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49、家庭问题

　　谢惋惜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跟齐宸轩解释，但总是说不出口；然后T又想到会被误解的原因，宽慰自己：「等T生日的时候就好了，我那时再说吧。」
　　谢惋惜为着酝酿惊喜而高兴、满足，T自然不愿先去戳破它。
　　但总之，从木琪（T现在已经知道那两个女生的名字）的话可以看出，齐宸轩会跟T们说自己的事。这点令谢惋惜不舒服，T很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那些不清楚的角落关于T的讨论将会变得那么不可控。
　　谢惋惜下定决心，必须要与齐宸轩说这件事情；但紧接着T的心里又浮动起另外的念想来：「T会不会觉得我在责怪T？T会不会难过、受伤？我的语气会造成这种局面吗？即使我很温和很平静客观，但到底是说T的不对……」

　　就像T自己，即使是很小很小的斥责，来自妈妈、老师、同学，或者是任何一个陌生人——T都会很痛苦，内心的情绪无法控制，它们不听话地翻腾着，即使T有意识地催眠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确实是你做错了，改正就好了。」
　　但疼痛依旧。谢惋惜几乎是恐惧了。
　　这样想着，T开始犹豫要不要跟齐宸轩说，后来T又想到：「那次只是意外，或许是木琪恰好跟T说了什么有关放学的话，比如问T到家没有，为什么今天回得那么早（有伴的时候总会因为谈话拖长时间）。然后齐宸轩就如实回答了。」
　　「这只是一次意外。」谢惋惜想，「而且，木琪那帮人我也不准备结交，T们眼中我什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完全可以不看不听不想。」

　　“……谢惋惜，你在想什么，”齐宸轩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
　　“我……”谢惋惜不知该说什么，便又摇头。
　　齐宸轩突然说：“你不会把我跟你说的告诉别人吧？”T以一种玩笑的语气提起。
　　谢惋惜却回答地很郑重：“不会，感谢你信任我。”
　　齐宸轩笑了，T看向前方，脸上再次被哀云笼罩：“小三找到家里来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爸不仅狎妓还有个‘正经’的情人吧？——祝T阳·痿早·泄最好哪天死在床上！”T愤怒又快速地咒骂了一句，继续说，“你敢相信，T找到家里来的时候，我妈还以为T是哪家受了委屈的姑娘，亲热地给T端茶倒水！”
　　谢惋惜不喜欢T说这些话时的语气，T也说不清楚，只是悲哀像一阵晨雾扑面而来。T这时想插两句话，但对方没给T开口的机会。
　　“那小三姑娘，”因为那种滑稽的强调，齐宸轩的声音变得尖锐，“形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还红肿了。T衣领被撕烂，那件衣服根本没有多余的布料！嘿，你见过女人的裸·体吗？”
　　谢惋惜涨红了脸。
　　齐宸轩勾起一边唇角，笑得讥诮：“三级片里的女的让我恶心，那女人也是一样——我不是要显摆自己多么禁欲高尚，哈！我只是以我的角度，那些快烂掉的果实令我生理性的厌恶罢了。‘欲’是这世界上和食物一样明明白白的事，只是道貌岸然之辈不知从哪习得那一套，总觉得自己是孩子或者面对的是孩童似的，有那种羞耻感。为了不让那脆弱的心灵受创，T们开始联手把它锁进柜子里。”
　　齐宸轩发出一声笑，说：“然后又在没人时拿出来，就像掏出一件家底——哈哈，哈哈，多可笑，T们摒弃它，却又离不开它！恐怕这样的T们也是罪恶的，应当毁灭的吧！”

　　“你怎么会……有，有，这种想法？”
　　“你知道吗？”T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疯狂，“我爸之前多么正直啊，T是个医生，喏，”T做了个展示的动作，“一件白大褂，多气派！多令人尊敬啊！T是最刚正不阿、一丝不苟的那种人，甚至有些古板——我还记得，”情绪转为悲伤，T顿了下，“我小学把班上同学的色情漫画借回家，被T发现了是怎样一副场景！我现在真想笑！”
　　T果真笑了出来，谢惋惜犹豫再三，缓慢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顺着T的背。
　　癫狂的笑声过后，那一串一串起伏的笑声，在波谷里，声音越来越哑，直到谢惋惜惊醒过来，T已经在哭了。
　　齐宸轩用一只手背搭在眼睛上，佝偻着背，哭得不管不顾。
　　两个人都停在路上了。谢惋惜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T的内心从未像现在一样平静又润泽。面对周围窥伺的目光，T也平静地回看过去T们；T的心被支撑着，再也不怕了。
　　这一天令谢惋惜有些特别的收获和感慨，T相信T的朋友也是一样。这之后，两人的关系到达另一个台阶，谢惋惜甚至都能确定，在齐宸轩的朋友中，T至少排得进前三了。

