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88、丧礼

　　甬道里，那些幽幽绿光犹如鬼火，飘忽不定、明明灭灭。孟婆T老人家看似衰老不堪，但速度意外得快，竹子又被T箍着手，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因此，完全没分心留意周围环境，不经意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顶极高、边极远的山洞，山壁从低到高，一直到圆形穹顶，布满了绿焰；它们规整排放着，一眼望去竟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近处立着尊人高的坩埚，里头咕噜咕噜响，白气氤氲，一股难言的味道从那里传开——不似世间任何性质之物散发出的味道，不臭不香、不闷不燥。
　　若是空气有味道，大概是这种吧……竹子忽而想到。
　　视野昏暗，这里的空气似乎染了色。坩埚之后几百米，依稀可见一弯木桥，一个名词在那一瞬间进入了竹子脑海：奈……奈何桥？！
　　木桥无柱无栏，狭长似虹；两边地面末入视野边际，潺潺流水只听其声，不见其影。

　　“你要投胎，需要做两件事情……我的汤缺一味药，”孟婆指向那口坩埚，“你需将它寻来……”
　　“什么药？”
　　孟婆语速很慢：“‘真心’。没有见识真心的人，是不能投胎的……”
　　“‘真心’是什么？”
　　“情，”孟婆说，“情发于真心。拥有真心难，若不能摒弃私欲，舍己而为人，则不可谓‘真心’。”
　　什么叫“舍己为人才是真心？”，竹子沉默片刻，没有反驳：“照这么说，就是我要给别人一颗真心？”
　　“不，”孟婆摇头，“是你要取得T人的真心。”T慢腾腾地从衣兜里掏出个口袋，“将它装进这个袋子，带回来……”
　　这……这……“真心”还有实物的？
　　“要我挖人的心脏？”虽然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但也有点……
　　孟婆道：“若非如此，你投不了胎。”
　　竹子沉默少顷，决定之后的事先抛到脑后去：“可这世上心脏那么多，我怎么知道T们是不是真心。孟婆前辈，这‘真心’可有什么特点？”
　　孟婆摇头：“要你自行判断。记住，真心之重，这‘锁引袋’只能装一颗，确定了，把它带回来……”
　　“那还有一件事呢？”
　　孟婆看了T一眼：“等你把这事做完再想第二件吧！”
　　“别！我——”
　　竹子还没问完，却见一团紫雾无声息地拢紧了T，话到半截，意识就模糊了。

　　——
　　“公子……”
　　“殿下？殿下？”
　　谁在叫我？
　　竹子缓缓睁开眼，随即五官紧皱、面露难色：头……头好痛……
　　“扶T起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个侍女仆从不敢违抗，不顾竹子痛苦的神色，几人合力又拉又推，勉强让T站起。
　　竹子揉了揉太阳穴，T能感到这头痛虽烈，但却在迅速减缓，几乎是几息间T已恢复如常。
　　然后T快速转眼扫过室内：白布、灵幡、纸钱……高门大户，牌匾上书“黄府”。还不待T多想，那个威严的声音又至：“傻站着像什么话，跟我进去。”
　　那是个衣着贵气、剑眉星目的中年男人，T正值盛年，肩宽体阔，行走端雅合度，很有气势。
　　竹子应了声是，跟着对方走进黄府。

　　竹子刚来，不知情况，惶惶不安，只能在脑内疯狂呼唤001；这次对面倒是有了回复：
　　“别叫了——白……001有急事，暂时不能辅助你。”
　　「你是谁？」
　　“算是语音助手预备役吧，我还没有上岗，刚巧听见你的声音，过来看看。”这位“预备役”先生说话没那么平淡机械，就是好像不太耐烦的样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帮你调智能助手吧。”T说着，像在那边做了什么操作——随后竹子脑海里响起个声音：“dengˉdeng?deng｀智能助手艾斯为您服务”。
　　声音伴随着背景音，简直像人类的ai。
　　“好了，你试试。”预备役先生说道。
　　竹子试着向艾斯提问：「我的身份是什么？」
　　“您好，您今天的身份是：人族皇长子。”
　　竹子见没什么问题，对预备役先生道：「谢谢，麻烦你了。祝早日转正。」
　　“回见，竹子。”
　　「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竹子’吗？”
　　「你知道……我的代号？」一个“路过”的预备役助手会知道T的代号？
　　等等，竹子忽然想到，预备役先生的声音竟有些耳熟。T左思右想，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
　　「你是……十五？！你不是死了吗？」
　　“抱歉，我不能与你多说。”
　　「喂！你——」对方却忽然下线，没再回应。

