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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掌控与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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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是没有月光也容不下月光的世界。黑暗是这里永恒的底色,气味才是主宰。
经年累月的、浸透了每一块砖石的潮湿霉味,新鲜与陈旧血液混合后那种甜腥的铁锈气,还有便溺、馊掉的汗臭、伤口腐烂的恶息,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的腐败味道。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有气无力地燃烧着,油脂噼啪作响,投下跳跃不定、鬼影般摇曳的光晕,将甬道映得更加森然可怖。
最里面一间狭窄得仅能容身的石室,老乔被粗糙的、浸透了血污变成深褐色的麻绳,紧紧捆缚在沉重的、泛着黑光的刑架上。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涸的血块和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紧贴在额前脸颊。
褴褛的衣衫几乎成了布条,勉强遮体,露出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鞭痕、烙痕、钝器击打的青紫淤伤层层叠叠。
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破碎的胸腔,发出破旧风箱般嗬嗬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闭着眼,意识在剧痛的深渊与昏迷的黑暗边缘反复浮沉,对外界的一切响动都已麻木——无非是又一轮永无止境的折磨,或是……最终的解脱。
锁链与铁门闩孔摩擦,发出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一声。
不是狱卒惯常那种粗暴的踢踹、撞击,或是不耐烦的吆喝。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老乔没有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疼痛已经让他失去了分辨的力气,也无所谓来的是谁了。
一个身影,像一抹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夜猫行走在屋脊。
来人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竟异常清澈、沉静,没有杀气,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冰雪的冷静与果决。
“老乔?”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女声,清冽如冰泉滴落深潭,在这污浊血腥、令人作呕的空气里,突兀地带来一丝干净的、凛冽的凉意,刺破了沉闷。
老乔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老乔勉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蒙面人已到了身前,近在咫尺。来人抬手,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脸露了出来。不是想象中任何一张属于锦衣卫或是杀手的面孔。
那甚至不是一张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即使被牢狱的阴晦气息所侵,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冷。
肤色是冷的白,像上好的冷瓷;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有些淡,失了血色。
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奇异地清澈,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不由自主便安定下来的力量。
老乔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认出来了。尽管从未亲眼见过,但方宝玉和呼延大藏无数次提起,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脱尘郡主。
脱尘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噤声。
她动作迅捷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从腰间抽出一把细窄锋利、寒光凛凛的匕首,刃口在火光下一闪。
只见寒光几度轻闪,那些浸透了血、捆得死紧、几乎勒进肉里的绳索便应声而断,断面整齐。
老乔失去支撑,身体一软,像一袋散掉的骨头,就要向前栽倒。
脱尘早有预料,伸手稳稳扶住他一条胳膊,那手看着纤细,力道却不轻不重,恰好能支撑住他沉重瘫软的身体,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
“守卫已被迷香放倒,药效能维持一刻。时间不多,跟我走。”脱尘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定心丸。
老乔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疑如同沸腾的油锅。
是圈套?是木郎神君更深的、更险恶的试探?
这女子出现得太过蹊跷,太过顺利,顺利得不像真的。
然而,胳膊上传来的支撑力道是真实的,那力道里透出的镇定也是真实的。
她眼神里的沉静与果断,没有半分闪烁犹豫,更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老乔猛地想起呼延大藏说起她时,那毫无条件的信赖,明亮得像少年人仰望星辰。
想起方宝玉提及脱尘曾数次施以援手时,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这份经由他人之口传递而来、早已在他心中埋下种子的信任,在此刻绝境之中、濒死之际,竟成了一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救命绳索,一道刺破黑暗的、真实的光。
老乔咬了咬牙,将满腹疑窦与身体各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一并狠狠压下,借着她的搀扶,用尽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离开了那象征死亡与折磨的刑架。
穿过昏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痛苦的呻吟、断续的呓语,或是沉沉的鼾声。
脱尘走在前面,脚步轻盈而准确,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灵猫,巧妙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杂物、污秽,和偶尔巡弋过来、被迷香放倒后倚在墙边、垂着头的狱卒身影。
她的背影挺直,在晦暗不定、鬼影憧憧的光线下,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又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利刃,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指引力量。
老乔跟在脱尘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无数的伤口,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再次晕厥。
可看着前方那个沉静引路、毫无犹疑的背影,那份最初的、本能的惊疑,竟奇异地、一点一点被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所取代,甚至生出一丝模糊的敬佩。
此女,确非凡俗,有令人心折、亦令人心安的气度与胆魄。
