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重演》木圭森

1、第一次叩问

　　【阅前提示：本文全虚构·请勿比照现实】
　　姜爻裹紧冲锋衣，将便携式的运动包对折后直接塞进兜里，整个人缩紧避免夜风顺着某个缝隙钻进身体。
　　从健身房出来，她快步往家走去。刚穿过两个街角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姜爻估摸着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大概还有一百多米，而夜市巷抄个近道一下就到了。
　　果断选择夜市！经历了一个半小时无氧和连续两周加班，一碗冷锅钵钵鸡和纸皮肠粉是她应得的。
　　敲定后，她便在前方第一个巷口拐了进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喧闹的夜市街这会儿又黑又安静，就像一条普通的夜间小巷，地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满地的塑料袋纸盒子和竹签儿。
　　“啊！”
　　“放开我！”沉闷的男声好像是从左边的糖水铺子后传来的，糖水铺子倒是开着，厚厚的门帘透出微弱的白光。
　　没等姜爻拔腿回头奔赴便利店，一声闷响紧随其后，□□被重摔在地的声音引起她的警觉。姜爻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一边悄声向那个阴暗的角落挪去。
　　她按下了录像键，随后突然打开闪光灯朝声源怒喝：“干什么呢！”
　　刺眼的光在狭窄的楼房夹缝间发挥出加倍威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清彼此。姜爻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远去，立马调低灯光亮度，照出躺在地上的男人和一地……碎布？
　　“你伤哪儿了？后脑勺？”姜爻站在半米外问道，还把光源往男人脑后照了照，看看有没血迹。
　　男人挣扎了两下，伸手往自己脑壳上摸了摸，没血，反而是撑地的手上有几道划破皮带出的血痕。
　　“没……没事。”他踉跄起身，抓起一团地上的碎布塞进裤袋就要走。
　　姜爻挡在他身前问：“需要我帮你报警么？”
　　男人抬手遮了遮照在他脸上的光，眯缝着眼摇头，用力撞开姜爻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跑走了。
　　姜爻关闭手机录制，蹲下身捡起一块没被带走的布料，她看男人衣衫完整，这明显不是他身上的布。
　　她退出狭窄的楼缝，站在糖水铺子门口仔细看手里的东西。
　　发黄的料子，黄褐色的颜料在布上勾勒出纹样，姜爻越看越觉得熟悉，直到手摸到碎布的边缘，看见紫色的痕迹。
　　她赶忙回头张望，整条街空空如也，男人估计已经从某个岔路口离去。
　　姜爻再次走进楼缝，把地上剩余的碎布料收集完整，塞进衣兜。
　　问题很大，这些都是研究室里的东西。
　　姜爻顺原路跑回大道上，找了个好定位的点打了辆车，连夜回到办公室。
　　西撷研究院很小，为了做研究蹭设备方便，研究院直接就将办公地点放在云河大学化院的学院楼里。
　　学校不能进入外来车辆，姜爻在教学区的大学门口下车后，就扫了辆小蓝车往学院楼骑。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戴上了单边耳机，拨通电话。
　　“你还在办公室么？”姜爻问。
　　“监工啊？”电话另一头声音带着几分哀怨，有气无力。
　　姜爻说：“帮忙看个东西，六分钟到。”
　　“别来，我要下班！”
　　“嘟嘟……”电话那头只剩忙音，办公室里梳着长辫子，鬓发微乱的女人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起身去给准备停工的水壶又加满了水。
　　她一边等待烧水，一边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钟绕了五圈多，沸腾的水从壶口溅出，烫得她一激灵，门口也传出了敲门声。
　　姜爻到了。
　　“听说你们组今天有突破了，怎么还忙到这个点？”女人给她倒了杯水，问道。
　　姜爻接过水顺手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收集起来的三块碎布，放到女人工作桌上。
　　“你看看眼熟么？”
