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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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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易铭注视着走到身边的人,伴着他身后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
“嗯。”常邖顺势靠在易铭身上。
“需要给你准备解酒汤吗?”感受到对方的脑袋赖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想下来,易铭索性将他背起,沿着路向回走。
一直没得到答复,对方应该是睡着了。
儿时的回忆凭借月色照亮的路走进脑海,与这几天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易铭难以分辨。
“若是御泽还活着,你们大概会无话不谈……”
“嗯。”
易铭一愣,侧头看去,对上一双淡然的眼睛。
“常山?”
“嗯。”
“还以为你睡了。”见对方并没有要下来走的意思,易铭只好继续背着。
“没。”
温热的呼吸洒在易铭的耳边,有些痒。
常邖醉酒后的性情与平时截然相反,整个人安安静静,虽然聊什么都有回应,但绝不多说一个字,这让易铭些许不适应。
但他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为何去魔城?”
“饿。”
易铭皱眉,不懂他的意思,又问:“从何处去的魔城?”
“现实。”
依然无法分辨常邖的话,他只好旁敲侧击地问:“为何会离开现实?”
“死了。”
易铭的心一颤。
直到将人安顿在床上,从他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大概是游魂夺舍了躯体。
而这个躯体恰巧又是个血脉很纯的邖族人。
如果不是有预谋的夺舍,为什么偏偏是邖族人,对方虽说是意外,难道就真的是意外?
易铭捂住涌出血气的双眼,身下的黑影逐渐拉长绕至常邖身后。
可如果是有预谋的夺舍,为何连身负的血脉都不知道,甚至连记忆都没有,难道都是演给自己看,就笃定自己不会下手?
黑影化为利剑指向常邖的后心,然而他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始终平静地望着易铭。
易铭坐到床对面的竹椅上,那道视线也跟着移过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
常邖没有立即回答,眼中反而多了几分疑惑。
正当易铭怀疑自己的问题引起对方警惕,一道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自由……活……着。”
活着?
对方的每个答案几乎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易铭捏住眉心轻笑,真是要完了,自己如今连这种没有根据的话都愿意相信。
第二天。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山寨之间,给整个寨子覆上一层面纱。朦胧的视野使人恍若置身云端仙境,往来准备早餐的妇女则是云间的仙子。
“人间仙境亦是如此吧!”常邖趴在窗户上感慨,回头时注意到刚起床的易铭:“易兄,早上好啊!”
“嗯,早上好。”
易铭一丝不苟地穿戴衣衫,整理好床铺,走到常邖身边:“昨晚喝那么多酒,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今早太阳还没出来我就醒了,可能是因为昨天下午睡了一觉,”常邖的记忆断在自己走向对方时候:“我没给你添麻烦吧?我记得自己酒品应该不差。”
“没。”
“那就好。”常邖扬起笑容:“咱们吃饭去!”
二人的早饭是随向导到隔壁米婆婆家吃。
米婆婆的年纪看起来并没有很老,银发中夹杂着少许的黑发,只有眼尾带一些皱纹。可能向导提前跟她说好了,米婆婆准备的早餐极为丰盛。
常邖咬了一口糍粑,眼睛瞬间亮起:“阿姨这手艺真好!”
“小伙子,眼神该练练喽,”虽然这么说,但米婆婆脸上的笑容却不加掩饰:“我这年纪,该叫阿婆。”
“阿姨您要相信我的眼力,就瞅您这气质,精神头,我就应该叫阿姨。”
米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娃子,油嘴滑舌,娶亲了吗?寨里可有相中的娃娃?”
“嗐,阿姨,这寨中的女娃娃哪能看上我这油嘴滑舌的外来人。”说完,常邖浅尝一口油茶。
米婆婆补充:“男娃娃也是可以的。”
“咳咳……”常邖咳得沁出眼泪,接过易铭递过来的手帕:“可能男娃娃也看不上我。”
贵寨的民风真是淳朴又开放。
瞥见易铭的目光再次盯着米婆婆腰间的藤篓,常邖道:“阿姨,您腰上那藤篓编得可真好,是您自己做的吗?”
“我哪有这手艺,”米婆婆将多余的糍粑和油茶装到一个竹篓中:“是寨里人做的,我刚好要把早饭给他送去,他家里还有很多小玩意,你要是喜欢,我让他送你们几个。”
想着闲来无事,正好转转寨子,常邖希望一同过去,米婆婆愉快地答应。
去的路上,常邖了解到米婆婆说的那人是个半盲的老头,寨里的人都叫他盲爷爷,他经常编些小玩意逗小孩玩。
三人沿着主路拐进小路,沿着小路的台阶向上走,又连着拐了四五个小路连着台阶,周围的住户越来越少,终于,在接近山崖下的地方,敲响面前的小屋。
“阿盲哥,是我,我带着两位客人过来了。”
“欸,来了。”低哑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开门的是一个瘦瘦高高头发花白的老头,手持一把扇子,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米婆婆身后的人:“是你们二位救了小告月吧,来来来,快请进。”
进屋后,面对满屋的藤编竹编的家具和用品,常邖不禁感叹:艺术啊,真正的手艺大家!简直是非遗文化的传承人!
拽着还在发愣的易铭坐下,常邖接过米婆婆递过来的茶:“阿叔,怪不得米阿姨一直夸你手艺精湛,今日拜访果然名不虚传。”
“你就那个常山吧,难怪小告月昨儿下午回来就一直跟我提起你,”盲爷爷捋着胡子:“你要是在这住上半个月,估计寨里的男女老少说什么都要把你留下。”
“夸张了夸张了,但寨里的人都很热情倒是真的。”
又聊了几句,盲爷爷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易铭:“这位是?”
