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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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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季秋。
廿六这天晌午,北郊落了场大雨。到傍晚雨势渐渐停住,暗沉的天勉强扯开一线亮色,余晖透过乌山向豫湖射洒黄灿灿的光线,云散天晴,颇有豁然开朗的意思。
虞从义向湖面看去时,看到桔的金的粼粼波光,在眼皮底下跳脱的浮动,鼻间有草木树林雨后的潮湿气息,好像摸一摸鼻头还会摸到湿漉漉水汽似的。
他并没有那么做。虞从义微微偏过头去看了眼周围,然后转身,走过桥头。
林公馆坐落在豫湖南湾,长草深处,通身白色大理石,犹如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古典建筑,它简直带了庄重与肃穆,四面对称,周遭高大罗马柱撑起中央穹顶,纯白无暇如同一座小型宫殿的存在。
这样一座如此规模的建筑在天津北郊并不常见,公馆主人林老爷正是北平工会主席林孟泽,近来他老人家刚拿下直隶省铁路运输组织某权利,又念在自己白手起家至如今也算的上家大业大,于是便借此契机办个酒席宴请凡是公私亲友一同,预备着要好好庆祝热闹一番。
这林孟泽既然是北平工会主席,那结识的好友就不会只有寥寥,他生平豁达好事,十分善于交际,因而亲友无数,这宴请来宾从军届乃至商界,皆有涉及,一时间等到赴约之日,竟是宾客如云,门庭若市。
且说这林家公馆既然装潢如此高级富丽,那来者必不会只是凡桃俗李,此时虞从义慢慢徒步走近那高大纯白建筑,见那连廊之下或立或行着皆是衣冠齐整,服饰俨然。他不认得这许多上宾贵客,只有几人身影落在他眼里还算熟悉。
当他的目光再度四处搜索,在人群中很快尾随上一名中分短发白衣西装的年轻男人。
这男人便是他此行的目标!虞从义警惕了神情,右手也随之按上衣里腰间别着的手枪。
不行!尚不能轻举妄动。且不说今日他身着黑呢风衣前来已被门口守卫兵看到一清二楚,而现下已是将要开宴之时,无论如何也不是行动的时候。
虞从义的目光盯着白西男子的行踪,见到他身影隐没在一扇石门以后,同一女郎携手离去后,他若无其事的流连于公馆前的花园水池边,心中若止水。
白西男子名唐立树,乃天津海河沿岸有名富商唐家收留的义子——便是他今日赴宴的目的——刺杀的对象!
“虞士官长!”有人喊他,虞从义将目光从池中枯败睡莲叶上收回,望向来人。
“张处长。”他回应道,见对方站在连廊下等着自己,虞从义犹豫一下,走上前去。
“等着弟弟你呢,”张处长很亲切的拍拍他肩膀,“快开席了,去坐吧。”
虞从义对他点点头,因为心怀鬼胎,所以并未做出任何推辞,十分听话的就往正厅里去了。与张处长擦身而过之时,他忽然望见连廊尽头,高大罗马柱伫立的尽头,绿草坪上一闪而过一片洁白裙角,如轻盈蝶翼表面荧光在余晖的光线中闪烁下便消失了。
那是…虞从义连忙小跑跟了上去,果不其然在公馆后的庭院中见到梦寐以求的身影。女子身着纯白洋装长裙,双臂包裹在丝绸长袖里,西洋服装的特征便是那腰身十分明显的被勾勒出来,小腿若隐若现于裙摆与纯洁丝袜中,许久未见,她的面目仍是虞从义脑海中的芙蓉清水,这么些年从未变过分毫。虞从义见到她忽然自惭形秽了,不禁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悄悄的把目光放过去看她。
女子并未发觉,在草坪上与下人耳语交谈什么,待下人离去后她兀自在草坪中漫步——草坪后一大片梧桐围成的树林,密密匝匝,是公馆的后花园。
蒋洁洁,洁洁。虞从义不是太敢现身,义父的妹妹,他暗暗爱了许多年的这么一个像天使谪仙的女子,虽然早就知道对方已然婚配嫁作他人,却一直未有放弃心中思恋。
