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85、变态啊

　　竹子是和谢惋惜一并看完这本书的。看完之后，风及雨为什么喜欢以及T赠书的意义便不言而明了。竹子同时又想到，也许这本书代表的太过理想主义，是不是因此，才导致了一些悲剧？

　　这时，T感到从记忆中脱离，在迷蒙空虚中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却没想到，视线再度凝聚之时，不是回到隔离室，而是……
　　骄阳正炽，对面高楼的窗玻璃舀出了一方方莹润、纯粹的蓝色，是背后的天空；白色的叶片盛满了阳光，随着飔风轻轻荡漾，露水一般挂在枝头的光溅落一地。
　　行人在这晴空下，自在地走。
　　竹子讶异极了，因为T此时的感官还是竹子时的模样，面对事物只能描摹出一些线条轮廓。
　　「这是……‘竹子’的记忆吗？」竹子随即兴奋起来，「我就说我不是谢惋惜，现在看T们怎么还能找什么理由。」
　　竹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等待着，心境前所未有得愉悦。

　　突然，一道异常的引擎声引起了T的注意；车祸似乎发生在右边，竹子竖耳谛听——
　　「那人应该是死了……」意外的，作为竹子，T对于生命的感知是如此敏锐。
　　渐渐传来人群聚集的热气，喧嚣起来；所有人的凝神期盼下，时间走得更加漫长，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救护车先来，而后警车几乎是接踵而至。
　　人群逐渐散开，各奔东西；但竹子却感到一个画面在脑海里徘徊。先是浑浊黑暗的碎片，然后碎片越来越多，慢慢拼凑起一个画面——但仍像梦里一般昏黄不堪。
　　白布蒙在尸体上，渐渐被推走……推走……

　　竹子甫一从记忆中脱离，还没来得及对新获得的记忆多加思考，就感到身上某处伤口生肉般的痒痛，T下意识地像去挠，被001出声制止：“宿主，那是污染腐蚀的伤口，别挠。”
　　竹子惊了下，伸长脖子向身后看去——由于魂体足够的柔软、延展，很容易就能看到；只见云一般洁白的分子中间，出现了几星突兀的黑色，像霉点。
　　“您别紧张，”001道，“幺九宿主会送药过来的。”
　　竹子这时倏然转向了铁门——门外传来锁链晃荡的声响，才确定自己被传染就有人来访，来者是善是恶很难说。
　　“铛铛铛……铛铛……”
　　那门开的时候总要剧烈地震颤几下。竹子看见开门者是其中一个送自己进来的父神教成员。
　　“过来，有人托我给你送药。”
　　竹子稍感讶异，心里和001说道：「幺九前辈效率这么高的吗？」另一边走近那人，接过T手中的药瓶。
　　一个大拇指长短、粗细的灰色药瓶，磨砂质地；竹子拔开瓶塞一看，发现那里面盈着一眼辉烨的水，简直像一圆小月，散发着莹白的光。
　　盯久了还有些刺目——竹子想起师无的白绫，当时T杀人，也是用的这么一团牛奶般的光。
　　「001，这东西没问题吧？」
　　001的声音有些急：“稍等，001查看一下……”
　　之后就没了声响。

　　“你现在是早期，把药抹在伤口上，一天一次，三天后就万无一失了。”那人解释。
　　“好的，麻烦您了。”竹子决定还是收下药水，至于用不用的之后再说——
　　“欸，以为我送你啦？哪有这么好的事，”却不想，那人伸手拦住正欲转身的竹子，“这么一大瓶子药，你用了我还要给其T人呢！”
　　竹子犹豫着，又问了声001：「001，你查到了吗？」
　　“还没有，”001说，“不过这人的话……您别用，幺九宿主的动作没有这么快。”
　　竹子觉得也是，便要把东西还给那人：“你先给别人吧，我还没那么严重……”
　　谁知那人突然抬手，不知用什么东西杵了竹子一下，T当即浑身酸麻，眼见着仰倒下去；那人游刃有余地接起脱力滑落的瓶子，拔开瓶盖就要往竹子身上浇：“这可由不得你！”

