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47、污染蔓延

　　[《戏里戏外》副本通关，奖励结算中，于15min后发放。]
　　竹子、苗舒淇以及千十被传送到那个待转房间，看着那只宽大的桌子，苗舒淇似有所感：“只有三个人通关，3/8。每个副本都是如此残酷。”
　　旁人没有应声，T靠近竹子，小声问：“我觉得，你和T关系似乎不错？”T悄悄指了下千十。
　　竹子先是想着“你怕不是瞎了”之类吐槽的话，刚欲回答就意外地听见男人出声：
　　“所有玩家都不知自己会与谁组队，临时的队友似乎不止我们两个。”
　　苗舒淇讪笑：“就是觉得，您很难与人接近；这次看到的，还挺……”
　　“你很了解我？”
　　竹子这时也察觉出异样，沉默地观察着。
　　苗舒淇摇头：“当然不，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您。只是，您知道，我们亡灵中对您的传言与讨论总格外地多，您若介意，今后我不再参与便是了。”
　　“你似乎忘了，你也很有名。”千十说罢就转过身子，不再言语了。
　　而苗舒淇沉默了，竹子仔细观察着T的魂体状态，却见T依旧如常，没有表现出异样。
　　脑海中出现一种猜测。
　　竹子有些惶惶，思索之前的话中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被T们听到的。

　　[结算完毕。亡魂*（隐藏）代号竹子完成主线任务、支线任务，未被警告，表现优异，]——竹子的心高高提起——[奖励灰色记忆钥匙x1、初级精神药水x2、印记x1。检测到玩家印记已两次≥3，升级副本开启。]
　　竹子的心又落了回去：又是记忆钥匙。这东西对现在的T没什么用啊！
　　T这次没有如往常一样系统播报完就退出界面，而是仔细查看起这个跳出来的消息屏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T发现自己这层页面后面还有几层；竹子意念点开，发现是其T人的奖励页面：
　　[结算完毕。亡魂*（隐藏）代号千十通关《戏里戏外》副本，奖励初级精神药水x1、初级体力药水x1。与惩罚抵扣，最终奖励初级体力药水1/2。]
　　[……亡魂*（隐藏）代号何冰通关《戏里戏外》副本，奖励印记x1、初级体力药水x1。]
　　竹子惊讶了，但还没等T说些什么，眼前白光一显，T被传送回了古堡。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竹子打开了“mate”界面。
　　「二十天前。
　　轻轻脆脆地鲨：你们出来了没有啊？
　　30分钟后。
　　轻轻脆脆地鲨：没有啊，那我再等等吧。[哭泣]
　　十五天前。
　　轻轻脆脆地鲨：不会吧，你们还没有出来？
　　轻轻脆脆地鲨：这什么副本？这都半个月了。
　　轻轻脆脆地鲨：老大对新人好狠，不说了，训练去了。
　　十天前。
　　轻轻脆脆地鲨：都快一个月了啊啊！！！[抓狂]
　　五天前。
　　轻轻脆脆地鲨：好吧，你们应该30天后才出得来了，这种副本最烦了。[叉腰]」

　　竹子看着对方的心理变化，被逗乐的同时也想到：以之前的经验，副本里的时间与亡灵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一致的。但这个副本不一样，我们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半年，出来却只过了一个月。看来在副本里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亡灵世界的一个月……也是，否则自然消耗都够吓人的了。
　　T回复道：「现在出来了，你找我什么事？」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竹子点开与幺九的对话框，将没有找到污染告知对方。幺九倒是秒回了：
　　「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儿再和T来阁楼详谈。」
　　竹子回复“好”，便关闭页面看向身旁人：“幺九前辈让我们明天去阁楼。”
　　千十点头。
　　竹子觉得有些尴尬：“那……我就先走了？”
　　千十没有回答，率先朝门口走去。

　　一踏出古堡沉重、威严的大门，看到天空，竹子立马就察觉出了异样——天更加黑了，之前若说是恰到好处的铁灰色，现在则是深灰，甚至不能分辨那是灰还是褐或者其T颜色。黑压压的天空与那些黑沉沉的建筑混在一起，似乎被吞噬了。
　　而且，如果不是错觉，那天际的黑线朝里面收缩了。
　　竹子虽然不能清楚地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T的心到底同这环境一起，压抑、低落了下来，惴惴不安。
　　T传送到自己居住的小镇——本来是想用青雀堂的传送亭的，但竹子被那边的工作人员告知暂停了服务。T便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力传送到小镇。
　　小镇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许多亡魂带着行李坐在路边排队，模样简直像逃难的人；街道虽不至摩肩接踵的地步，但也是行人如织。
　　青雀堂服饰的人形色匆匆地从街头飘过去——竹子现在知道了，那抹绿色相当于青雀堂对外的制服，在需要明示身份时穿着，比如这几个正在为难民登记的亡魂——竹子走到了队伍首端——系统对这些负责后勤的人有特殊待遇，普通人一个月去一次的副本，T们只需三个月去一次。