　　方松衍眼神一亮，快步走上前，重新戴起眼镜端详，没过十秒，她便不可置信得看了姜爻一眼：“这不是岐山图吗……不对，这肯定是假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仍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拿手套戴上。
　　姜爻见方松衍如此，神色愈发凝重，她说：
　　“会有这么巧么。明天要发布的重大研究发现，今晚居然被丢弃在街巷里。”
　　方松衍低头边鉴定边问：“什么街巷，你在哪儿拿到这些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姜爻简要地说了来龙去脉，方松衍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姜爻说道：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这些就是真的，需要联系朱岐鸣老师的团队。以《岐山图》的重要性和保护等级，居然被撕成碎片，随意丢弃……要是这样，就彻底毁了。”
　　她顿了顿：“我记得你们组在研究的紫色旗帜突破就来源于这个《岐山图》。要是岐山图被证伪了……”
　　姜爻所在的七组最近一直在研究的紫色旗帜出土自姆度村，因为可能可以证实上古传说中的屏代存在，而受到重视。
　　也是因为备受重视，才会从各学科领域借调人员组成七组，姜爻就是被借调的技术人员，她的专业是大数据方向，算是学科交叉，丰富研究组属性的吉祥物。
　　《岐山图》上记载了上古传说中的故事画面，加上本身的制作材料特殊，它的存在可以间接影响到七组的研究方向和真实性。
　　“我们的进度倒还不重要，大家都等着明日的成果发布，看完具体内容再讨论。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能出现差错，你那里有朱老师团队的联系方式吗？核实一下。”姜爻问。
　　朱岐鸣是西撷研究院的主任研究员，姜爻一个借调的技术人员当然不会认识，方松衍还有点可能。
　　“我马上联系。”方松衍放下手里的碎片，“不过出错的概率太小了，而且你今晚这遇到的算什么事，需不需要报警？”
　　姜爻耸耸肩，从包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晃了晃：“都录着了，是真的立马报警，假的就内部处理吧，决定权交给朱老师团队。”
　　说完，她低头往包里看了看，皱起眉找自己下班时带走的白色卡包。
　　“找什么呢？”方松衍问，她也没闲着，拍了几张碎片的照片像是发给了什么人。
　　“研究样稿，本来想晚上带回去加班列个第二天计划的。”姜爻翻遍全身，确定卡包不见了。
　　方松衍说：“只是样稿，丢了没事吧？”
　　“没事，但结合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姜爻想起男人起身后猛撞自己肩膀的动作。“我先走了，你能联系到朱老师吧？”
　　方松衍点点头：“在说了。你回去等消息吧，自己的东西看好，借调而已别真出事了背锅。”
　　照例打车回家，姜爻迅速冲了澡，想了想还是坐到电脑前，准备和七组的负责人汇报一下今晚的事情。
　　幺蛾子这么多，基层员工的自我修养就是不能把信息烂在自己手里。
　　林为春收到姜爻消息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刚陪几位老领导喝完一轮，迷迷糊糊间看完姜爻的报告，发了一段语音回去：
　　“女生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记得先避开哈。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咱们组的女同事还是太多了，再加班的话我协调一下其他组的男老师送送你们哈。”
　　姜爻放下手机，一时无言。这老登都在说什么啊，重点是这个吗？
　　她切掉林为春的消息页，点开方松衍的消息提示：
　　“联系上朱老师团队的成员了，对方说岐山图没出问题，我们手里的应该是假的。至于你在夜市巷那儿遇到的事儿，你人没事就行，他们现在都在忙成果发布的事情，还是很谢谢你的支持。”
　　姜爻彻底睡不着了，一下两下可以是巧合，可是七组的研究样稿也不见了这不可能还是巧合了。
　　疑惑追着她的神经末梢叫嚣，姜爻打开地图实时软件查看最新道路信息。
　　她要一点点解开今晚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从第一个开始。为什么夜市街不见了。
