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21、返回

　　竹子握紧了千十送进来的刀——刀身很窄，只有两三指宽，其上有一对凹槽；刃不足十厘米，刀柄也只堪堪能让人握住罢了。这不是便利店的普通板刀，更像工艺品，竹子猜测是千十自己的刀——T粗略打量一下就将它脱鞘握紧了，并且从这一刻开始，提起十分的警戒。

　　在这时，竹子突然想道：在这里的生活还是挺好的，我不想那么快失去，那多无聊。
　　竹子能够想象的，灵魂彻底湮灭之后的境遇便是T前生——虽然具体的T记不起来了，但T感知到那一定是看不到尽头的，一种虚无的状态，或者T的意识会彻底消失。但消失本身并不能感知到……
　　竹子使劲眨了下眼，抛却这些会扰乱敏锐力的胡思乱想。

　　恰在此时，何为卿来了。T没有现身，只是，两片红绸从墙缝里挤进来，像触手般挥舞着、拍打空气，搜寻着竹子的藏身地。
　　除了红绸震动空气发生的烈烈声响，可以称得上安静。在红绸逼近渐渐竹子的身体时，T因为这种安静和紧张，思维有些迟缓，脑袋里有些细微的颗粒声在打转。
　　竹子抱着武器靠着墙坐在中间，看着红绸离自己越来越近，它的抽转挑走就要碰到自己了……

　　T悄悄地深吸了口气，缓慢地抬起两条叠放的大腿，右脚向前伸……OK，它没发现。竹子将刀放在左手，右手与身体并用向前爬去——
　　“咔哒。”
　　到了熄灯的时间。毫无准备的，竹子陷入黑暗。T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心如擂鼓：它在哪儿……在哪儿……
　　T聚精会神搜寻着两只红绸的动静，但只感觉的，细碎的声响从四面八方而来。作为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小孩身体，再加上红绸发出的声音实在是微弱，竹子不能准确地听声辨位。

　　T僵住了，一动不敢动。随着时间的流逝，肌肉酸痛，骨骼几乎要发出“咔咔”的声音。T可不想试试女鬼的听力如何。
　　就在这时，竹子感到左脚踝一阵凉意，T连忙抬脚，高悬半空才躲过了搜查。但这种动作实在无法坚持多久，竹子心一横，放低腿操控膝盖往前伸——
　　不巧，正碰在一片冰凉的绸缎上。
　　竹子立马翻身，可捕获猎物的绸缎反应比T还快，立马扭转，只听得“唰唰唰”几声，竹子即被套住脚踝倒吊起。

　　女鬼终于出现了。竹子看不见T的人，只听见脚步在耳边逐渐逼近……
　　如果，T靠近我，可以用匕首……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成T便要被捆在床上了；竹子握着刀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汗湿。
　　女鬼的脚步声停住了，随即一道在黑夜中格外明显的捅刺声响起，竹子额头直冒汗，不知自己刺准没——

　　[攻破女鬼弱点，奖励安全时间5分钟。但请注意，女鬼怒气上升，力量+100，速度+100。倒计时：4：59：55]
　　竹子终于忍不住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系统，何为卿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回音阵阵。但除此之外，无人应答。

　　竹子也不认为系统会回答T；T冷静了会儿，思索道：下次肯定没这么简单了。我要做好无法攻破的打算。那么，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T揉了揉被粗暴扔到地上摔疼的膝盖，站起身——即使潘磊扰乱了计划，也一定有通关的办法……是什么呢？我该怎么做？
　　竹子开始从头到尾地理顺线索：一开始，副本给我们呈现女鬼复仇，展开无差别攻击的场面。而玩家要做的是在黑夜逃亡中存活……存活……然后，穿越到事故发生前，在女鬼还没有黑化时救下T，可是潘磊又一次把T杀死……
　　似乎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等死的结局。

　　竹子听着倒计时的“嘀嗒”声，心跳如雷，汗如雨下；T强自镇定下来，继续思考：
　　救下T，T就不会变成鬼……可是已经变成鬼了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消除T的……竹子眼睛突然睁大，对！怨气，T对施暴者的怨气，无法和解的痛苦……那么……
　　[倒计时结束。]