一路有惊无险,屏息凝神,终于潜至县衙后墙一处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荒草蔓生,高可及膝,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寂寞的声响。
墙垣也低矮破旧些,砖石斑驳,爬满了枯死或是半枯的藤蔓,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像僵死的鬼手。
月光在这里似乎也更吝啬了,只勉强勾勒出模糊混沌的轮廓,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脱尘停下脚步,松开搀扶老乔的手。她迅速从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只有两指来宽、寸许高的白瓷小药瓶,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
她将这小瓶塞进老乔满是血污、冷汗和泥污的手中。
瓷瓶触手微凉,在这燥热难当、疼痛灼烧的夏夜,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的慰藉。
“瓶中是上好的金疮药与内服丹丸,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缓解你大半伤势。”脱尘的语速加快了些,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出去后,莫要回头,也莫要径直走大路。往东南方向去,十里外有片老樟树林,林深处有猎户废弃的窝棚,勉强可遮风避雨,暂避一时。”
老乔紧紧攥住那小小的、冰凉的瓷瓶,那触感仿佛透过掌心滚烫的疼痛,一丝丝渗进了他几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他喉头哽了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混着血腥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重重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脱尘却微微侧耳,凝神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或许是换岗或是巡夜的细微动静,随即又转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那轻柔里,却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若有机会见到宝玉、奔月……替我带句话。”脱尘顿了顿,夜风吹起她颊边一丝散发,“告诉他们,勿再以我为念,更万万不可再来此地寻我。叫他们……与大藏、珠儿一起,寻一处真正安稳的、不起眼的所在,好好地、安静地藏起来。这场风波……远未到平息的时候,切莫轻易现身。”
老乔听着,心中感动与忧虑剧烈翻腾,像沸水顶着壶盖。他哑着嗓子,气息不稳地急切道:“郡主大恩,老乔……老乔没齿难忘!只是,方宝玉与那木郎神君之间,仇深似海,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恐怕……不是郡主一句话便能化解,便能让他们安心藏匿的。”
脱尘闻言,竟轻轻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在夜风里,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带着无尽的苍茫与一种宿命般的、冰冷的凉意,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啊,”脱尘望着远处县衙主体建筑那些黑沉沉的、沉默的轮廓,那里有她熟悉的窗棂,有她近日才觉出些许暖意的灯火,也有她此刻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森然可怖的人与事。
“仇怨既已种下,生根发芽,蔓草般缠住了所有人。这台面上的攻防进退,生杀予夺……才不得不一幕一幕,照着那早已写定的、谁也无法更改的本子,唱下去,直到……曲终人散。”脱尘这话说得有些玄,有些飘,老乔听得茫然,似懂非懂,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个明白。
脱尘却已收回目光,那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紧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快走吧。迷香药效将过,迟了,恐生变故。你身上有伤,耽搁不起。”
老乔知她所言非虚,字字紧要。自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也给脱尘多添一分麻烦,甚至可能连累她暴露。
老乔深深看了脱尘一眼,似要将这位于绝境中救他脱困、宛如神兵天降的女子样貌,牢牢刻在心里,刻进骨头里。
然后,老乔抱了抱拳,尽管手臂颤抖,这个动作却做得极其郑重。转身,便要去攀那低矮的墙头。
脚步刚迈出,老乔却又猛地顿住,像是突然被毒蝎子蜇了一下,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急急回身,踉跄着凑近脱尘,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颤抖的音量,急促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郡主!还有一事!奔月姑娘……奔月姑娘她,早已落入木郎神君之手,被秘密囚禁起来了!我们上次冒险潜入这县衙,便是为了探听她的下落!”
脱尘整个人,霎时间僵住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却比盛夏最猛烈的霹雳更加凶暴的闪电,直直劈中脱尘的天灵盖,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劈成了两半。
血液在瞬间倒流,又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里灌满了冰冷的、沉重的铅,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老乔后面还急促地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焦急地翕动,看见他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提醒的复杂神情,然后,看见他最后朝自己重重一点头,眼中是托付也是诀别。
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有些笨拙却异常顽强地攀上那低矮的、生着苔藓的墙头,迅速消失在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夜色里。
奔月……被木郎抓了?
就在这县衙里?
就在她日日行走、呼吸、甚至偶尔感到一丝虚假安宁的屋檐之下?
而她,这些时日,与木郎同桌而食,闻着他身上或许还带着刑讯后的淡淡血腥气,即使木郎已经沐浴更衣,可她也常年跟血腥气打交道,怎么会不知只是佯装不知罢了。
与他月下漫步,听木郎温言软语地说着不相干的趣事而心旌摇曳。
沉浸在那一点点施舍般的、难得安宁的温柔里,差点忘了他是谁,忘了他的手段,忘了他的目的,忘了……他本就是一头没有缰绳的、嗜血的狼。
像是一层始终蒙在眼前的、温情脉脉的、用晚霞和花香织就的薄纱,被这只言片语猛地、残忍地撕开,露出了后面狰狞冰冷的、铁与血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算计,是布局,是利用。
那是对她身边所有人的、毫不留情的清除、掌控与囚禁。
而她,竟像个真正的、被圈养起来的傻子一样,沉浸在那一点点可怜的、虚幻的暖意里,差点……差点真的信了那戏文。
脱尘独自站在墙角下,站在过膝的、冰凉刺骨的荒草里,月光吝啬地照着她半边苍白如纸的脸颊,另外半边完全隐在浓重的、绝望的阴影中,明暗交界处。
夜风吹过,扬起脱尘散乱在脸颊的发丝,她却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郊野外的、充满哀怨的雕像。
只有那双睁大的、曾经清澈沉静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轰然破碎,裂成无数冰冷的碎片,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
那空洞里,再也映不出月光,映不出花香,映不出……任何一点属于人间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