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他这孩子脾气古怪的很。”梅里克边想边说,“即便是和我一起有些事和他也不说呢。我只知道他这次去上海,肯定不是因为那几批香料,我猜是在躲这阵子英租界的动乱吧。”
      “这样么。”虞从义眉毛挑了起来。
      “也许吧,事到如今,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走一步看一步,如何?”
      虞从义没没想到面前的外国贵妇人也懂这道理,他微微笑了,“嗯,正是这样。”
      他想起来早上唐泽菲非坚持遣散那批士官,加上他此行若是仅仅从商,为何要带着他母亲,想到这些,他心中也了然了一部分。
      “小菲,他在外面,怎么样?”晚风吹拂间,梅里克忽然没头没脑的发问。
      “怎么样?”虞从义不清楚对方询问的是哪一方面,收回搭在栏杆外的手臂,他抓着栏杆看向梅里克,因为一边猜测一边回忆着,他挑了一些浅显的说却还是不知不觉语无伦次起来,“他,是一个不错的商人。虽然我不从商,但是我从经商的弟弟那里有时候也能听到他做的那些事,我看他,遇到事情很冷静,所以,我想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让他乱起来,这点对于商人来说一定很重要,在我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唉。”梅里克不知怎么的忽然叹了一声,“你是想说他冷静的不近人情吧?”
      虞从义想了想,还真摇了摇头,“不是。”
      梅里克的视线转向海面,慢慢的诉说起来,“不用安慰我,他对谁都这样我知道。不过,你愿意听我说一些他以前的事么。”
      注意到虞从义平静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过来,梅里克笑了笑,“我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亲切。关于小菲这些,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原因。这些我不怎么想和别人说,但是总是一个人想着又想要倾诉出来。原谅我吧,你和小菲是好朋友,我只好对你说了。”
      虞从义不知道自己这一副冷漠的样子竟然还有这样令人亲切的时刻,他抬起手不知所措的捏了捏眉间,松动了眉毛,有些意外。他殊不知自己面对唐泽菲母亲的时候,神情是那样温和。梅里克见虞从义没有说话,便真的继续道,“我精神上不太好,这些事情也只有我清醒的时候能记得。那时候他爸爸忙的完全不顾家,混蛋一个,我又经常生病,他一点点大的时候缺失的父母亲的爱太多了,这个结果也是无可厚非,那个时候,我发起疯来就要去找他打他,我发疯的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他被我吓的哭的满房子跑,经常躲在衣柜里面或者床下面,一呆就是半天一天,一点东西也不吃的在那里躲着等我清醒的时候再出来…他被我深深的影响了,他怕我,我记得他从前很活泼,可是到了几岁之后,就不这样了。”
      “嗯?”虞从义完全没有想到唐泽菲小时候有这样的经历,因为不管是从现在哪个方面来看,他都不可能想象到对方曾经是这样的。看着梅里克此刻的状态,也完全不能想象她生着这样的病,一时间,虞从义感到喉头滞涩,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果我发疯以后来安慰我让我冷静下来的还是他。被我打还来安慰我,我多可笑啊。这些,这些,所以我总是觉得欠他太多,想弥补的时候又突然发现他有贫血症…而我自己怎么也控制不好自己。我心痛啊,我想到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满口都是中国话,连家乡都没回过,他,他,谁知道这病要怎么好…他一直在这里干他爸留下来的生意,那些东西,那些烂摊子,我一问一看就头疼。你说这什么时候是尽头,他爸那个混账当时一意孤行拉着我去天津,我没有想到一去竟然是这么久…小菲和你说过他家乡在哪吗。”
      “是意大利?”虞从义好像依稀记起来一点。
      “罗马涅大区,博洛尼亚附近的小镇子,达达尼亚,这是我的家乡,”海风渐渐大起来,梅里克的声音慢慢的,却每个字都传到虞从义耳中十分清晰,“我想他总是要回去的,他还没见过罗马涅长什么样子。我还记得,当年我也是坐船从拉文纳港过来,一路上海面就和今天一样风平浪静,我们漂洋过海,已经三十年了。我前几天想着不要等了不要等了,我就和他说,我想回家,其实这话我和他说了很久了,他开始总是推脱,这几天好像有点要松口。现在看来,”
      梅里克顿了顿,要说什么,又停住了,最后只落下一句很轻的,“这一切真的好像都没变。”她伸出手掌,落在空中,好像在抚摸风的形状。
      “他喜欢天津,但是他更应该回家乡看看。”
