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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不管有什么计哄好就好 你这样想我 ...


  •   穿过最后一道天然石隙的刹那,天光水色扑面而来。没有朱门高墙需要撞击,这处被唤作“酒池肉林”的所在,原是藏在群山皱褶里的一处桃源深谷。

      午后的阳光斜斜筛过山顶的树冠,在谷中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木郎立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玄黑飞鱼服吸尽了周遭的明艳色彩。

      他眯起眼——没有抵抗,没有喧嚣,只有一片被精心雕琢过、此刻却杳无人迹的天地,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鼓动的声响。

      木郎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微微凝住了。

      原来“酒池肉林”并非字面的糜烂,而是一种极致的感官譬喻。

      谷地中央那片开阔水潭,便是“酒池”。

      潭水清澈见底,却因水底特殊矿物与暗红色藻类,在日光下泛出蜜琥珀般的金红色泽。

      无风时,它静得像块未经雕琢的暖玉;有风时,涟漪漾起,那金红的光泽流动变幻,当真像一池陈年佳酿在无声荡漾。

      水面上浮着些从未见过的水生花,花瓣肥厚,呈半透明的酒红色,慵懒地漂着。水汽氤氲,带着一丝极淡的、似酒非酒的甜润气息。

      环绕的“肉林”也非骇人之物。

      树木枝干虬曲,树皮光滑,在光下呈现赭石、熟褐、檀棕等暖色调,细腻的纹理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树叶更是奇了,有的薄如蝉翼,透着红玛瑙里融了金粉的色泽;有的厚实如浸饱蜜汁的琥珀片;还有的层层叠叠,整体是大理石般细腻柔和的肉粉色。

      林间点缀着奇花,碗口大的花瓣肥腴如凝脂,茧状的包裹得紧紧,颜色是诱人的焦糖蜜色。

      风过林梢,各种香气纠缠漫开——熟透果子的甜,野蜂蜜的稠,还有一种阳光晒过皮毛般的暖融融的丰腴气息。

      几处亭台楼阁散落其间。凉亭以整段黄杨木凿成,纹理如流云;小径用各色卵石镶嵌出繁复的西域纹样。

      藤蔓自然缠绕成拱门,上面开着丝绒质感的深紫色大花。

      一切都美得精心又随意。

      只是此刻,锦缎坐垫上蒙了薄尘,石桌玉盘里的点心已然干缩,碧玉酒壶斜躺着,壶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席位。

      脱尘被允下了马车。她那一身月白立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暖金、赭红、蜜琥珀里,单薄得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滴清水。

      脱尘缓缓走着,脚下卵石小径的花纹精致得让人不忍踩踏。

      走过一株枝干如赭石雕就的树时,脱尘停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片肉粉色、带大理石纹的叶子。

      触感微凉细腻。她收回手,目光投向那潭“酒池”。

      水面倒映着斑斓树影与高远蓝天,静得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梦。

      脱尘眼中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深切的、穿透所有华美表相的疲倦。

      缇骑番子们散开搜查,脚步声在这片静谧里显得笨重突兀。“禀大人,东面亭台无人!”“西侧屋舍已空,器物整齐!”“庖厨灶冷,但存粮尚有余温!”

      木郎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他侧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脱尘身上。

      她正站在一簇蜜金色的奇花旁,仰着脸,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透过花瓣洒下来的碎金子似的阳光。

      那光斑在脱尘脸上明明灭灭流动,她整个人显得恍惚起来。

      张庭声走近,低声道:“撤得干干净净,利落得很。像是早得了风声,从容退走的。”

      木郎下颌线绷紧,“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蛛丝马迹!”可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那个月白身影。

      脱尘似乎察觉了,微微偏头,视线与他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怨恨,没有质问,脱尘只是极轻、极淡地对他点了点头——如同走在陌生园子里偶遇不甚相熟的人。

      然后便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簇花。她这份过分自然的平静,像一片最轻的羽毛,落在木郎焦灼的心湖上,没有激起涟漪,反而让深处的不安缓缓翻涌。

