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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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寒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似的席卷而来。
屋里，宋宁揽紧了身上的草席卷，可薄薄的茅草挡不住凛冽寒风，反而是四肢渐渐变冷的体温分外鲜明。
她闭上眼，过会儿又再度睁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了许久的愣，直到外边儿的鸡叫响了起来，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来。
明明她刚刚还梦到吃小龙虾！
蒜蓉小龙虾，麻辣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梦里她犯了选择恐惧症，站在摊前纠结了好久才选好，谁知道小龙虾刚上桌，还没能亲口尝一尝那令人怀念的麻辣鲜香，她就被迫回到冰冷的现实中。
斑驳得仿佛随时能倒塌的墙面，勉强用茅草充起来遮风挡雨的房顶，和泥地一样潮湿坑洼的场面——这就是宋宁现在的家。
“咚咚”的敲门声传来，随即有人问道：“阿宁，醒了么？”
“醒了醒了。”宋宁从美梦打断的遗憾中回过神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一边趿拉着鞋匆匆去开门。
门外正站着个身材瘦削，盘着发，容貌十分秀丽的女人。
正是宋宁邻家相熟的姐姐，燕娘。
见宋宁出来，燕娘先是莞尔一笑，紧接着看到她乱作一团的腰带，又板起了脸：“说了许多次，阿宁怎还不记得要怎么绑？这样冒冒失失的，若是被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宋宁苦着脸，不敢说她真学不会穿这古代的衣裳，幸好燕娘嘴上数落，手上动作却不停，利落干脆地帮宋宁重新将腰上绑带扎好，连衣襟袖口也一并整理得齐齐整整。
宋宁嘿嘿一笑，去搂燕娘的手臂：“我错了燕娘，下次不敢了。”
这妮子说了好几次不敢，然而还是有记不住的时候，每每被她碰上，又是撒娇又是讨饶，燕娘习惯了，也拿宋宁没办法，只能叮嘱：“可千万不能被男人看见这幅样子。”
宋宁自然是一一应下，挽着燕娘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尽管天气冷，她的手冻得像冰坨子，可靠着燕娘，宋宁又感觉那寒风似乎不那么刺骨了，连梦里没吃上小龙虾的遗憾也淡了。
若是没有燕娘，她应该是史上最倒霉的穿越者。
宋宁如今身处的时代叫做祁朝——一个历史上根本没有出现过的王朝。
原本的“宋宁”其实是住在北边儿的边境上，很小便被父母卖给了纪家人做了独子的童养媳，后来北边的蛮子打了过来，许多小镇惨遭劫掠，纪家也遭了难，干脆带着她往南逃，最终来到了这个叫做小河村的地方。
“宋宁”记忆中，日子虽清贫，却算不上苦，纪家当家有一手好武艺，常常与燕娘她夫君一同进村后的九霄山中打猎，两家不仅感情好，猎物也常一起分享。
可一场意外，两人齐齐殒命在九霄山中，燕娘年纪轻轻成了寡妇，纪家失去了顶梁柱……再后来，燕娘与亡夫唯一的女儿得了一场疾病，早早地夭折了，外面战火越燃越烈，“宋宁”的夫君碰上了抓壮丁的队伍，被强征上了战场，一去不复返。
那夫君被带走之后不久，原身又惊又怕，一场高热没了命，宋宁这个异世界的魂魄便穿了进来，成了这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少女，那时候她烧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若非燕娘及时请郎中，宋宁会是第一个刚穿越就死翘翘的人。
那场高热散尽了原身所有家财，只能搬进了茅草屋，也是燕娘时常过来照拂，还总是让她到家里来一起吃饭，可以说没有燕娘，宋宁恐怕在这个世界根本活不到第二集。
对宋宁而言，燕娘是心地善良，包容又温柔的好人，她在这里没有任何相熟的人，自然而然将燕娘看成了亲人。
可这世道，却并不是好人就能活得顺心。
两人刚踏出家门，便碰见了住对角的李正、李凤兄妹俩。
李正游手好闲，是小河村人人皆知的街溜子一个，他妹妹李凤性格刻薄刁钻，因着燕娘长得漂亮嫉妒心爆棚，经常无缘无故就找茬闹事，无论是宋宁还是燕娘都不想碰见她。
万万没想到出门就遇上这俩，宋宁和燕娘对视一眼，心里无语至极——今天这运气也太不好了！
两人觉得晦气，李正却很兴奋，一双斜眼越过瘦成豆芽菜的宋宁，一个劲儿地往燕娘的苗条的腰身上瞟。