如今正是这么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下,虞从义紧张的咽口唾沫轻轻踩下台阶去,正是他要勇敢的时候,忽然——
那是一声极细的“咯嚓”,仿佛是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也或许是金属扳机的扣动,总之弄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虞从义立刻本能隐藏在高大罗马柱背后,眼睁睁看见一朵小小血花绽放在蒋洁洁胸口处,心脏的位置,在虞从义不可置信与猛然醒悟的当口,蒋洁洁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仰躺在地上,神情痛苦的捂住胸口,气息微弱而绝望的发出呜咽的气声,而那树林的深处,几不可闻传来衣料摩挲树枝移动的声响。
有人躲在梧桐林中刺杀了蒋洁洁!虞从义不可置信的浑身僵硬了。脑中瞬时嗡鸣作响,心脏仿若跳停了半拍!洁洁!他差点不顾所有的大吼出声,然而他没有,仅仅只是几个微秒,虞从义深深忍住了心中不止的狂躁与绝望,忍住了那一声悲愤的惊呼。他此番拜访林公馆心有不轨,他不能暴露自己!尽管那是蒋洁洁…洁洁,虞从义狠狠咽下喉间苦水,就算缓过来了。他的眼睛死死盯了冤死的蒋洁洁倒在地上的雪白尸体,然后转移目光,向梧桐树林里看去,他看到一个正在移动着的身影。
虞从义并没有惊动□□院的仆从,甚至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几乎没有犹豫,而是很迅速的离开连廊尽头与蒋洁洁的尸体,尾随那杀害蒋洁洁的凶手而去了。
十几分钟后,虞从义放任而去的女人洁白尸体被偶然路过后花园的仆从所发现,于是如晴天霹雳般炸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响彻整个纯白宫殿。
…
虞从义跟丢了那行刺者。并非他无能废物,而是那人行刺完毕后于林中绕了几圈竟然直直向公馆后厅门走去,然后径自上了二楼,转向公馆主人所在的会客厅去了。
这人必定来头不小,会客厅这样的存在,虞从义本人宪兵军士长的身份等闲都无法进入,那得是怎样的大人物?虞从义落寞站在二楼走廊拐角的扶手处,望着会客厅的方向,一口气堵在胸前郁郁憋闷,无可奈何不得化解。不甘心,不甘心!那一腔悲愤在胸臆不得化解,让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正是窒息的当口,回过神听见楼下络绎不绝的脚步声,隐约有上楼的趋势,不便引人注目的他只好忿忿离去,脑海里不断琢磨那行刺者的身影。
方才跟踪之时他见到了那个人袖子处一片红色绣花暗纹,虽然对方亦是寻常黑西装打扮,然而袖口那处特别倒是不同寻常的。
虞从义相信对方并未察觉自己的跟踪。他身手好,在宪兵部摸爬滚打十年有余爬上天津宪兵司令部军士长的位置,等闲人不是他的对手,对于他的追踪无人可知。虞从义落寞走下楼梯,很有心再去看望后院蒋洁洁的尸体,然而还是再度忍住这番举动。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没人知道,今晚这华丽白色“宫殿”内,会潜藏多少暗流汹涌。
…
袖口红色花纹的男子站在会客室内,眼前是一片暗红珊瑚珠吊挂成的玲琅帘幕,将偌大房间分成一大一小两个空间。他轻轻拨开那珠帘,听见里间唤了一声,“进来。”
“夫人,”男子垂首而立,“蒋洁洁已经确认死亡。”
…
虞从义换了件衣裳——为了更好行动,将旧衣置放在某客房柜中,而后别好手枪潜入人群。彼时宴会正开始进行着,谁都没有被杨家夫人突如其来的死讯影响宴饮心情,仿佛被吓到的只有几个厨房的毛头小子和女佣——当然,那是因为蒋洁洁丈夫的身份地位在现场本就无足挂齿,那被惊动的林公馆主事的管家面见尸体后还一脸厌恶的警告下人们不得声张,万万不可坏了林老爷与此宴的名声!