　　红绸再次出现，这次如铁鞭一般“啪啪”作响，竹子还没任何动作就被它缠住了。
　　竹子已经来不及多想，直接按照之前的思路，在绸缎将T彻底束缚前，挥动匕首——
　　女鬼听见刃器破空之声，下意识地退后，却发现那不是朝着自己而来。“噗呲……”竹子翻转手腕，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肚子：
　　“妈……妈妈……”

　　老实说，竹子觉得自己挺无耻的。但杀T的不是自己，为了活命，无耻一下也无妨。
　　“妈妈，我错了……妈妈，”男孩哭了，“我太害怕了妈妈，呜呜……”
　　女鬼愣住了。红绸因为没了T的操控“哗啦啦”摊落在地。
　　“妈妈，你消消气，消消气……害死你的人已经遭到了报应，你不要再……不要再恨了……”
　　竹子无力地摔倒，意识渐渐归于虚无。

　　再睁眼，T发现有点不对：脑子里……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声音……？T的视线也是一片五彩缤纷，跃动着斑点色块，世界变成了一幅点彩画，无数形状迥异、奇思妙想的彩色小人、物品、建筑在这幅点彩画中冒出，就像浮出水面，而后又迅速消失，只留下淡淡涟漪——几团乌云似的阴翳。
　　这是……什么？
　　竹子仔细分辨着真实与虚幻，但T完全无从分辨：因为所有墙壁、床铺、地板都跃动着斑快，就像它们是由这些组成似的。
　　竹子集中注意，但不一会儿就头晕脑胀，直直栽倒下去。

　　再醒来，千十那张俊脸近在眼前。两人几天前的位置掉换，竹子成了被救治的那一方。
　　男人脸很黑，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恼怒的情绪。
　　竹子咳咳了两下，说：“您在关心我？”
　　“……”千十直接把T像滚球似的推开了，竹子转了好几圈；千十站起身，很不耐烦地说，“没事了就赶紧走。”
　　竹子看了看T，见T心烦不似作伪，很善解人意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竹子这才发现，这里是潘磊、廖敏丹之前上班的公司。

　　「001，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这里。」竹子路过厕所，T本都走过了，却突然返回来——一个光亮黯淡、灰白透明的魂体站在镜前。
　　「001，为什么我变成了这样？这次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001解释：“您这次没有身份。回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还没有彻底地破解关卡。”
　　没有身份啊……竹子寻思，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千十在上一局是不是也……‘没有身份’？T已经经历一个循环了？」只是T们都觉得这人是大佬，特立独行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就这么硬生生忽略了一个最大的线索？
　　001没有回答。
　　竹子深吸了一口气，有种扶额的冲动：「可是我觉得，何为卿已经被我解决了啊……难道不对吗？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怎么能够活下来？」

　　“具体的还要您自己去探索。”001顿了顿，还是说了，“宿主，可能的话，您不要再主动与千宿主搭话了。”
　　「你知道，」竹子无奈，「我必须解除那该死的契约。」
　　001很久没有说话。

　　竹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打车回S大，路上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T知道消除何为卿怨气的方法是在女鬼面前自·杀，却给了你这样一把刀。”001的语气很严肃，“幸好，幸好T今天还肯听我的劝。”
　　「那刀怎么了？」
　　“那刀是T的武器，有削减精神值狂化的效果。”
　　「T那精神值还有削的余地？」
　　“宿主。”
　　竹子正色起来：「好，我不说那些了——001，要知道，以T穆晓婷洗·钱的速度，我不尽快解除契约就只有死路一条。」
　　001没有说话，但竹子蓦地有种T知道了什么的感觉：「001，难道你还知道其T办法？」
　　001只是道：“001不想您冒不必要的危险。”
　　「你之前不还是赞成幺九前辈的提议？」
　　“没有赞成……”
　　「那也是默认。」竹子道。
　　001默了默，道：“我没想到T……宿主，暂时还是不要主动招惹T为好。”