　　竹子视线不受阻，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一瓶药往自己身上倾倒，心想“这肯定完了”；全身僵木着，连动一动触梢最末节都不能——
　　“谁叫你这么做的！”
　　只听一身暴喝，竹子感到天旋地转，等T反应过来，又成了父神教绑架那回，头贴脚混作一团，载体（鞣皮口袋）兀自摇晃的模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药水一滴没沾上。

　　“蛇姐，”那小教徒似乎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人只是想给T上药。”
　　得，听到“蛇姐”二字，竹子蜷在袋子晃晃荡荡地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蛇女恼怒地哼了声：“整整一瓶‘吞噬’，你想要T汽化升天呐！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沉默一阵，第三人开了口：“别跟T废话，送进戒律堂就老实了。”
　　久久竟也来了……
　　“长老，我看还是让T去见教主……”

　　“新奇，”久久忽道，“戒律堂的威严什么时候缩水了，你个小小教徒，听后竟面不改色？”
　　“小人是‘污染’蔓延后才——”
　　“嘘。”久久打断道，“莫非，你是白长老的人？”
　　“小人加入教会不久，还不太识得长老大人们……”
　　久久却不再理T：“蛇女，把T带走。”
　　竹子又听得扎紧口袋的“簌簌”声；两人被蛇女一手一个，一扛一提地拎走了。

　　“喂！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持续处在封闭、幽暗的空间，身体被不正常地折叠，竹子终于忍不住问。
　　T感到一只手拍了拍T，是久久的声音：“别吵吵。”
　　“那到底要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喂！你们……告诉我多久到总行了吧！”竹子有种晕车、想吐的感觉，但不比生前人，到底可以痛痛快快地吐出来缓解一下；灵魂吐都没得吐，只能由着这种感觉愈演愈烈，最后视野边角一圈突突跳，像三天三夜没睡觉。
　　“老实点！”蛇女给了T一肘。
　　竹子终于息声了。

　　最后被放出来时，T还像一只大饺子似的盘着，眩晕的余韵依旧在反复波动。
　　“喂，”蛇女踢了踢T，“起来！之前路上不是还嚷嚷吗？”
　　竹子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灵魂分子像蛇那样滑动一下，把眼睛转到上面——那个被一起抓来的人比T还不幸，此时还被锁在袋里，由久久交给了一个人。
　　“既然是白交的人，”蛇女提醒道，“可别把人交到戒律堂去了。”
　　“我晓得。”久久答道，走向这边；T看了看竹子的模样，“T别不是傻了吧？你那袋子是挺折磨人。”
　　蛇女沉默一阵，上前两步狠狠给竹子两脚：“做那副样子给谁看！”
　　竹子缓缓站起来，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见蛇女还要再踢，T气得不行：“晕死了！”
　　久久拉住蛇女：“教主说了，全须全尾。”
　　“我知道！”蛇女狠狠地瞪了竹子一眼，“老子是抓叛徒、绑俘虏的！从没干过这伺候少爷的活！”

　　父神教自与青雀堂交易后，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不仅能光明正大地宣传教义、招徕信徒，教会建筑还搬上了明处。
　　竹子从窗外露出的片碎街景猜测这里是C区：莫非这几天，一直困在贼窝里？
　　久久T们带着T上了顶楼，从这里看下去，马路像细带，路边停靠的悬浮车只有拇指头大小。建筑里装潢、家具现代化得竹子都认不出是亡灵世界了。
　　几人走进一间大办公室，千十板正地坐在沙发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而T对面是一道深灰色的帘幕，厚重无比，中间相交两拃，不教身后人露出一点真面目。