“在下易铭。”
见他不在状态,常邖赶忙接话:“救人主要是他出的力,我就动了动嘴皮。不过说来那五毒寨也太残暴,竟然私底下抓人炼药,简直惨无人道。”
常邖真话中掺着假话,把在五毒寨救人的经历大体概括地讲给盲爷爷听。
“所以幕后之人是那塔主?”盲爷爷放下茶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严肃:“哪个塔?”
“这个就不清楚了。”常邖悄悄碰了碰身旁的人。
易铭的视线扫过盲爷爷,最终停在茶杯上:“断魂塔。”
米婆婆收拾碗筷的动作一停,看了一眼藤椅上的老人。
一时之间,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常邖起身给老人倒了杯茶,尽管从根本没听说过这个断魂塔,他依旧接下话题:“不管是断魂还是断魄,现在它被易兄给收拾了,就没法再害人,您说是吧。”
盲爷爷点头接过茶,脸色缓和了些。
接着,常邖投其所好,又聊起藤编手艺方面的话题,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到临走时,盲爷爷又送了一些竹编的小物件给他们。
回去后,常邖约向导带他们领略寨子周边的风景。吃晚饭时,常邖又被小告月的阿爸拉去喝酒。
再次喝得酩酊大醉,喝得比昨晚还多,常邖直接趴在易铭的背上睡得不省人事。
回到房间,易铭帮常邖褪去外衣与鞋袜,确认他熟睡,瞥了眼桌上盲爷爷送的竹编,抬手给整个屋子布上一道结界,逐步隐匿于黑暗。
山崖下的小屋,盲爷爷静静地靠在藤椅上,黑暗从月光下的阴影中蔓延出来,形成一个人的轮廓。
“来了?”
“阿笀叔。”
“易铭?”
“嗯。”
“佚名,有意思,”盲爷爷轻轻摇动手里的扇子:“没想到会是你,原来叫什么?”
易铭注视着对方没有焦距的双眼:“临渊。”
“临渊?”盲爷爷震惊地站起身,却不小心撞到桌子上,易铭赶忙将其扶起,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我、我还以为……那这么说的话,他们都还在?”
从易铭的沉默中得到答案,盲爷爷红着眼眶坐回藤椅,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一声叹息。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阵,“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怎么爱说话,”盲爷爷道:“我的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上午你应该没露出真容吧,也不知道如今是何模样了,记得以前……”
盲爷爷絮絮叨叨地说,易铭就在一旁默默地听。
盲爷爷说起从炼阳狱中逃脱的经历,又是如何被寨里的人救助,还说起与他一同被救回的族人,年少的为了感恩和活下去,与寨里的人结为姻亲,因为没有修炼,不到百年便寿终正寝,年纪大些的在寨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却因为怀念故土,郁郁而终。如今,就只剩他一人,苟活于世。
易铭简单地提了一下魔城的情况,又问起对方愿不愿去那里住。
“不了,”盲爷爷抹掉眼角的泪,“我这身体估计也撑不住走到那里,况且在这还有牵挂的人,你们能在魔城过得好就行……不过,小渊,你和那个常山是什么关系?”
易铭微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出自己昨晚的推测。
“夺舍?还没有记忆?”盲爷爷皱紧眉头:“如果不是夺舍出岔子,会不会是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认为自己是夺舍?”
易铭确实没想过这个方面,自从遇到常邖后,他就隐约觉得有什么脱离自己的掌控。
“阿笀叔,”易铭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扇子上:“编织同样的东西,每个人用的方法一样吗?”
“编织的方法大体一样,但一些细节处理还是要看个人习惯,”盲爷爷领会到易铭的言外之意,捋着胡子:“这么说,常山也有这手艺,上午教他编了个小玩意,一提点他就会……你怀疑他的身份和这个有关?”
易铭从纳戒中取出常邖之前在路上编的扇子,考虑到盲爷爷眼睛的问题,他打算明天上午再找时间过来一趟。
“说实话,”盲爷爷仰头靠在藤椅上:“常山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可我印象中没有见过他,不过,也说不定是哪个族人的孩子,就像小告月一样,她很像小时候的……”
易铭感到自己的思绪很乱,对于一个想要破土而出的答案既期待又恐惧,于是将注意转移到其他方面。
“阿笀叔,你的眼睛是断魂塔的毒么?”
“是啊,”盲爷爷灰白的眼睛循着声音方向望过来:“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就不用为我费心了。况且拖这么久,也治不好了。”
“可以试一试。”
“你可知武陵山的药王宫?”
“嗯。”
“之前他们来南州采药时借宿寨中,告米求他们帮我治过,说这毒是断魂塔专门用来封闭五感神识,中毒五日内,需要化神期以上的修士用灵力辅助治疗,超过五日,这毒就无法根治,”盲爷爷叹气道:“我当时已经晚了,而且是需要化神修士用自己的神识帮助分离毒素,且不说世上的化神修士凤毛麟角,又能有几个普通修士愿意冒着神识中毒的风险帮人解毒?”
易铭没有说话,扇子上的手攥的骨节泛白。
“不过,”盲爷爷又道:“他们说我中毒并不深,只是神识和视觉受影响。辅助他们配的药,虽然神识无法修复,但好歹白天能看见点东西……你就不用操心这事了,小渊,小渊?”
易铭回神:“嗯。”
“还有想问的吗?”
“目前没有,时间太晚,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易铭将常邖之前编的扇子和藤篓放在桌边,起身离开,“我明早再来找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