      “是该回去看看,”虞从义不知道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感觉,只好无谓的安抚对方,“他是该回去看看。”梅里克的话很轻也慢,语调如同讲故事一样,与扑面而来温热海风融化在一起。也许真是有些被精神困扰住了,她说起往事的时候总是跳脱而略显语无伦次,虞从义不在意这些。偏过头去看的时候他看见梅里克的眼睛里涌现出来一些哀伤,连虞从义看的都不禁低下头去。海风像一只温和的手,不动声色攥住了他的心脏。从下午堵在胸口的闷意不知不觉再度涌上心头,虞从义听着梅里克的信任倾诉,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有什么在逐渐无声的压抑住了梅里克,连一旁的虞从义都觉得受到了影响。关于唐泽菲还有她自己以前的事情,梅里克还陆陆续续说了一些,虞从义不说话了,干脆当一个倾听者。他清晰的感觉到,这母子俩的关系好像被系在一起的绳,瞧着丝丝缕缕,其实是万分紧密的。唐泽菲对他母亲是这样,梅里克对唐泽菲,也是这样。
      虞从义想,这是他没有发现的唐泽菲。这两年,他见到的唐泽菲,和梅里克口中的唐泽菲,其实是有着如此差别,那是看着外在怎么也看不出的。他并不了解唐泽菲,可此前,竟几乎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一二。
      虞从义意识到,自己这两年的生活几乎被心中的仇恨所挟持了。
      “请您节哀。”当梅里克不经意提起他丈夫意外死亡的事情后,虞从义下意识的回答让梅里克突然神情凝重了。
      手臂从栏杆边上收回,梅里克毫无预兆的转过身。“哗”的一下脊背撞击在白色栏杆上,她震的周遭观景的人心里也一震。反手握住栏杆,梅里克有点站不稳。虞从义上前拉她一把,瞬间发觉对方的情绪在这一刻非常奇怪。梅里克整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起抖来,身体瑟瑟的颤着,她的表情很慌乱。“夫人,”虞从义试着措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他希望让对方心里不那么难过,梅里克这时举起手,落在他嘴边,虞从义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很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要说了!我…有点不舒服。”梅里克攥紧了拳头尽力在失去精神理智之前告诉对方自己此时的感受。她声音又急促又茫然,带着周遭几多视线被他们吸引过来。拂去虞从义搀扶她手臂的手,梅里克站住在原地深呼吸了几秒,再次看向虞从义的眼神毫无预兆的变得陌生,甚至于微妙的憎恨。她的神情让虞从义摸不清头脑而暂停住脚步,直到看着梅里克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甲板,径直回舱去了。
      虞从义在原地站着,保持注视着梅里克离去的方向,脑中一片乱。周遭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猜测的目光,以至于窃窃私语。他没去管。只是手指反复捏拳放下捏拳放下,他心中有些不稳。
      他继续在那里待了一会,忽然见到刘世平急匆匆的跑到甲板上找他,满头大汗。他一问发生何事,刘世平只说请您快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唐先生的母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爆发了。
      虞从义花了一点时间搞清楚对方口中的含义,对方口中含混不清的“发疯”二字,才是梅里克现在真正的状态。
      “赶紧去找医生!”虞从义听明白后问刘世平,“找船医了吗?”
      “找是找了,可是唐先生说不需要,给拦门外了。”刘世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处长,您还是去看一下吧!”
      虞从义不用他说,惴惴不安的,他脸上却很冷静,一路疾走像阵风一样的刮到了唐泽菲母亲在的舱室门前。
      尽管有所准备,当真正见到那场景的他还是不由得呼吸一紧心情凝重起来。透过舱室门上有限的一小块玻璃窗,他看见唐泽菲的母亲被唐泽菲紧紧拦腰抱住,手中拿着一块金属餐盘奋力的不顾一切的往墙上撞去,剧烈的呼嚎让隔着一堵墙的外面人耳中震荡,都听的起了鸡皮疙瘩。梅里克那架势非要把这盘子不撞碎不罢休,铁物撞击墙面的巨响,阵阵不间断的落下来能把人心脏都敲出来。房间里散落各种玻璃碎片,满地杂物,一见便知方才这里发生了怎样的状况。门外站着两个同样惴惴不安满头大汗的医生,虞从义不满的问他们愣站在这里干什么。
      梅里克的状态和方才在甲板上的时候相去甚远,虞从义伸手推了推门,又拧了拧把手,才发现这门被从里面锁住了。
      “唐先生不让我们进去,”其中一个医生告诉他,“他进去之后就把门锁上了!我们也进不去啊!”