　　姜爻从健身房出来穿过两个街角后决定去夜市巷，因为饿得发昏她选择抄近道，从只能人行的楼缝间小路抵达夜市巷。
　　和发生争执的地点——楼缝一样，姜爻从这样的楼逢钻出来时，人已经站在夜市巷的中间了，巷子头尾的机动车道在地图软件上显示正在维修。
　　上报信息的是前天傍晚的某一位车友。
　　两头都维修？所以夜市街暂停了，摊贩无法进入。
　　姜爻换了身衣服，带上车钥匙准备连夜出门看看。
　　今天白天她没有开车出门，因为车子刚好在车库里充电，这会儿差不多该满了。
　　深夜的楼房像浸泡在蓝黑色胶质中的铁栅笼，望向外面的景色明明十分通透，却让人喘不过气。
　　姜爻乘电梯来到地下室，她的车位离电梯口并不远，走半分钟就到。
　　“服了……”姜爻看着被随意丢弃在地的充电枪和墙上大大的被拆卸掉充电桩后留下的墙洞，心里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
　　她掏出手机拍照，随后逛了四周同样有安装了充电桩的位置，拍下了其他车位完好无损，正在使用充电桩的图片。
　　她边乘坐电梯回到地面，边给物业发送信息，询问缘由，申请调取监控。
　　发完她就关了消息页面，并不指望物业会在这个点回复什么。
　　姜爻走出小区大门，扫了辆车，按照导航指示骑到了车友上报维修的具体地点。
　　夜色间，路障上的发光条格外显眼，姜爻把自行车靠在一边，随后跨过路障，步行靠近道路被开膛破肚的地方。
　　黢黑的坑里，白色水管上残留的水渍反光尤为明显。看起来很明显是维修挖到管道，才耽误这么多天，另一头的主干道该不会也是这个情况吧？
　　姜爻跨上车，骑到夜市街的另一头，这边是很明显的路面塌陷，加班半个月她都有点魔怔了，这才想起来前一个月一直在下雨，排水不好的路段确有塌陷的可能。
　　似乎是为了提醒她，本来停了两三天的雨此时又卷土重来。毫无渐近，劈头盖脸得下来。
　　姜爻拖着车，躲到沿街店面的屋檐下，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想看看雨大概几点能停。
　　一道闪电霎时亮了半边天。姜爻还没等来雷电的轰鸣声，就看见手机屏幕主页180°翻转了过去，她晃了两下又开了屏幕锁定都无法使它翻转回正常模样。
　　有毒，她暗自腹诽。
　　抬眼一看，塌陷的路面在上，闪电照亮的天在下，雨幕布满视线所及之处，雨水仍旧向塌陷的大坑汇聚。
　　姜爻能感觉到坑中的水在向自己视线涌来，它们如同不停翻滚的黑色岩浆，又像超大质量黑洞在引诱她走向前。
　　时间的维度之中，似乎只剩下水分子在通行。
　　“姜爻。”那一团黑水突然出声。
　　姜爻沉默着，她想自己一定是饿到低血糖昏迷过去了，现在只是她昏过去后的幻觉。
　　“你必须回应我，沉默回避你永远也回不去现实。”黑水说。
　　刚刚打开手机来不及查天气，但能看到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最多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被路政工人或者清洁工发现昏倒的自己。
　　姜爻想了想，这也不算很糟，这个昏倒后的梦境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于是她原地坐了下来，看着飘在空中的大坑回应：
　　“行，我在，要干嘛快说。”
　　“……”黑水平息了一瞬，便又上涌了两米，姜爻感觉它似乎离自己又近了一点。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乱七八糟的么？”它说。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在我耳边呓语，让我疯魔，然后去做点违法乱纪就的事情。”姜爻平静地说。
　　“你不信我说的，但我知道你今天所遇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解决。”黑水咕噜冒着泡，由液体振动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清晰。
　　姜爻撑着下巴说：“研究组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做不成我就回原公司，解决它不是我的工作。”
　　“不在乎你半夜出来干嘛？”
　　“好奇。”
　　“只是好奇？”黑水不甘示弱。
　　“抬杠是吧。”姜爻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行。来论论。今晚的事，夜市街斗殴，有录像，可报警；疑似岐山图赝品，我的研究样稿被盗，有视频有怀疑对象，可报警可查；充电桩，我的私事，可以投诉可以协调。”