李凤看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翻了个白眼：“大清早地就闻到狐狸身上的骚味，也不知道要勾哪家男人。”
宋宁一接触到李正那油腻腻的目光就想吐，听见李凤这阴阳怪气的话更是火冒三丈，燕娘却对这样的挑衅习以为常，甚至看也不看那两人，双目沉稳地平视着眼前，脊背挺得直直的，手腕使劲，拉着宋宁往前走。
越是冰山美人，越是令人有征服欲，李正目光越发大胆起来：“啧，好漂亮的身段，要是能与这俏寡妇春宵一夜，那滋味，啧啧……”
“什么俏寡妇，就是只骚狐狸！别的本事没有，光会勾引男人！”李凤那番话没能刺痛燕娘，对方甚至没正眼看她一回，这让一向自矜自傲的李凤深感屈辱，身边李正又为燕娘一副神魂颠倒的迷样，她嫉恨得跺脚低吼，“你再看她一眼，你信不信我告诉大哥去！”
一听“大哥”两个字，李正淫/邪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忙不迭地就收了回来：“谁、谁看了，我可没看，你告诉大哥又怎么样！”
两人口中提到的大哥，是小河村村长的儿子，李天霸。
因为是村长家的独苗苗，村长夫妇对他极尽溺爱，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后来边境战乱爆发，小河村虽然离得远，却还是收到了朝廷上头要求征粮的命令，而这差事一层层往下派，到了小河村这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村长头上。
这可是份极有权力的差事，哪家有几个人丁，得交多少粮，这粮是精还是粗，那都在村长的一念之间，这么一来，小河村便彻底成了村长家的一言堂，李天霸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村里当起了土皇帝。
有人倒霉，惹了李天霸不高兴，征粮时便被村长借口粮不足斗，硬是逼着多交了许多上去，那可是一家人活命的口粮，寒冬腊月里没了粮食，最终一家人活活饿死在家里。
那以后，谁也不敢再招惹这个活阎王，一村的人舔着他，李天霸更是嚣张跋扈，带着跟班到处惹事生非，李正便是他的小弟之一。
李凤冷笑：“大哥想要那女人，怎么说她都不肯，这次特地请了姑婆来，不信她不低头——你给我规矩点，要是得罪了大哥，咱家分不到那些粮食，你看爹娘饶不饶你！”
小河村虽名小河，实则却是李家村，对同样姓李的，村长征粮时就轻轻放下，面对外乡人，就一分情面也没有，足量征收还不算，被逼着多交、好粮交上去却成了坏粮，甚至不得不加倍赔偿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这些从外乡人手中贪来的粮食，一部分村长自家吞了，一部分拿出来和其他李姓族人分赃，外乡人哪怕知道其中有鬼，为了有地方容身，也只能忍气吞声。
李正家便是既得利益者，李正不敢再嘴硬：“她前几次拒绝得那么冷冰冰，姑婆一来怎么就肯了？”
燕娘盘靓条顺，年纪轻轻做了寡妇，他心里不知道意/淫燕娘多少次，却也知道对方性格看起来温温柔柔，实则却很刚烈坚毅，否则大哥李天霸也不会在她那频频碰壁。
“你傻呀！她是不肯，她婆母未必不肯。”李凤意味深长道，“她男人没了，我瞧着她家不是麦煮水就是野菜，岂不是缺粮？可大哥家里不缺啊！姑婆可是十里八乡一张好嘴，和她婆母说道说道——”
“送些米粮，不怕她不嫁，绑着也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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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燕娘却对即将逼近的威胁并无所知。
一阵凉风吹过，燕娘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宋宁这才发现她后背浸出了冷汗：“燕娘，没事吧？”
“没事。”燕娘摇摇头，不想宋宁担心，然而嘴唇却紧紧地抿了起来。
遇到这兄妹俩，让她无法回避地想起了李天霸那阴狠又嚣张的样子。
“燕娘，你男人死得早，没让你体会一番做女人的快乐，跟了我，不愁吃不愁喝，日日夜夜都能让你快活，让你一天也想不起你从前的日子。”
燕娘还记得亡夫下葬那日，李天霸趁她落单，把她堵在柴房里，那双饿狼似的眼睛里根本看不见良与善，就像是捉住猎物一样，肆无忌惮地粘在她身上，垂涎的眼神令人胃里翻腾。
若不是她拿了柴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恐怕李天霸不会甘愿退去，可那日以后，他便阴魂不散，而村里渐渐也起了流言，燕娘坐立难安，听到李家兄妹的话，明知是胡说，心中却还是苦涩难当。