　　竹子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T走上前，待对方处理完手上的事务，见缝插针地问道：“脉忧，这是出了什么事？”
　　脉忧还没回答，两人旁边的一个难民插嘴：“你不知道吗？”魂体惊恐地一颤，“‘污染’蔓延了，我们是外环的居民，不得以搬过来。”
　　竹子点头：“那……”
　　T话音刚起，就出现了新的情况——街道上，一个魂体萎靡的亡灵突然倒地，四周亡魂纷纷退散开来；吵嚷的声音中，竹子敏锐地捕捉了几个词：
　　“别靠近别靠近……”
　　“听说会传染……”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紧接着，脉忧和几个青雀堂人上前，其T几个驱散着亡灵们，脉忧走近圈内查看那倒地亡灵的情况。
　　然后，T站起身，朝竹子招招手；竹子走近：“怎么了？”
　　脉忧拽住T不让T靠近，离得远远地指向那魂体头部：“你看。”
　　竹子看见那上面有个碗口大的黑斑，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黑气很淡，能看出泛着红光——“这是……？”
　　“这就是污染造成的伤口，”脉忧拉着竹子远离那个亡灵，并大声朝同伴道，“警戒警戒！T已经没救了！”
　　T小声解释：“污染会蔓延扩散到全身，然后爆炸。这条街会封掉，之后不要再走这里了。”
　　说话间，几个青雀堂人已拉起了警戒线。周围的人群、商铺、住户被迅速撤离。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竹子问。
　　脉忧道：“肯定的，这种事情。”
　　“怎么会这样……”竹子轻声喃喃。
　　脉忧也叹了口气：“秩序很难维持，亡灵世界尤其是。如果说人间是对抗熵增的话，那我们就是在一个已经混乱了的世界生存。”

　　从那里经过之后，街道迅速冷清下来。家家门户禁闭，在昏暗的天幕下，像是末日景象。
　　竹子回到自己房间，突然想起之前001说的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问道：“001，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001沉默少顷，说：“这本是应该的事。”
　　“什么？”
　　“001知道的，比玩家知道的多。”
　　竹子看着窗外黑沉的天空觉得心烦，起身拉上窗帘——“混沌时代是什么样的？”竹子突然问，“是不是，如果污染继续扩散，就会回到那时的模样？”
　　001没有回答。
　　“那时候的亡灵，又是怎么生存的呢？”
　　001转移了话题：“宿主，您这次虽然没有收服‘污染’，但收获也不算小。”
　　“记忆钥匙？”竹子叹道，“可它对我没什么用。”
　　“您不好奇吗？关于前生。”
　　竹子摇头，心想：系统都把我认成别人了……
　　001劝道：“反正系统都奖励给您了，不用白不用。”
　　竹子也同意T的说法：“不过我想先睡一觉。”

　　……
　　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竹子生无可恋；T翻了个身，恹恹道：“早不失眠，晚不失眠……”
　　001还补刀：“这次隔壁可没有给您安眠药的人了。”
　　竹子叹了口气，坐起来；睡不着的T非常烦躁。
　　001提议：“要不，您把记忆钥匙用了？”
　　竹子沉吟。
　　“反正您现在也睡不着。”
　　“好吧。”竹子无奈地妥协，点开背包，找到记忆钥匙。
　　“那么，”001道，“待会儿见。”

　　传送完成后，竹子坐在桌子前——这个身体正在做着作业——
　　我怎么有种，被坑了的感觉？竹子回想着001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待T多想，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有了动作。
　　T站起来，肌肉瞬间紧绷——竹子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疼——男孩走路一瘸一拐，缓慢地走到床边，打开了书包。
　　是的，竹子通过墙上老式手持镜确认了这副身体便是之前那个被欺负的男孩。男孩长大了些，更高也更瘦了，依旧白得发光，依旧漂亮得似个瓷娃娃。
　　竹子惊讶于自己这次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在男孩的身体里，五感相通，也只能看见、听见、感受到男孩看见、听见、感受到的东西，除了思想以外，都被迫地与T融为一体。