　　黑水发出嗤笑声，姜爻不知道一团水为什么都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报警就算解决了吗？斗殴的另一方你根本没拍到，到底是谁在争可能为真的研究物呢？”
　　“怎么还不醒。”姜爻嘟囔，深感这个梦境的漫长，甚至怀疑是不是没人发现昏倒在街角的自己。
　　“我能告诉你。”黑水说。“你找到的岐山图是真的，有人不想这个成果有用，但他偏偏要让它先发布。”
　　“先发布再证伪是么？”姜爻冷哼。
　　黑水兴奋地更靠近了一点：“是的，你开始上道了。”
　　“先发布，让一切有利于屏代的证实、母系的证实艰难说服大众，让你们以为终于取得了一点成功，可以顺利进行下一步，憧憬美好的下一步的时候……”
　　“再证伪，摧毁一切，摧毁你们，为这些研究员贴上不择手段的阴谋标签，让后辈不敢再继续这个有黑点的研究。摧毁了岐山图，你们七组的东西也一样做不下去。”
　　姜爻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看向眼前越来越近的大坑，交谈间，大坑已经失去了那种引诱人向里走去的迷惑能力。
　　“你告诉我是想让我阻止天亮后的成果发布么？团队的人已经确认过真品并没有丢。”
　　“这么明显的，由内向外溃烂的局你都看不明白吗？看不明白你还敢选择这一条路当作突破口？”黑水夸张地抬高语调。
　　姜爻抬手，触碰到它涌动溅起的水花，湿冷粘腻的感觉从皮肤上一小块的接触面迅速蔓延开，最终凝聚在后心窝，寒意扼住她的背脊，让她直不起腰。
　　“我已经回应你了，什么时候回到现实？”
　　黑水最早说过，回应、面对它，就能回到现实。
　　“你对我真是防备啊，到这个地步也不肯说一句真心话。”它越来越近，即便姜爻不自觉地后缩，水面带来的寒意依然触及鼻尖。
　　“但我依然会送你一件礼物，这次别再忘了我，我叫……六十四。”
　　别“再”？姜爻不记得曾经有过类似的梦境，也没有过其他晕倒的时候。
　　她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塌陷的深坑裹挟着暴雨中迅速积累的水彻底将她包裹。
　　姜爻仿若沉入海底般，紧闭双眼，不敢呼吸。她感觉身上似乎被千钧重的东西全方位碾了一遍，疼得她差点张嘴喊出声。
　　直到这股力量突然消失，姜爻猛得张开嘴，空气灌入肺中，完成两个深呼吸后，她才终于有力气，能够睁开眼。
　　手机依然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二十分，原来她真的失去了意识接近一个小时。
　　天色依然昏暗，路面塌陷的坑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想象中的暴雨并没有发生，周围的路面是干燥的。
　　姜爻尝试起身，动作间感觉到屁股底下被什么东西硌着。
　　她伸手摸过去，摸到一个长条状的物体。
　　她用手指随意摆弄了一下，发现这是一把加厚的折扇。
　　推开折扇，扇骨即扇面，每一页扇面都由类似象牙，却比象牙更加轻薄的材质制作而成。
　　它的表面摸起来有些粗糙，横条的纹理尤为明显。
　　姜爻摸索着，没有防备之下，被其中的一片划破指腹，星星点点的血染红了纹理中突起的部分。
　　黑水的声音突然又出现在耳畔：
　　“你可以叩问一个人的心。”
　　姜爻听到黑水的声音，如触电般弹起，快速环顾四周。周围景象看起来和正常没什么两样，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被黑水拉入了奇怪的梦境
　　“六十四？”姜瑶试探性地喊。
　　“你不可以问我。”黑水的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那我问朱岐鸣。”姜爻说，“岐山图真的安全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切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染血的扇面微微颤动，黑水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它说：“岐山图很安全，我们不会让自己的心血白费。还原历史，客观公正地解读它们，是我的理想，我会践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