虞从义同样选择在后院花园中杀死了唐立树。那时唐立树借酒醉出来醒酒撒尿,虞从义眼尖跟随其后,一枪打穿他肺部结束唐立树性命,他所携带的消音枪将这场刺杀的动静降到最低。唐立树的尸体倒在花坛边的阔叶树下,与金黄落叶同眠,虞从义悄无声息的回到席间,似无事发生。
虞从义开始寻找那袖口暗红花纹的男人。他并不知道对方身份,就像那男人不知道有人在寻找自己。
…
陆晋扭了扭手腕,将袖口卷起来,双腕暗红色凌霄花图案纹样被卷入衣袖,他打开水龙头洗手,背后是一面椭圆形雕花铜镜。他双手湿淋淋在镜前站了一小会,然后撸下袖管,往裤兜里找烟。翻出来叼在嘴里刚要点上,隔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男人与陆晋侧身而过,在旁边水池边停下解手。陆晋站在水池边按了两下铜色打火机,却发现竟然打不出火。试了许多下,他很嫌弃的“啧”了一声,然后推门走出去了。
另一边,虞从义解完手,快速走到镜子前,一颗心在胸腔里忽然跳的快速了。方才从镜子里不经意的一瞥,他的眼睛倏然睁大,那个男人!袖口暗红色花纹,谁能知道他苦苦寻找了许久的人,竟能在这里就相遇了。虞从义走进来那一下,对方根本没有正眼瞧他,也是并不在意的意思。瞧他的身形,虞从义确认正是在树丛里尾随的那一位。那人虽行刺客之事——方才虞从义那一眼也算是细瞧了,察觉他根本不像军界人士,细瞧衣着工整甚至有些繁复,倒更像是听命行事私养的杀手…虞从义跟出房门,远远见到那男人身影还在走廊尽头晃着,便再度尾随而上。
公馆内部绝不是出手的地点。虞从义心沉下来,跟着那男人上了楼,最后看见他身影在某间客房门口一闪而过,倏忽不见。
虞从义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悄没声息的踩着脚底下的薄毯,步伐平稳又极轻的来到那客房门前——
房门留了一道口子,客房主人没有料到有人会跟踪而来,并不设防。
透过那不过一寸宽的门缝,虞从义如鹰般的目力死死盯着屋内景象———屋内两个男人,一站一坐。袖口红色花纹的男人正侧身站着,低声向谁嘀咕着什么,而视线稍向左偏,房内客厅正中,一张中式红木官帽椅,一男人背对门口而坐。
虽然他只坐着,虞从义瞧见了却也立刻看出,那是个极高的男人。他的背影落在虞从义眼中,是说不明的违和感。黑色大衣搭在椅架,男人黑色丝绸衬衫,黑色丝绒长裤,端的是一种低调的娇靡之气。
“少爷,展家儿子今天没来,”陆晋直起身来,稍稍放大了音量,那坐着的男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然后侧身,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他是不愿来。”男人回过身,从椅背捡起大衣,那一瞬,虞从义看清的他的侧脸面目——不禁轻轻皱起眉。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将及肩的乌色直发,如他的上衣,纯黑无比,是一种类似丝绸的质感,男人皮肤在室内略暗的灯光下,白地几乎灰暗,他的面目——那根本就是一张洋人的面孔!侧颜如欧洲古典雕塑的轮廓,绮丽与坚毅的组合,精致到让人窒息,却冰冷的带着一点病态的恹然。
看着两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模样,蒋洁洁原来死于这两人之手!那洋人是主,陆晋是仆,正是这二人合手害死了洁洁!虞从义正是思忖着如何行动之时,陆晋忽然向门口望去一眼——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然而却像门口走去。
“怎么了,陆晋?”那洋人说得一口好中文,并且毫无生疏口音,不看人,只觉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在讲话。
陆晋走向屋外左右张望一眼,并无人影,他退回房内,低声道,“没事,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