，“你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累坏了，身上也沾了尘土，正好洗洗干净，饿不饿？家里有吃食。”
梅林轻轻咬了咬下唇，腼腆地弯了弯眼，小声道：“我叫梅林，梅花的梅，树林的林。不用叫我小……小嫂子的，谢谢你们。”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听着格外惹人注目。
“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小石头，快给小嫂子倒碗温水来。”陈锦书见状心头一软，方才还暗自担心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这下彻底放下心来，轻声笑道，“哪能不叫？你跟着大哥回来，往后就是一家人，自然是该叫嫂子的。”
一旁的顾洝看得暗自挑眉，心里暗暗新奇。
他本以为沉稳正直的大哥，会寻个爽朗利落、能说会道的伴，没成想领回来这么个安静寡言的小可怜，不会以后俩人在家，全程大眼瞪小眼、一句话都没有吧？
他压低声音，凑到陈雪生耳边嘀咕：“这小嫂子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身量也太单薄了，大哥的大腿都快赶上他的腰粗了。”
陈雪生耳尖莫名泛红，神色别扭，低声嗔道：“你瞎操心什么……这是大哥和他的私事。”
顾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又没问小嫂子能不能承受得住……是你自己刚刚干过什么，心里就想些乱七八糟的下流事了吧？”
这时陈小石头端着温水过来，一口一个小嫂子叫得亲热，梅林越发羞涩，头垂得更低了。
陈锦书陪着梅林闲聊了几句家常，安抚他的情绪。梅林捧着温热的陶碗，慢慢说着自己的遭遇。
“发大水的时候，我小爹和大哥被洪水冲散了……我和我爹找了整整许久，始终找不到人，后来水势越来越大，我们只能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外跑。到了临安镇，我爹染上风寒发了高热，又没钱抓药治病，没过多久就……”
一滴一滴温热的泪水，砸落在陶碗的清水里。梅林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轻声道：“当初是恩人出钱，让我好好安葬了我爹，我不是非要逼着恩人娶我，我留在家里做奴仆就好，洗衣做饭、喂鸡喂鸭、下地种田，我什么都能干，我吃得少，不费家里半点粮食，我……”
“水烧好了，快去洗洗。”
陈康宁粗声打断了他卑微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心疼：“我既然把你领回来，就不是让你为奴为仆的，别再说这些话。”
“啧，大哥你温柔点啊。”陈锦书连忙拦了一句，无奈看向自家木头大哥，“小嫂子年纪小，又受了这么多苦，心里本就脆弱，你别这么硬邦邦地凶他。”
说罢，他转头温柔牵起梅林的手，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走，我带你去收拾洗洗，洗干净了浑身舒坦，咱们正好吃晚饭。”
“我和雪生去做饭。”
梅林的坎坷遭遇，让陈家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平日里爱闹的陈小石头也收敛了嬉皮笑脸，乖乖帮忙烧火切菜，陈丫丫特意熬了甜甜的蜂蜜糖水，想着给新来的小嫂子润润嗓子、宽宽心绪。
在外颠沛流离两个多月，梅林从未好好洗漱过一回，他性子腼腆，不肯劳烦陈锦书帮忙。陈锦书也不勉强，翻出一套陈雪生前年的旧衣裳，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细细拆改尺寸。
这衣裳原本是打算改小了给小石头穿的，如今改一改，倒是正好合身给梅林。
陈雪生向来爱惜衣物，旧衣裳保管得干干净净，料子扎实，看着和新的别无二致。
梅林洗漱干净换上衣裳，指尖新奇地摩挲着衣角陈锦书绣的细碎小花，眼底泛起酸涩的暖意。
他从前家境贫寒，身上穿的从来都是兄长改小的旧衣，满是补丁，一穿就是好几年。小爹原本说好，今年秋收便给他做一身崭新的衣裳，如今却是再也盼不到了。
“这身衣裳合身不？虽是三子的旧衣，但料子极好，半点不显旧，你可别嫌弃。”陈锦书细心打量着他，刻意避开他泛红的眼眶，温柔道，“我瞧着大小正好，哪里勒得慌、不舒服，你尽管说，我再给你改。”
梅林吸了吸鼻子，嗓音软软蒙蒙的：“合身，特别舒服，这是我穿过最好看，最舒服的衣裳了。”
“哪有这么夸张。”陈锦书失笑，温声安抚，“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专门给你做一身全新的，走吧，吃饭去。洝哥儿的手艺最好，你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梅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