      “唐泽菲!”虞从义开始敲门,“唐泽菲!开门!!”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唐泽菲还是保持着紧紧抱住母亲的姿势,完全没有松手。梅里克狂敲几十下发现金属盘子很争气的没有丝毫变形,放弃了敲碎盘子的想法,转而将击打落在儿子身上,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一边挣动一边大吼大叫,说的全是些对丈夫的死未释然的疯话。唐泽菲知道母亲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突然这样,拍门的声音愈演愈烈,他完全不理会门外的动静,手臂钳子一样紧紧锢住母亲,希望让她冷静下来,他坚持在和梅里克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及慢及轻的安慰,额头抵在梅里克后肩上,他的神情是怜爱又悲伤。
      虞从义清楚的看见唐泽菲用力的搂住母亲竭力安抚对方的样子,力气大到他浑身也在发抖。让谁见到自己母亲这样,都不好受。第一次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那一瞬间让虞从义鼻子一酸,方才梅里克和他说的唐泽菲的儿时事情浮现在脑海,他几乎就想原谅唐泽菲。
      渐渐的梅里克的呼号不那么凄厉了,动作也慢下来,转而成为了较低的哭泣声。唐泽菲放开母亲后背,转而与对方面对面。他紧紧盯着梅里克的眼睛,神情认真。梅里克被安抚的坐在床边,深深低着头,她的双手捂住嘴在哭泣,发丝垂落下来,遮盖了她的倦容。
      这样的情景很显然唐泽菲遇到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陆陆续续又轻声说了很多,安抚好母亲,确定她情绪平稳下来以后,唐泽菲扶着桌子起了身。踩着一地狼籍走到门边,他打开了锁。见到唐泽菲的一瞬间,虞从义从他脸上看见了深深的疲惫。
      “我母亲的状态我特别清楚,请医生毫无用处。”他向外面的人解释道,“我知道怎么让她快速平静下来。现在她好多了,请你们让她服药吧。”然后他借过众人,向外面走去。
      “唐泽菲,”虞从义在后面叫住了他,“你…”
      唐泽菲的脚步停了一下,向他摆摆手,却没回头。“我有点累,”他说,声音类似叹息,“有什么之后再说吧。”
      虞从义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唐泽菲从面前走开。对方在走廊上被下人拦住了。是先前见到的那个男孩。虞从义看见那男孩走上去,为对方整理衣襟以及散乱的头发,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极其古怪的滋味。
      “我母亲发病之前,是在哪里?”唐泽菲回到房间的时候问他的下人。
      “夫人和虞长官在一起,”其中一个男孩告诉他,“他们在甲板上聊天,好像是夫人主动找虞长官说话,两人似乎相谈甚欢…后来夫人就离开了,回去时候便…”
      “是吗。”唐泽菲回头看了看母亲的门前,虞从义早就不站在那里了,“我母亲和他,竟然意外的投缘吗。”
      当天夜里,唐泽菲的贫血病再度发作起来。也许是傍晚安抚母亲那一遭不论是情绪还是精力都剧烈的被活动与消费了,他回到舱室的时候几乎瞬间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躺在床上,一阵熟悉的晕眩感潮水一般向他袭卷而来,唐泽菲伸手捂住额头,眨了眨眼睛,再度看向天花板的时候感觉整个舱室都在旋转。后脑勺什么地方开始“堵堵堵”的敲个不停,他的呼吸也越发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汗水。
      “来人,”他捂住眼睛叹气,“这回该帮我叫医生过来了。”
      唐泽菲所带的那两个男仆,其实有一定原因是为了在他发病的时候为他提供输血的血液来源。医生带着输血器材来到唐泽菲舱室里头,他必须要先检测那两个男孩的血型,才能进一步判断是否与唐泽菲的血液适配,这决定了他们能不能给唐泽菲输血。
      一炷香以后,检测结束,医生带着检测结果来到唐泽菲房间对他说,其中一个男孩与唐泽菲的血型非常不匹配,万不可进行输血,另一个可以一试。
      …
      虞从义知道唐泽菲此刻的状况是唐泽菲开始输血半个时辰以后。
      他不知道唐泽菲现在为什么要将此事对他隐瞒,也许是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情况而防止引起更多的动乱,毕竟一开始若不是虞从义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唐泽菲有这病。
      但是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并且很清楚对方的病症,甚至自己已经为对方输血很多次。虞从义突然觉得有些恼火,他不明白唐泽菲为什么这次要对他瞒着而不来告知他。
      一鼓作气冲到唐泽菲舱房前,他很不客气的敲了门。唐泽菲刻意的冷落让他非常莫名其妙并且茫然,他必须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舱门从里面打开了,虞从义冷着脸扫视了一圈房内,房中人员和他料想的几乎无差,两个医生站在客厅,唐泽菲床边,一男仆站,一个坐。唐泽菲半靠半躺的坐在床上,手臂上连着的输血管和其中一个男仆手臂上的相连。他们之间各种医疗器戒陈列在床头桌面上,虞从义闻着那消毒水的味道头皮一阵阵发紧。
      唐泽菲的脸色非常不好看。虞从义一看就知道他是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令他非常不适。他的脸颊一点血色也没有,但是大颗汗珠从额头上滑到下巴处,虞从义看的清清楚楚,他的睫毛被打湿了,十分脆弱的眨动着,胸膛亦起伏的非常剧烈。他在强忍不适。这个输血者的血型与唐泽菲的并不完全相符,但是他又没有任何办法。两个医生神情紧张的看着虞从义,不知道这位长官这个时候来是要发什么命令。
      “输我的血,”虞从义走到唐泽菲床边,随手拖了张凳子坐下来,他目光直逼唐泽菲眼睛,“输我的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