　　说话间，已到了S大校门。竹子走进校报小组开会的教室，正见一个比自己亮些的浅白色魂体坐在里面。T面前摆了个笔记本电脑，正“啪啪”打着字；魂体还能架镜片，竹子是第一次看到——白色的页面投映到T眼镜上，竟看起来非常斯文、沉稳。
　　但马上，T看到来人，脸上便破开了个舒朗的笑容：“竹前辈！”
　　见对方还是叫自己“前辈”，竹子有些无奈：“‘阉割杀人案’？”
　　久久摇头似波浪鼓：“没有，网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跟上次不一样了。”
　　竹子坐到对面：“那查到了什么？”
　　久久听T这话得意地笑了笑，将笔电翻转向竹子那边：“你看这个。”

　　《S市连环杀人案：幸存者竟称是一少女所为？》
　　《S市新增一都市传闻！坊间通传的夜哭女竟和连环杀人案有关？》
　　《“女鬼”姜依羽的人生有多悲惨？中考因病失利、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还被人J杀？》
　　……
　　竹子从上往下开始阅读。这次确实没有发生阉割案，但却有另外一个疑似鬼魂所为的连环杀人案。案子也是从骑士街开始的。

　　但网络上关于这起事件“嫌疑鬼”的信息可就比何为卿多多了。据说，有一个从T手下逃生的生还者，按T描述，T那天夜晚路过骑士街时碰见了一个坐路牙子哭的女生，年纪不大，一身精致、艳红的秀禾服，头发盘起作新嫁娘的打扮。
　　那人上前询问，女孩突然抬起脸，T的眼睛没有眼白，全黑，脸上还有尸斑，吓得那人撒腿就跑。一直跑出两三里才停下。

　　后来，据记者调查，骑士街半年前确实死过一个女孩，叫姜依羽，十六七岁，走夜路时被人J杀。
　　而那起连环杀人案，至今已有四位受害者，男女不忌。
　　而之所以判断是T所为，是因为除了幸存者，这些受害人都是与T有关系的人，比方说T的父母……

　　竹子转回笔电，说：“T们的致命伤在哪个部位？”
　　久久摇头：“这些报道我基本都看了，没有提到凶手是怎么杀人的。”T顿了顿，道，“但现在这个样子，除了玩家都看不见我们，该怎么办？”
　　这确实有点麻烦，竹子问：“你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我可是新人……”久久看着T脸色，撇了撇嘴，道，“好吧好吧，我来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这种情况还真没有遇到过。”
　　竹子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坐以待毙？”
　　久久烦闷地皱眉：“先等等吧。”

　　[黑夜开始。]
　　竹子再次见到熟悉的安全屋景象，心道：果真是进入循环了吗……
　　周围坐着十个玩家，除了T们三个，三女四男，竹子粗略扫过，只记住了两个长相颇具特色的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皮肤已经衰老了，T的脸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凹陷，如装不满水的袋子；头发齐肩，规规整整地别在耳后，好像在T那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造次。T五官周正，神情又异常端庄沉肃，让人感觉到柔韧的精神状态，和煦如春风，冷厉似深潭。
　　另一个可以看出已经满了四十五，油光满面的男人，手上攥着帕子时不时就要擦一擦——那帕子已经脏得令人厌恶了，散发出隐隐的酸味。T颊内靠鼻的位置有一道白色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嘴角。

　　[所有玩家于安全屋投票，得票最多的玩家失去安全屋的庇护，在巷道展开逃杀。现有30分钟讨论时间，投票于30分钟后开始。]
　　“投……投票……”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下意识发出畏惧的重复，而后又感到了什么，捂住了嘴。
　　竹子注意到，很多玩家都开始注意到T和久久两个特例。T皱下眉，考虑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那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开口了：“你二位为什么是魂体状态？”
　　竹子思考一下，正要回答，触梢上一暖——久久将“手”搭在T手背上，T面上不露声色，朝着女人说：
　　“我们用了道具。”

　　关于道具相关，旁人不好明里问，因此女人虽然对T们产生着怀疑却暂时按下了；T扫视众人，声音清朗：“想必大家都听见系统播报了。”
　　众人没什么回应，女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互相介绍一下吧……”
　　那个拿脏帕子擦汗的男人道：“不知道名字，不就不能投票了吗？”
　　女人朝T投去打量的一眼：“你觉得系统会这么蠢吗？——‘得票最多的’，所有人弃权都是0票，那岂不都‘最多’？”女人再次用T那领导者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希望大家都能理智一点，虽然系统割裂了我们，但在投票环节之外，我们是队友，共同完成着主线任务。”
　　T沉默了几秒钟，像是留出给人考虑的时间，然后率先自我介绍：“我在这里的身份是一家早餐店的老板，叫姜宁。”
　　最先开口的男生第一个应和，T声音温和，动作和神态中透出一点畏葸，但姿态总得来说是从容淡定的：“我是十二中的学生，叫井白祁。”