　　一天傍晚，人们都归家的时刻，谢惋惜拿起钥匙和钱飞奔向学校。
　　看着小卖部透出的洁白灯光，谢惋惜松了口气：幸好还没关门。
　　谢惋惜拿起那支笔，把凑齐的二十块摊到收银台。
　　老板没有说话，仅瞥了眼T手上的笔，捡起皱巴的纸币开始数——“行，二十，没问题。”老板顿了顿，打量了下谢惋惜，“是送人的么？可以给你包装一下。”
　　谢惋惜惊喜，连忙将笔双手奉上：“谢……谢谢。”
　　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包装纸，又埋头去找合适的纸盒子：“你看这个花样可以不？”
　　那是一张粉色的、印有玩具熊和彩色英文的纸，谢惋惜并不满意，T想齐宸轩应该不会喜欢粉色；T酝酿了一下，鼓起勇气：
　　“还……还有其T的吗？我朋友应该不喜欢这个颜色。”
　　老板直接把一沓纸搬到台面上：“那你自己挑。”T一边说，一边把钢笔放到T挑选的大小适宜的盒子里，里面再铺点拉菲草防止响动。
　　谢惋惜很细致地挑选，最后选了个简约、植物图样的包装纸。T将纸递给老板，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老板嘴里叼着只烟，手上动作熟练利落，不一会就把钢笔包好了。把经过包装变得无比漂亮的盒子递给谢惋惜，老板随口道：“慢走。”

　　谢惋惜非常高兴，T简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兴奋成这个样子，一会儿看一下那个盒子，一会儿又去摸一下，很久都没睡着。
　　一个星期后才是齐宸轩的生日……这样想着，谢惋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随着困意进入梦乡。

　　可国庆后的这个星期，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先是关于齐宸轩父亲出轨、小三找上门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连谢惋惜这个孤立的透明人都听闻了一二。而且等T听到的时候，谣言的传播者已经讲得绘声绘色了，不仅夸大其词，还编造了很多细节。
　　“……小三跟T爸睡过之后去的T们家。”
　　“那……”
　　“反正就是，衣冠不整呗！齐宸轩也看到了，去问问T什么反应？”
　　一阵恶俗的笑，像是苍蝇在耳边嗡鸣。
　　谢惋惜来不及多想，立马去找齐宸轩。T是数学课代表，谢惋惜上楼去教室办公室寻找，又下楼看周边的走廊、小操场，甚至还想往大操场跑——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T到底去了哪儿？」

　　“铃～铃～铃～老师们同学们，离上课时间……”
　　这时，预备铃响了，谢惋惜无奈只得往教室走，心里总安定了些：T肯定会回来上课。
　　因为有着期盼，T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瞥向右后方。随着铃响，学生们踢踢踏踏地走进教室，走廊一阵沸腾的喧嚣，然后渐渐安静下来；有些学生反跪在椅子上东张西望，有些沉默地拿出课本，有些交头接耳，一阵响亮的声音压过了细小的喧嚣——
　　“这节什么课啊什么课……”
　　另一人回到了T：“艳姐的课！”
　　“快点快点，”课代表走上讲台，“课前准备呢？你们怎么那么拖沓……”
　　随着这些变动与声音，那张空座椅被许多人路过，弯折的影子快速地抚摸着它；它被碰撞，它无力地在潮涌中保持着平衡，但它也岿然不动。

　　谢惋惜渐渐变得焦灼。T机械地跟读着，然后和教室里的其T学生一起被叫停；班主任同时也是语文老师身材高挑，胳膊白纤细，圆脸圆眼，脸上有些雀斑，皮肤枯黄，褶皱像是深壑将脸分成几块。T年纪差不多四十了，嗓子不太好，没戴上“小蜜蜂”前一言不发。
　　“……咳咳，现在开始上课……”
　　T的话被谢惋惜打断，在站起来前，谢惋惜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胆子：“老师！齐宸轩还没回来！”
　　孙艳定睛一看，果然发现一个位置上没人；T左右问道：“T去哪儿了？你们谁知道？”
　　没有人回答，包括和齐宸轩关系好的几位眼中都是迷茫。
　　“T上一节课来了的吧？这是……第二节，”孙艳感到有些棘手，走到一边打电话，临走说，“你们先预习一下今天的新课。”
　　谢惋惜惶惶不安，课本上那些字符根本进不到T的脑子。逼迫自己聚精会神，结果是一阵阵晕眩，T几乎要呕吐，那些黑色的方块字拉长了四肢随意伸展着，在T脑海里飘动，乱麻一样。
　　就在谢惋惜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走廊上的声音令T精神一振：“……你去哪儿了？不知道上课了吗！”
　　孙老师的声音很严厉。
　　而齐宸轩回答得小声，任凭谢惋惜再怎么集中精力，都无法听见。
　　“好了，进去吧。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已经不是小学生了，不要让老师耽搁全班人的时间来找你。”
　　全班五十几个脑袋纷纷做了向日葵，齐刷刷望着走进来的齐宸轩。T神色萎靡，低着头，很虚弱地走着。

　　路过谢惋惜时，谢惋惜想安慰T，于是就轻声说了句“没事的”。没想到这一句话，却给T惹了祸患——只见齐宸轩突然抬起头来，脸红脖子粗，眼中火花蹦射：“我艹你M的！”同时，一只蓄满力量的拳头砸向谢惋惜的脸庞。
　　一拳还不够，T扯住谢惋惜的领子，一把将T扯起来；眼见着拳头还要再挥，被惊吓的孙老师反应过来：“齐宸轩你给我住手！”
　　但暴怒中的人是听不见的，T一拳一拳地打向身前人，一边揍，还不住口地骂道：“阴险小人！狗娘养的！我艹T娘的三代祖宗！……”
　　谢惋惜想反抗，但体型的差距到底是鸿沟——T还跟小学时没两样，又矮又瘦；而齐宸轩已经开始发育，比T高一个头——三两下就被扑倒，一只手被对方压着，T只能胡乱挥舞着另一只手。
　　桌椅被T们推碰、撞倒，几个周边的学生避之不及、又惊恐万状地站起来。
　　孙老师气极了，走下讲台亲自去扯齐宸轩：“马上住手！在课堂上殴打同学性质极其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