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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失序 ...

  •   随着一阵震耳的铃声,孙老师放下电子笔,姿态放松下来:“……我们就讲到这里。”
      整个教室开始变得繁乱、喧嚣,孙老师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教室,而是在讲台前坐了下来;谢惋惜迟顿地读着题目,反复咀嚼,犹豫地填上答案——
      “谢惋惜,老师叫你。”
      谢惋惜闻言放下笔,慢腾腾地走上去。
      孙艳注视着这个学生,看着对方如同拉了丝的动作,心里一阵烦躁;等T走到面前,孙老师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谢惋惜,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T一边说,一边也在回忆这个学生的一些事;谢惋惜成绩虽然不好,但态度是认真的——至少之前T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老师说的话T会听,作业会认认真真地坐,课上也老老实实的,看不出T走神;孙艳以前判断,这个孩子单纯不是读书的料,颟顸,不开窍。但如今T上课每每走神,时不时还闹出打架风波,身上还总是脏不拉几的。
      思及此,孙艳也忍不住感叹:T家长是干什么的?孩子一身湿漉漉地回去,也不管一管的么?
      谢惋惜最近走神的症状更严重了,此时T看着孙老师的脸,心里浑然没有任何分析、猜测、预演,连之前每次控制T、让T痛苦的情绪也没有了。
      “问你话呢。”孙艳看着T茫然无神的眼睛,不得已重复说。
      “老师,我没听清楚。”谢惋惜嘴唇如同惊吓般的抖了下,然后才嗫嚅开口。
      孙艳很不满:“你是蚊子吗大声点儿!——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这可不行。”
      谢惋惜眨了眨眼睛,心中燃起希望;坚冰破开一只细孔,情绪如流水般涌出,滴答滴答,逐渐积成水洼,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渗入肌肉;T不自主地战栗一下,痛苦的、令人心慌无措恨不得意识消失、身体化成一摊腊——但这些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谢惋惜在痛的同时,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意,如同看到神圣的景色、鬼斧神工的自然一般的情感。
      “孙老师,我觉得,我好像……有一些……”——「不对不对!瞧你在说什么?!笨嘴拙舌的家伙!……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应该怎样同T们描述?」
      孙艳疑惑地看着T,摸了下T的头:“也没发烧啊……”
      “不是,我,”那些想法都堆叠到了一起,如同一列丝线编织的旋转楼梯摊落下来,成为乱麻似的一团;谢惋惜绝望地拉扯着它们,得救的希望消失得悄然无踪。
      “我……”——「你真是个结巴!」——“我控制不住自己走神,老师,我感觉,”谢惋惜像咽下一枚鱼刺般咽下一口唾沫,“我的感知变得好钝好钝。”
      孙艳皱眉,T还从没听过这种“借口”;精亮的眼睛扫过对方,目光停在谢惋惜绞动的手指上:“‘控制不住走神’?你的意思是,这不怪你了?”
      T本想好声好气地说,但话在嘴边时就像被设置了什么程序,自动地粘贴出神情、态度和语言语气;孙艳掐了自己一下,试图控制,不要伤害学生的自尊:
      “唉,你……老师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能明白人生是何等的艰难,读书又是多么重要,你们很容易就依靠好逸恶劳的本性去做事……”
      谢惋惜走神了,T看着孙艳不停张阖的嘴唇——颜色犹如T的名字一样艳红,左右两边并不对称,边缘有些晕开——脑子里发出像击铁样的声音。
      “铮——铮——”
      “gch%isf!@rsi&......”词句全都被剪碎。
      “铮——铮——铮——”
      金线圆圈走上舞台。

      孙艳发现谢惋惜根本没在听,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响彻天花板的巨响令整个教室都为之一凛,但谢惋惜却是没听见似的,四肢连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孙老师,你干嘛理T。”
      “T惹您生气了?”
      “这种人怎么会明白……”
      “T很不尊重人,跟我们说话也发呆呢……”
      “上次我实在气不过,d……推了T一下,T才理一下,我真服了!T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个周围的学生凑上前来,七嘴八舌。
      孙艳有意地瞪了最后那学生一眼,说:“可不许打人。”
      “唉,”男生打着哈哈,“其实别跟T较劲,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旁边的男生搡了T一下。
      “那不是,有些时候T的反应有趣着呢……”

      从这以后,谢惋惜不再考虑什么了。T不能挥动双拳——这会让T的母亲难堪,而T是这世界上唯一爱T的人了——T甚至不敢跟人起冲突,可是冲突总是自己找上门。这时老师的目光,那些失望的话语每次都颤动一下T的神经。
      敏感度在下降——谢惋惜发现,T并不觉得悲哀,因为现在的T渴求平静。如果把T和T那扭曲、受伤的心灵一起关到一个虚无的永恒黑暗里,T反而能生起安全感。
      但紧接着,一起事件如同一巴掌扇在T脸上,就在谢惋惜以为T再也不会痛的时候。