　　“又见面了，竹子。”那声音果然是那日屏风后的人，也就是教会目前的首领，师无。T正欲让两个手下离开；久久恭敬上前，俯身悄声说了什么。
　　师无声音不大不小：“怕是T心里有了芥蒂。酒，你怎么看？”
　　久久又小声说了什么。
　　“尊主不在，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却不能同舟共济，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罢了罢了，白家辉煌不再，T也碍不着什么事。你叫人仔细盯着，别捅出什么大乱子就是。”
　　久久似乎反驳了什么，被T打断：“T不过气我没告诉T。”T忽而转头道，“我也没跟你们说，你们心里怎么想？”
　　久久和蛇女齐刷刷跪下，齐声道：“不敢。”
　　久久接着说：“属下是教主的刀，从来没有，主人向刀解释的道理。”
　　师无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我向来喜欢你们两个——出去吧，把门带上。”
　　“是。”又是一声重叠得分毫不差、如同一声的话，两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竹子一哆嗦：总觉得，那两人在这“教主”面前跟失了人性一般……
　　“久等了。”师无抱歉地一笑，转向竹子，“你坐啊。”
　　竹子看了看周遭环境，选择坐在离两人最远、另一头的长沙发上。
　　“听T们说，你刚才被袭击了？真是抱歉，看来我们的安保还得更进啊。”
　　“药呢？”千十没听T废话，直接道。
　　师无说：“千先生，刚才我们两人的谈话还没完……”
　　“你这时叫人带T过来，不就是为了加码让我答应吗？”千十摊手，“药呢？”
　　师无无奈地笑：“您可不能言而无信。”
　　“你知道，我不需要谁同意，可以直接带T走。”
　　师无轻“呵”了声：“那您可想错了。您以为，我们只在隔离室设置了夹层？”
　　千十沉默了。
　　“利益置换嘛，我也是为了稳妥。”师无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亡灵世界谁不知道您的能力？您可以只手翻云、只手覆雨，我只是个小小的生意人，可赔不起。”
　　“你看起来很了解我？”
　　“倒不敢——”
　　“——那你应该知道，我最厌恶威胁。你用那点伎俩对付我，未免自大。”
　　师无歪头瞧T：“是的，我毫不怀疑阁下能全身而退，但这位小朋友呢？那‘吞噬’之水可比‘污染’更加狠毒，只要沾上一点……”T点到为止，“您想必不愿冒这个风险。”
　　千十沉默半晌，似是妥协了；T缓缓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世上根本没有‘父神’的埋骨地呢？”

　　“怎么可能！”帘子后的人忽地激动起来，“不是你杀死了T，将T的能力抢夺吗？”
　　千十按了按眉心：“我从不诳人。”
　　“那你把当时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千十皱了皱眉，说：“那一段记忆对我来说很模糊。”
　　“那你总知道你为什么杀T、是怎么杀了T的吧？！”师无显出一种不正常的偏激；帘子抖了抖，似乎是有人在后面拽它。千十皱着眉往后退了退：
　　“T是个骗子，所以我杀了T。”
　　“怎么杀的？你怎么能够杀死拥有‘吞噬’的父神！”
　　千十眉头就没松过，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没怎么，T没有反抗，我拿利器捅穿了T的脖子。”
　　“那为什么会没有尸体？”
　　“我怎么知道，捅了T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处在混沌的状态，清醒时发现我已经杀了很多人。”千十说，“后来我回去找，没找到T的尸体。”
　　“咚”的一声，似乎是对方失力地靠上靠背：“怎么会这样……T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T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跟尊主是什么关系？”
　　千十对T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不由自主看了竹子一眼，竹子也被T看得莫名其妙；对面人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越来越愤怒：
　　“你是谁？为什么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我一直被T关在……”千十顿了顿，用了另一种说法，“暗室。”
　　但显然，误会更大了——“你是尊主的……”

　　千十做了个“停”的手势：“我有爱人——T把我囚禁在那里，只是为了满足一种……类似于养宠的欲望吧。彻底掌控一个人，看着T的喜怒哀乐全要靠你施予……”T顿了顿，因为听到了对面人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师无哑声道：“你真幸运。”
　　不说千十，竹子都很是起了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