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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为这样的羁绊开心 大藏的回忆 ...


  •   日头方才还大咧咧地晒着,将青石板路烘出一股子焦燥的土腥气,转眼间,天就变了脸。

      一块沉甸甸的乌云,像是从哪处深渊里浮起来的墨团,漫过来,将那点可怜的蓝色吞吃得干干净净。

      雨,起初是试探性的,细细的,疏疏的,像绣花针落地,悄无声息。

      随即,便放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将下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砸在瓦上、地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连日来鼓噪不休、仿佛要将这夏日最后一点精力都耗尽的蝉声,顿时偃旗息鼓,世界只剩下这滂沱的、单调而又复杂的雨声。

      街面上的贩夫走卒乱了阵脚,慌慌张张地收拢那些色彩俗艳的摊布。

      行人也成了被惊散的雀儿,提着衣摆,四下里寻着能暂且容身的屋檐,挤作一团,带着一种共患难的、暂时的亲昵。

      呼延大藏临窗而立,高大的身影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他就这样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几乎要将天地都重新洗刷一遍的雨幕,神情有些恍惚。

      这雨声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却仿佛在他心头那堵坚硬的墙上,敲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许多旧时的、带着暖意的光景,便从那缝隙里不受控制地汩汩流淌出来,温热而又酸楚。

      他想起了青木堡,想起了那段如同糯米凉糕般短暂却真实的甜糯时日,黏稠地裹挟着过往,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口都带着宿命的回甘与涩意。

      也是这样的雨天,感觉却截然不同。那时节,他们一行人正在修缮青木堡那些被烈火与刀兵狠狠蹂躏过的屋舍。

      焦黑的梁木被替换下来,带着新鲜的木材香气,与尚未散尽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

      残垣断壁间,是忙碌的身影,一点点将破碎的过往重新拼凑。

      雨来得急,带着山间的野气,大伙儿忙不迭地停了手中的活计,锄头、瓦刀随意搁在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堆旁,嘻嘻哈哈地涌进刚刚修葺好、还能遮风避雨的堂屋和廊下。

      粗布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混着泥灰和汗水,也浑不在意,只抬起沾着泥点与木屑的手臂,胡乱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男人们聚在一处,谈论着少堡主木郎的归来给这片死寂的废墟带来的变化。

      不是空泛的期盼,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机——是他运来的粮食,是他重新联络上的旧部,是他带着大家亲手将第一根新梁架起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妇人们则凑在角落,聊着重新升起炊烟的火塘,聊着哪间屋子可以先住人,琐琐碎碎的,像檐下串珠的雨线,间或爆出一阵敞亮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笑声。

      那笑声穿透厚重的雨声,带着人间烟火实实在在的暖意,试图驱散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糊味和心底的寒。

      孩子们是废墟上最先长出的新芽,耐不住寂寞,像一群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泥鳅。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却亮晶晶的,很快便发现了角落里的他,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扯着大藏略显僵硬的衣角,叽叽喳喳地嚷着要听外面的故事。

      他素来是个闷葫芦,一张脸惯常是没什么表情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心里揣着的,除了那柄饮血的大刀,便是那些你死我活、刀刃见红的江湖厮杀。

      讲故事?大藏肚肠里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些沾着血腥气的片段,阴冷而残酷,与眼前这艰难重建的、渴望安宁的生活格格不入。

      可他再不通人情世故,心底也还存着一丝清明,晓得这些事是污浊的,不该玷污了孩子们那双清亮得如同山泉的、亟待被美好填满的眼睛。

      初到青木堡时,大藏那副生人勿近、眉宇间自带煞气的模样,确也让人侧目。

      但日子久了,堡里的人都渐渐品出味来,这人不过是面皮冷,像一颗裹着硬壳的果子,敲开了,里头的心肠却是软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善意。

      此刻,大藏看着那一双双澄澈的、满是毫无保留的期待的眼睛,只觉得比面对十个高手围攻还要无措。

      身子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自煎熬,一股淡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靠近,木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侧。

      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

      想是方才孩子们的吵闹,他都听在了耳中。

      木郎只轻飘飘地扫了那些孩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足以安抚人心的温和,便从容不迫地接过话头,讲起了一段西域商队穿越茫茫大漠的奇遇。

      木郎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将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茫壮阔,与商队遭遇遮天蔽日的沙暴、又在绝望之际偶遇生机盎然的绿洲的惊险转折,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去,小脸上时而紧张地屏住呼吸,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早已忘了旁边还杵着个不会讲故事的、窘迫的呼延大藏。

      大藏心头一松,投去感激的一瞥。木郎恰好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让大藏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身体的僵硬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解围后的轻快。

      凉风挟着湿意和泥土草木被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气味,从洞开的门廊外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脱尘伴着几位妇人从灶间那边过来,手里捧着大大的食盒,后面还跟着两名汉子,抬着两桶冒着凉气的绿豆汤。

      脱尘嗓音柔和得像浸透了月光的溪水,招呼大家喝些绿豆汤解暑,又端出几碟新做的、用上好糯米蒸熟后又用井水湃过的凉糕。

      那糕点洁白软糯,上面点缀着些许蜜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料子普通,却剪裁得体,在这昏暗的、被雨气笼罩的背景下,像一抹温润的、自带光华的月光,悄然照亮了这一隅。

      只是这抹月光,如今想来,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这片废墟,她只是暂时停驻,或者说,是被木郎牢牢带在身边、禁锢于斯的一缕清辉。

      "都来用些点心歇歇吧。"脱尘嗓音柔和,一边帮着分发碗勺,一边跟妇人们一起从地上的竹筐里给那些被淋湿的汉子们递去干净的帕子,好擦去脸上的脏污。

      手上的活忙完后,脱尘步履轻盈地走到大藏身边,见他神色间还有些未褪去的窘迫与茫然,便轻声问道,声音里含着真切的关切:“怎么了?可是孩子们顽皮,扰着你了?”