      那时已经是下半学期了,最后一次月考后,一节语文课,孙艳将卷子发下来——这是谢惋惜考得最差的一次,班级倒数第五,T都不敢去看年级排名。
      然后孙艳站在讲台上,神情轻松、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似的随口一提:“我们班男生都是个顶个地好看啊……像谢惋惜,长得跟姑娘似的,全校女生都没T这样漂亮的。”
      一阵哄堂大笑。
      在闹耳的喧嚣中,谢惋惜听见一些只言片语:“像女生……”
      “哈哈哈……这不就是娘吗……”
      “呸!一个男的要那么好看干啥……”
      “孙老师!”一道声音突破重重阻碍,那是语文课代表,一个活泼讨喜的女孩,“你说得不对!男生和女生本就是两个赛道,你不能把我们拉到一起比!”
      “那你承不承认人家长得好看嘛?”孙艳笑着看T,“而且我觉得啊,谢惋惜是那种,江南女子般温婉的长相。”
      “哦哦——”一阵挑逗般的起哄。
      孙艳压了压手:“其T男生也帅,我们班是倒过来的,男生长得比女生标致,但成绩就是考不过姑娘们。嗯?小伙子们?这是咋回事呢?”
      男生们都沉默了,郑引举手弱弱道:“老师,齐宸轩班级第三欸。”
      孙艳笑着拿出排名表:“你还好意思说——你们看看,前十里面就两个男生,我们班性别比可相当均衡啊!”
      “老师,不都说男生发劲晚吗?等高中就是女的考不过男的了。”郑引还是不甘心。
      孙艳叹了口气:“发劲晚也要你们肯发呀!成绩都不是风吹来的,我们班没人是天才;你们瞧瞧班上成绩好的,哪一个,哪一个不是努了力的?按你们这个成绩,很多人高中都考不上,还谈什么‘高中超越’?”
      “好了,你们自己想想吧,也不小了,该清点数了……第一题扣了分的给我站起来!……”

      这几乎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次由玩笑引起的反思,是老师的教育手段,是T切入学生内心、激发良性竞争的手段。但谢惋惜却像是被从座位上揪起来狠狠抽了一耳光,T晕头转向,童年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那些下流的玩笑和动作、异样的目光、厕所冰凉的地砖、黏糊糊的手……谢惋惜恐惧地发抖: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即使我已经退到了角落,蜷缩再蜷缩,直到骨骼肌肉没有一丝缝隙……最终要与墙壁融为一体才算完……」

      谢惋惜躺在床上,气力全无。阳光从窗帘泄出,映照出蓝色的窗纸,紫色的鸢尾花。T什么都不再想,一直躺下去就是T最好的结局了。
      “咚咚咚!”周勉叩了叩门,昨天恰好休息,一早起来看见儿子难得赖床,T心里不禁有些奇怪,“起来了,妈妈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再不起来你要迟到了哦。”
      谢惋惜像一个直挺挺的木偶那样,僵硬、缓慢、沉重地下床,背上书包。
      周勉正在饭桌边,看着T的模样笑道:“现在着急了?”T说着迅速抽了个塑料袋将牛奶、三明治装好,递给谢惋惜。
      谢惋惜摆手,周勉直接给T装到书包里:“去吧去吧,认真听讲啊!”

      谢惋惜沉默地开门、关门,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T时不时顿一下,像在思考。
      T选择了与学校相反的路,很陌生的街道,T一点也不畏惧,随着步子转弯、深入。
      不知何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大变,谢惋惜依旧没停;T沿着一条柏油大路走着,路旁是田地、树林,有时忽然出现一栋洋楼,红色的屋顶,白色的砖。远处的山像一条烟绿的影子。
      这孩子走到哪儿去了……竹子默道,看着这地方都替T心慌。
      突然,谢惋惜停了下来,T看向一处——那是一个椭圆形、墨绿色的河塘,很大,一边隐在绿叶里,中间立着一只废弃的输氧装置。青苔爬满了河岸,茅草都湿漉漉。
      谢惋惜向它走去。司马草堆积的尸体踩起来咯吱咯吱,多肉一样的浮萍聚集在水面。
      竹子清楚地看见,谢惋惜想起了那个上吊的老人;T迟疑着,久久地凝视着水面。
      像是在熟悉自己的埋骨地。
      周围很静很静,蹁跹的蝴蝶惊扰不了什么,带起的风微不可闻;早晨的薄雾聚集在湖面上,穿过枝叶间隙,无形的风推动着它;水面一半如镜一半如鳞;初生的阳光如破开的蛋黄,沉入水中,柔滑地化开……
      白鹤优雅地滑翔,轻盈地落在岸上,鸟喙像一根长长的梳齿,抚捋羽毛;小虫子时不时发出叫声,芦苇随风歪斜,指挥着拨开一阵阵叶形的水纹;空气微凉,湿乎乎的;天空聚集了一大团云。

      “轰轰轰——”
      虫豸息声、白鹤惊走,脑海被噪音充斥,谢惋惜几乎是愤怒了;T忍受着那机车掠过,好容易噪音远去,重拾宁静——
      “轰轰轰!”
      车又开了回来。
      谢惋惜回头,看见它停下来,从上面下来一个穿运动卫衣的骑手;T走下柏油马路,脱下头盔。
      谢惋惜和竹子同时看见一个俊逸、年轻、青涩的脸;粗野的眉毛、深邃的眼眶、凹陷的下巴……竹子震惊地无法思考:
      老天,这……这位长得那么像某个被我拉黑了的人?!不对不对,天哪,这就是T吧?
      年轻的千十还不像死后那么冰冷,也不面瘫;虽然性格也有些不动声色。T扫视了下谢惋惜,启唇道——语气和寒暄没什么不同:
      “你要跳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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