　　余人也纷纷开了口——竹子发现，年轻的男女都是二中的学生，而年长的人里面，很多都是“姜”姓，余下的一两人都姓“胡”。
　　久久道：“我们用了道具，没有身份。”
　　刀疤脸最后开口，神色还有些不服气：“姜财贵，一个屠夫。”
　　只剩下千十——女人看了T一眼，认出了T的身份，脸色有些差，直接绕过了对方：
　　“好，那我们现在说说，各自都有什么发现吧——毕竟你要让别人心甘情愿留下你，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众人沉默，都不愿第一个开口。
　　女人便做了这个领头羊：“那我先说吧。今天我和姜财贵、姜福——T俩是姜宁的哥姐，我们三去参加其中一个兄弟的葬礼。T叫姜堰，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还有我们弟媳和侄子，T们一起死在搬家的那天夜里。”
　　姜财贵怕表现全被T抢了去，插话道：“流言都传这案子是姜依羽所为——也就是姜堰那几个月前被J杀的女儿。姜依羽之前成绩好，姜堰夫妻也脸上有光，对T很好；可T在中考时失利，那次之后不知怎么成绩一落千丈，姜堰T们可能就有些冷落T，把注意力更多放到T弟身上。”

　　“姜依羽是被人捂死的，”女人补充道，“不过这弱点不好攻破，约等于无。”
　　井白祁举手道；T咬字很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听众们，仿佛准备随时停下：“按姜依羽之前的成绩，T去省会、L城这些教育资源更好的地方都是够格的，即使中考偶然因病失利，相信以T的成绩还是可以成为我们中学为数不多的重本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之后T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打听来的消息，T初中明明是个开朗大方的学生，还是学生会的干部，但上了高中后，就变得内向、阴沉，孤僻得很，成绩也不好。”
　　另一个叫梁之之的女生道：“老师说，T上课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不认真，但就是学不好，初中擅长的题都能做错。”

　　最后两个学生左右看了看同伴，一个塌鼻子的胖男生说：“第一天暂时查不出那么多……我们班上的人都说，姜依羽是被T那人渣父母和见风使舵的老师逼死的。”
　　另一个尖嘴猴腮、头发刺啦啦的男生说：“对，姜依羽是我们班的，留下我俩应该还会有线索。”

　　[投票开始。]
　　竹子三人和姜宁口中叫“姜福”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三十分钟就已经过去了。姜福紧张地攥了攥拳头，想要说些什么——但T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亡魂*（姜福）警告一次，请投票。]

　　竹子沉默地打开面板，低下头不看姜福恐惧落泪的样子。T想了想，心道：给我下套我总能报复一下吧？反正T暂时没有死的念头，只要T自己不想死，鬼又能耐T何妨？
　　然后，竹子毫不犹豫地在空白处填下“千十”二字。

　　[统计中……玩家千十2票，姜福1票，姜宁1票，井白祁1票，姜财贵1票，弃权4票。玩家千十出局，请在一分钟……]
　　众人皆是毫不掩饰地大惊。男人若有所思地瞥了两人一眼，起身，慢慢地绕过众玩家——突然，众人只听得“锵”的一声剑鸣，坐在靠门位置的男生人头落地，咕嘟咕嘟滚出好远；出手太快，井白祁的神色尚且淡然——众人“唰”地散开了，发出凄厉的惨叫。
　　[禁止！禁止！自相残杀，亡魂*代号千十已处罚。]
　　系统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敲响，似警报。
　　男人没有停下，砍下头颅后径直离开——那颗头从断面散发出氤氲的黑气，绕在男人的背影上，衬得T像鬼刹一样。
　　竹子这才明白，为何众玩家惧T如惧蛇蝎。
　　这时，T听见身旁久久发出轻蔑的嗤笑，竹子不明所以地看向了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