这两日没再碰见李天霸，她祈盼着老天爷保佑，他能换了心思，自家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反而是惴惴不安，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仿佛是要打消心里的阴影似的，燕娘深深吸一口气，牵着宋宁回到家中。
“阿娘，我带阿宁来了。”
守寡后，燕娘便和婆母陈阿奶两人住在一起，宋宁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娘家去，燕娘只是苦笑摇头，后来宋宁才知道，燕娘的父母在逃荒的时候就没了，她剩下的亲人，便只有陈阿奶一个。
幸而婆媳两人都是温温和和的性子，陈阿奶上了年纪腿脚不好，见她俩进屋，颤着手将粥舀得满满当当，燕娘顺势便接过来在桌上放着，宋宁将婆媳俩的默契看在眼里，忍不住调侃：“燕娘和阿奶关系真好！”
燕娘笑着嗔她一眼，陈阿奶拍了拍媳妇儿身上的晨露，看她脸色青白，关心道：“看你俩这样儿，外边可是冷坏了？”
“是有些冷。”燕娘不置可否，又给宋宁递了个眼神，不让她将刚刚的事儿和婆婆说漏嘴。
宋宁眨了眨眼，在嘴上做了个缝针的动作，逗得燕娘弯了弯嘴角，这才低下头准备吃饭。
这一低头，她就想叹气。
说是饭，也就是麦磨了之后兑上许多的水，当做粥来喝。
木碗顶上浮着木英草，宋宁在前世没见过，见过估计也是当做了路边的杂草没留意过，可如今却是这顿早餐中为数不多能咀嚼的蔬菜，带着洗不掉的苦和涩，咬也咬不断，只能一口囫囵吞下去，险些给宋宁噎出个白眼来，连忙用麦粥给混着咽了下去。
咽是咽下去了，麦粒粗糙的表壳却刮得她喉咙生疼。
宋宁想哭，不是因为燕娘家故意用这样的米粮来招待她，而是她清楚，即使是这样在前世根本算不上是“食物”的一顿饭，已是燕娘婆媳俩勉力凑出来的，全靠燕娘亡夫留下的田地里还有收成。
可她不同，她只是个没亲没故的孤女，那素未谋面的未来老公也不是本村人，连块田也没给她留下，宋宁尝试过要运用现代人的技能在这里做营生，可第一步就难住了——她没粮食，也没本钱，如今只是个连明天要怎么活下去都还是未知数的超级负资产。
她们本不必要去接济她，照顾她，甚至把她当做自家小辈一样疼惜。
宋宁眼里冒起了水汽，她掩饰似的咕噜咕噜直灌麦粥。
那粥里头90%都是水，怎么喝也是喝不饱的，倒是胃里头隐隐约约发出了水在晃荡的声音，凹下去的肚皮也被水充得慢慢鼓胀，宋宁将碗壁上的那一点点汤水都舔干净，这才放下碗露出个笑容：“我吃饱了啦！燕娘手艺又变好了！”
谁也知道这话真不了，那淡而无味的粥谁能说出味道好坏，可宋宁脸上笑眯眯的，她是真心感谢这份善意，燕娘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像平时那样顺着宋宁话说，反而是出去将院门牢牢阖上。
转头便去了灶房，不知从哪端来一碗鸡蛋水，要宋宁喝了：“我和阿娘偷偷藏了些鸡蛋，便寻思着给你补补身子。”
鸡鸭是农家最常见的家禽，可自从与蛮子开战以来，口粮入不敷出，连喂养鸡鸭的糠，现在也成了各户人家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救命粮，更不必说外面风言风语满天飞，一会儿是哪个城遭了流寇，一会儿又是哪个村被土匪屠了干净。
世道不太平，老百姓更怕出门就遇了贼人，从前赶集的人渐渐都散了精光，村里养鸡鸭的人也干脆将它们一并卖了换些粮食，燕娘家便是那时候跟着一起卖的，活鸡活鸭还有攒下的蛋，可谁也不知道娘俩留了心，家里竟还放着几枚没卖的鸡蛋。
宋宁连忙推拒说不要，她本来就蹭吃蹭喝，心里过意不去，更别说是鸡蛋这么金贵的东西，可燕娘却很坚持，说她大病初愈，要是现在不补，后头气血两亏会落下病来，宋宁只好接受了这份心意，却反过来要和婆媳俩一起分享。
尽管只是一碗小小的鸡蛋水，一人两三口便见了底，却还是喝得宋宁心里熨帖不已，越发卖力地说起了俏皮话，总算是看到燕娘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外却忽然喧哗起来。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听到了男男女女谈论的声音，有人拍起了院门，女人中气十足的喊声传了进来：“怎么锁着——陈燕娘，泼天的富贵上门了，赶紧开门，我是来给你做媒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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