      时间倒回数日前,山外破庙里。

      火光在潮湿空气中跳跃。老乔的叙述已近尾声,声音干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更深沉的忧虑。

      他讲到脱尘如何夤夜出现,她如何苍白消瘦,月色下她的眼睛如何亮得惊人,又仿佛盛满随时会溢出的冰冷哀伤。

      庙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呼延大藏抱着臂膀,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句:“她终是会这么做的。”

      话里没有意外,只有复杂的了然与痛惜。珠儿别过脸去擦眼角。

      方宝玉垂着眼盯着火苗,许久低声道:“她不该……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就像你说的,你拜托的事脱尘一定会做到,脱尘一定会找到奔月的……只是脱尘以后该怎么办?”每个字都像从紧咬的牙关挤出。

      沉默厚重如庙外夜色。老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我得回去一趟。得把这事告诉主人,也得去看看剑阁。”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裹着蜿蜒山道。老乔策马疾行,心中归意如箭。

      他并未察觉,身后密林里,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如附骨之疽,以专业与冷静遥遥缀着。

      至瀑布轰鸣的水潭边。老乔勒马望了一眼水帘,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人马没入飞溅水花与震耳轰鸣中。追踪者无声滑至潭边。

      为首一人蹲身细察岩石上几乎不可辨的新鲜痕迹,许久打出手势:方位已大致锁定,留人监视,等候大军。

      “酒池肉林”那间最轩敞的厅堂里,灯火将珍玩器物照得熠熠生辉。

      金祖扬听完了讲述,手中那对盘磨得温润的铁胆完全停住了转动。

      他长长沉沉一叹:“木郎此人……心思如寒潭古井。他既肯放你,必有后招。”他抬起眼,“脱尘那孩子……怕也成了他棋盘上一枚活子,自己却浑然不知。”

      老乔急道:“主人,那我们现在……”

      金祖扬抬手止住他。他站起身走向大厅深处那道沉重的石门。“此地不可再留了。木郎要的是剑阁。你带大家立刻疏散,隐姓埋名,莫再回头。”

      “那您呢?”

      “我得去剑阁。”金祖扬语气平静,“金家世代守着的是剑阁里的东西。那是我的归处。”他看着老乔,“莫怨脱尘。那孩子……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老乔点点头,叹息了一声,想着脱尘竟然被木郎神君如此利用,心里很不是滋味。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不久,这片美得不似人间应有的山谷彻底沉入死寂。

      暮色从山脊线流淌下来。“酒池肉林”的灯火逐一点亮。

      “酒池肉林”大厅内,烛火将木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庭声进来,行走间带着烛火微微摇曳。

      “有发现?”看着张庭声的神色,木郎心里捎安。

      “有。”张庭声走到案边,在地图西侧一点,“西侧山壁,藤蔓后有狭窄石隙,内通小径。尽头被厚重石门封死,门上有机括纹路,非蛮力可开。”

      木郎抬起头,眼中阴霾被锐利光芒刺破:“明日天亮,备足火药炸开。”

      张庭声应了,却未离开。他饮了口茶,抬眼看向木郎:“奔月那边已加了双岗。倒是你……不去看看脱尘?她静得让人心慌。这地方这样奇特,你不妨试试邀她一起逛逛。”

      木郎执杯的手微顿,未语。

      张庭声起身拍他肩:“有些槛绕不过。趁今夜有空,去说两句罢。”言毕走出大厅。

      闻着这些奇特花香,张庭声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摇头叹息,他如今也帮不了木郎什么。