　　“……霖泽？霖泽？”
　　竹子回过神来：“抱歉，我……”
　　中年男人狠狠瞪了T一眼：“今天是黄长老的丧礼，你若不顶事，早早回去算了！”
　　竹子一边连声赔罪，一边在心里问艾斯：「我今天是演绎者吗？面前这人是谁？」
　　复杂的问题艾斯回答得有些慢：“……不，宿主，您今天不是演绎者。实际上，这个副本没有演绎者呢。如果艾斯没有看错，您正对的人是您的父亲，人族的王。”
　　「这个世界是什么设定？」竹子瞥见一个穿没有锁边、灰扑扑麻服的人从灵堂走出，恭敬地朝中年男人行过一礼，两人寒暄起来。
　　“没有检测到‘世界设定’关键词，艾斯无法回答，您问问别的吧。”
　　「……」竹子说，「背景故事呢？」
　　这次阿尔法很快答了：“这里名‘荒’，大陆荒是一片灵气匮乏之地，人族生活其中。与大陆荒毗邻的是一座山，叫‘永’。永山灵气充沛，在那里生活的人很快学会了仙法，身体渐渐产生了变化，有了动植物的特征，T们被人称为妖。”
　　“大陆荒虽然贫瘠又处处是毒瘴，但这里的人因为上千年的浸染，适应了一定量的瘴气。T们另辟蹊径，用毒瘴制成武器，正好克制羽族——”艾斯突然不正常地顿了顿，而后声音似乎能听出些严肃，“艾斯刚刚得知，这些似乎需要宿主自己探索呢……”
　　“……你自己告诉我的，这可不能赖到我身上。”竹子总觉得，这智能助手有点呆。
　　“您没有听到……没有听到……”艾斯一连说了五六遍后才息声。

　　另一边，人族王与那黄家子孙寒暄完，那黄家人便引两人走进灵堂。上过香后，那年轻后生道：
　　“王上，公子，晚辈想请您二位参加丧礼。”
　　人族王点头：“我正有此意。你父亲生前鞠躬尽瘁，我须要送T一程的。”
　　年轻人面露喜色，马上就要拜下去，被人族王拦了一拦：“我替父亲，谢过王上了。”

　　让竹子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丧礼”竟是火葬。而且，是把遗体连同生前所有东西，衣物、笔墨、桌椅、把玩的玉器……竹子看着奴仆们搬起一只只大箱子鱼贯走入火室，眼中露出诧异。
　　那黄家后人点了第一把火，然后炉子由下人伺候。闷热的屋子里，所有人默默等候着，竹子竟在T们脸上看出了丝期待。T终于忍不住了，询问艾斯：「T们这是在做什么？」
　　上次违规后，艾斯变得异常谨慎：“这个问题应该超出了艾斯权限范围。”
　　不待竹子再问，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仆役恭敬地端着个托盘朝这边来。这里的火似与人间不同，否则不可能烧得这般快。
　　黄家后生急步迎上去：“怎么样？有……有灵迹……”T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托盘上的东西，一时怔忪。
　　竹子好奇，也跟着人族王上去看。那托盘上散布着许多灰烬，都是那些遗物的残骸，而正中央放着一个色彩明亮、毫发无损的玉佩。这玉佩色青，光泽润暖，不像是进了次火炉，连一丝流苏须都未曾损坏。
　　黄家后生哆嗦着手捧起那玉佩，泪又哗哗下来了：“这玉是王上赐予的，父亲以前常说要带着它一起走，但终究是舍不得啊……”
　　“这玉乃传世之宝，”另一个看似死者同僚的人道，“黄兄也是惜才呀。”
　　“按照人族的规矩，把玉好好供奉起来，勿看它贵重，做了T用。”人族王点了句。
　　“是，本该如此的。”黄家后生忙应了声。

　　——
　　回王宫的途中，竹子问起侍女：“今天黄家的丧礼……”T有点犹豫，不知怎么说。
　　那姑娘是一直跟着T的，看来是贴身侍从；T皮肤略黄，睫毛又黑又密，像把刷子。听见T陡然发问，姑娘愣了愣，吃惊得有些结巴：“欸……怎，怎么了？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那玉……为什么烧不坏？”
　　见T吐露出完整的词句，侍女更吃惊了：“啊，那，那个也很少见的，奴婢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传说……”T顿了顿，好歹换回正常的语气，“传说，有一些人保留着一部分远古的灵气，葬礼时，会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
　　“原来如——什么声音？！”竹子听见前方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侍女默了默，说：“大概是，夫人为您择选的妖族妻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