　　「我不想去上学了……」
　　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令竹子惊讶地在心里“噢”了声，T竟然还能听见男孩所思所念。
　　「为什么妈妈说的“朋友”会让我感到悲伤呢。我的身体，好痛。」
　　男孩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T的思维、T的感知似乎被拉长了。
　　「——你是个笨蛋！」突然出现的侵入性思维让竹子吓了一跳，T本能地感到不适，「是你自己搭不上T们的话！」
　　男孩使劲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收紧拳头——书包挨着拉链的一团被T收进掌心；那书包本就质量不佳，这一扯几乎要把它扯断线——
　　「不是的，不是的，」竹子感到脸颊湿漉漉的，原来是男孩流了泪，「我也不想的。」
　　「可那是你自己的事。」

　　场景突然转换，竹子依旧在男孩的身体里，不过周围变成教室。
　　“下节课体育欸！谢惋惜，你和我们一起去借老师的羽毛球玩吧！”四五个小学生路过男孩的桌子，领头的男生停下来道。
　　竹子能感觉男孩一下紧张起来，收紧肌肉、冷汗涔涔：“不，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男生直接坐到了T的桌子上。
　　谢惋惜躲避的视线被打扰，被迫地看到T的校服衣摆上——「墨迹像一只趴伏的熊猫……它的头圆乎乎的……真巧啊……你在想什么？对了，T说了什么？我……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谢惋惜一下一下抠着笔帽，极力地想将思绪拉回此时的谈话上：“什……什么……”
　　男生不耐烦了：“小结巴，我问你为什么不去。”
　　「不去……啊，是的，T问我为什么不去……但，我不去什么……那只熊猫真乖啊，可惜T一动就没有了……」
　　见谢惋惜还是在发呆，男生彻底生气了；T直接拽住谢惋惜的衣领子将T扯起来：“走！”
　　T的同伴看着谢惋惜那懵懂、颟顸的眼神都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哈……谢惋惜，你怎么结巴的？我记得以前你没这毛病啊。”
　　一个女生撇了下嘴：“T这哪是结巴，人家只是不愿跟我们说话罢了，目中无人，高傲个屁！”
　　“是不是，啊？”领头的男生搡了下谢惋惜，“柳思妍说得对不对？”
　　谢惋惜又在发呆了，只有竹子知道T在想什么：「今天值日吗？不是……好像跟人换了……但我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做。」
　　男生被无动于衷的谢惋惜激怒，反手给了T一巴掌：“小心点！你再做出这副样子，我给你一拳！”
　　谢惋惜被T打得退后一步，目光努力聚焦在面前人身上；还没等T回答，拳头就如雨点般砸下。

　　走廊瞬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女生大叫着散开，一人跑向教室办公室；几个闻声走出的同学驻足观望；男生的同伴们嬉笑着上前，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不好了！不好了！”
　　“要叫老师吗……”
　　“谁在打架？”
　　“别打了——别打了——”
　　去办公室的女生带着老师赶来，扁框眼睛、精明强干的女教师推开边缘聚集的学生：“回各班教室去……别看了……走开！”
　　T走到中心，只见几个男生叠罗汉那样扑到一起，旁边还有人跃跃欲试——用眼神将那人喝退，女教师刚想说话，就听得一阵大笑。
　　那些人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先是一个被压在里面的男生放肆笑出来，紧急着周围的那一圈“罗汉”都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顶都在响。
　　被压在里面的竹子感受着谢惋惜闷气的恐惧，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笑声——黑暗里，谢惋惜眼睛湿润了。

　　“起来！都六年级了，还不让我省心！你们小时候这样玩玩算了，长大了里面的同学会很难受……”
　　身上的负担一层层褪去，谢惋惜偷偷耸肩擦了泪，站起来——身体非常，痛。
　　“谢惋惜，没事吧？”班主任关切地抬了抬T的手臂，“你这孩子平时那么文静，怎么也跟T们疯。”T看着谢惋惜膝盖上的擦伤，说，“过来，我跟你擦点药。”
　　“你们几个有没有伤着？”T转头道，“我都跟你们说多少回了，谢惋惜心脏不好，做过手术，以后这种游戏不要带上T。”
　　几个男生响亮地应好。
　　带谢惋惜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遇到了竹子上次见过的男老师；男老师拿着教材正要往T们班去：“这是怎么了？”
　　T说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
　　“T们疯，伤着了，我带T去医务室。”
　　“啧，你就是太惯着T们，”男老师道，“这谢惋惜看着老实，实际上不安分得很；我遇到的几次都有T，也不晓得T咋子恁喜欢惹是生非——”T转向谢惋惜，“你就恁喜欢打架呀？打又打不赢。”
　　谢惋惜在发愣。
　　班主任干笑了下：“老师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男老师摆摆手：“我晓得，这个娃儿，‘隐藏的叛逆’，要把T算进去，卢瀚、柳思妍那些都排不上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