      大藏无奈地摇了摇头,闷声道,像在跟自己生气:“他们要我讲故事,我……我肚里只有那些打打杀杀,讲不来。多亏了木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我太没用了。”

      脱尘闻言,侧过头来认真地看他。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带着一种透彻的理解与包容,仿佛能将他所有的不安、笨拙与自我怀疑都轻轻地、稳稳地接住,不令其坠落。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脱尘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像初夏傍晚穿过竹林的风,“等大家用了点心,你若愿意,便给孩子们演练几式刀法,他们定然更喜欢。真本事,比故事更动人。”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一下子照亮了大藏心头积郁的阴霾。

      是了,他不会说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但他会练,他的刀便是他的语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藏看着脱尘那双含着清浅笑意与真诚鼓励的眸子,心头那点郁闷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嘴角努力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十足真诚、宛如冰雪初融的笑容。

      “好。大藏应道,声音也亮了些,“就给他们看我的刀法!”

      这时,木郎的故事也到了尾声,正耐心解答着孩子们七嘴八舌、天真又稀奇古怪的问题。

      脱尘等孩子们问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脸上漾开柔软而明亮的笑意,嗓音清润地对那些小萝卜头说:“好了,少堡主的故事讲完了。待会儿喝完绿豆汤,让大藏哥哥给你们表演刀法,好不好?他的武功可是顶顶厉害的,打败过许多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侠呢。”

      孩子们立时欢呼起来,像一群炸了窝的雀儿,争先恐后地去端那清甜解暑的绿豆汤。

      大人们也受了这活泼气氛的感染,笑呵呵地用了点心,然后便同孩子们一起,自然而然地围出一个圈子,带着期待的神情,等着看呼延大藏展示武功。

      室内毕竟逼仄,转身回旋都需留神。大藏只拣了几式干净利落、不尚花巧却劲力内含的招数演练。

      饶是如此,那刀光闪动间,如匹练,如惊鸿,自有一股沉雄凌厉、斩破空气的赫赫威势。

      刀刃破空之声,嘶嘶作响,与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动与静、刚与柔的和谐。

      收刀而立时,大藏气息微沉,目光湛然。四周静了一瞬,仿佛被那瞬间的刀光摄去了心神。

      随即,更热烈的喝彩与掌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这新葺的屋顶。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一窝蜂地涌到他身边,仰着头,叽叽喳喳,对着他那柄分量惊人、寒气森森的大刀指指点点,发出阵阵由衷的惊叹。

      几个平日与他相熟的孩子,壮着胆子问他这般厉害的刀法是怎么练成的,要吃什么苦头。

      提到这个,呼延大藏便不再是那个讷于言辞的闷葫芦了。

      他虽仍不多话,言语质朴,却也能条理清晰地说上几句练功的要领与心得,眼神里闪着专注而纯粹的光。

      那是属于他的领域,是他的骄傲。

      连那些不好意思凑得太近、只远远站着的青木堡弟子,也都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身体微微前倾,生怕漏掉这位高手口中任何一个字。

      脱尘只是远远地站着,廊柱的阴影半掩着她的身形,唇边含着一缕清淡而欣慰的笑意,静静看着这热闹而充满生机的一幕。

      木郎不知何时端着一碟新切的、冒着丝丝凉气的糯米凉糕走到她身边,自然地递给她一块。

      脱尘接过,那糕点触手微凉,她优雅地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糯米软弹,蜜饯的甜意恰到好处地渗入米粒的缝隙,那冰凉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漾开,仿佛将雨日的几分黏腻与烦闷都一并驱散了。

      脱尘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像一只被午后阳光晒得慵懒、又被顺了毛的猫。

      木郎的目光也落在那被孩童和敬佩目光环绕的刀客身上,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跟怀念:“青木堡,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许久没有这样……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木郎顿了顿,侧头看向脱尘,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我即使解围了,大藏心底那份失落,怕也不会轻易散去。好在有你,总是能化解。”

      脱尘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两人目光交汇,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如同窗外缠绵的雨丝。

      大藏终于解答完孩子们那些层出不穷的问题,转身朝着脱尘和木郎的方向大步走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与人交流后的轻松。

      脱尘连忙招呼他过来吃凉糕,那清凉甜糯的滋味还在唇齿间留恋,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木郎方才低声的调侃,说他这般喜欢孩子,将来与珠儿成了家,定是个极会照顾孩儿的。

      大藏记得自己当时脸上猛地一热,想必是红了,但在那暖融融的、被他视为归宿的氛围里,他还是对着这两位挚友,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他那时是那么的高兴,他为拥有这样的羁绊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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