      这几天脱尘遇见他也淡淡的,他之前厚着脸皮去找过脱尘,可看着脱尘那轻轻一笑的样子,张庭声只觉得心虚。

      毕竟他跟木郎已经知道脱尘去看过奔月了,而脱尘这么聪明肯定也早就发现他们了。

      她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也知道脱尘知道,只不过大家都在装糊涂罢了。

      想到走出大厅时木郎那慌张难过,又一丝委屈的样子,张庭声想,也不知道脱尘这次能不能再吃木郎这一套。

      但愿把,他实在不想俩人闹成这样,他不想他们任何个人难过。

      只希望木郎今夜能哄好脱尘,不管用什么办法。

      苦肉计也好,美人计也罢,总之把人哄好就好。

      木郎独坐良久,终起身整衣袖,走出大厅,超着脱尘现在居住的院子走去。

      脱尘的房间里空着。一灯如豆,衾被整齐得有些冷清。

      木郎心头一紧,转身欲出,正遇匆匆回来的荷香。

      荷香抱着件厚披风,慌忙行礼:“郡主说心头闷,去温泉饮酒散心。奴婢取披风怕她着凉。”那是件银月白锦面绣淡紫缠枝莲的披风。

      木郎目光落在披风上,伸手接过:“我去。你歇下。”

      荷香欲言又止,终低头退开。

      温泉宫依山而建。推开虚掩的木门,湿热气息裹着酒香扑面。

      殿内光线昏蒙,被乳白色水汽切割得支离破碎。大小温泉池散落如碎镜,池水咕嘟着气泡。

      随处可见散落的酒坛、倾倒在地的银壶、滚落的夜光杯,深色酒液蜿蜒如静止的溪流。

      这些都是以前金祖扬喝的,因他总喜欢一个人喝酒,一喝完酒就呼呼大睡。

      老乔便安排把酒都放在了温泉房里。

      毕竟这里冬暖夏凉,金祖扬喝完酒在这里倒头就睡也不会受凉。更何况温泉房这里极奢华,有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木郎手持披风走入这片氤氲。脚步声在空旷殿宇里引起轻微回响。

      越往里走,湿热愈重,暖香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木郎的心跳在这寂静与温热中变得清晰。

      在最深处那眼最大的池子边,他看到了脱尘。

      脱尘背对入口坐在汉白玉台沿上。月白中衣已被水汽濡湿,紧贴肩背曲线。

      长发未束,如黑色瀑布倾泻,发梢浸入碧色泉水,随她足尖无意识的轻拨悠悠荡漾。

      脱尘赤足浸泡在雾气袅袅的池水里,脚尖极轻地点着水,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

      身侧倒着两个空银壶,手中还握着夜光杯,残酒泛着孔雀尾羽般的蓝绿幽光。

      她没有回头,微微仰头望着穹顶——那里用水晶琉璃镶嵌出永恒的银河星图。

      脱尘侧脸在水汽光影中如瓷易碎。眼睛空茫看着那星图不知在想什么。

      木郎停步,将披风搭在一旁云母屏风上,发出细微如叹息的窸窣声。

      脱尘缓缓转过头来。脸颊因酒意染上淡绯,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冰冷。她看着他,嘴角牵起淡如雾的笑:“你来了。”

      木郎走近坐下,隔一臂之距。水汽沾湿衣摆。他看见她长睫上凝结的水珠欲坠未坠。

      “你居住的院子那处若不适,明日另择居所。”声音干涩。

      “适?不适?”脱尘轻笑饮尽残酒,“你总问我适否。可你做的那些事……哪桩问过我心意愿否?”她转头直视他,“奔月说的……秦淮画舫,莺燕软语……是真的吗?”

      问题平静如问天气,字字如冰针。

      木郎瞳孔骤缩。温泉热、酒香、她冰冷的眼,勒住他的呼吸。

      可随机一阵巨大的喜悦冲上胸膛,原来这几天脱尘对他冷淡是吃醋了!

      木郎由刚开始的难过、愤怒、不安、绝望、到刚才的痛苦到现在的开心只因脱尘。

      想到秦淮河,木郎眼中带笑,那次他是为了掉出方宝玉他们,为了放松他们警惕才故意带着一个女子一起离开。

      只是没想到奔月会跟脱尘说这件事情,不过也算脱尘没有白心疼那死丫头。

      脱尘不再看他,放杯于玉地,轻响脆清。她抱膝望雾,用西域语哼起哀婉古调,如安魂曲。

      池水漾着人造星河倒影。远处山林,石门在夜色中静待天明火药轰鸣。

      “你这样想我的么?“木郎语露出委屈的表情,可仔细头,那语气却很是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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