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55、第55章 “他也来了

　　12月，纽约。
　　初雪毫无征兆的降临，这是许沫来到纽约的第一场雪，初入美利坚合众国土地上的第八个月。

　　过去的八个月里，她除了外出上德语课，几乎是深居简出。

　　两个月前，德语课程结束，她出门的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不过同一层楼，隔壁的邻居也是中国人，中国香港籍，对方初见到她时非常开心，难得他乡遇老乡。姑娘非常活泼开朗，是康奈尔大学大三的学生，时常会敲门找她聊天，喝小酒，看电影，讲讲留学圈里的八卦。

　　昨日清晨，邻居提醒她，今天可能会下雪，如果不想雪天出门，尽早采购食材。

　　来到纽约之后，家中的食物不到枯竭，她是不会出去采购的，有时候到饭点，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再看时间，附近的超市早已关门，索性饿上一晚。

　　纽约街头，踏雪而行。
　　许沫裹着白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包食材，够上她半个月不出门。曾经那头乌黑的长发，早已经染成亚麻棕色，一半卷进羽绒服里，一半堆积在后脑勺处。

　　来纽约后的第二个月，本想把头发剪短。走进理发店，看着镜中乌黑柔顺的长发，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宗祁说，‘沫沫，你长发好看，以后一直留长发吧！’

　　最后，她留下长发，染成亚麻棕。

　　迎面一人，许沫忽然顿住脚步，勾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的卷起，紧紧勒着，生疼。

　　宗岳一身黑衣，曾经那头肆意飞扬的黑发，不知何时修剪的干净利落，露出两鬓竟与宗祁几分相似。

　　一时恍惚，许沫定在原地，不知道是雪花飘落在脸颊上，还是泪水，浸湿她的脸庞。

　　宗岳走上前，率先打破僵局，手从大衣里拿出来，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给我吧！”
　　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购物袋。

　　“傻了呀？发什么呆，不认识我了吗？”宗岳冲着她一笑，“纽约冷死了，快点带路。”

　　许沫漂浮的思绪拉回来，睫毛颤了颤，落在上面的雪花落下，她低头绕过他，给他带路。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公寓，许沫住在五楼，有电梯，年生太久远，许沫怕不安全，除了刚搬来时坐过，后面都是爬楼。

　　宗岳说：“你每天这样爬上去吗？”
　　许沫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并没有，我很少出门。”

　　她开门，邀请宗岳进去，一室一厅的房子，足够她一个人生活居住。

　　“不知道你会来，没有准备多余的拖鞋。”
　　“没关系，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光脚。”

　　“不介意。”许沫弯腰拾起地上的购物袋，走到吧台处放上去，顺便给宗岳倒了一杯水。

　　宗岳已经参观起她的住所，环顾一圈，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比我想象中过得好。”说着，他略带嘲讽的口气，补了一句，“看来我爸给了你不少钱，也没有亏待你。”

　　宗岳本不想言语伤她，一想到她一声不吭跑掉，四叔为了她，整个人差点崩塌，就连他追求的仕途也差一点放弃。
　　如果她有心，就不该偷偷跑掉，而是和四叔并肩抗争。

　　许沫没有说话。

　　看着她这副模样，宗岳气不打一处来，变本加厉，语气轻松，却字字伤人，说：“要不是我和你熟时，我都快怀疑你是我爸在外养的情人。短短时间，悄无声息将你送到纽约。”

　　许沫知道宗岳在生她的气，他说的再难听，也没有反驳。
　　“我说你，到底是多大的事情，值得你跑出国，躲在这里。”

　　宗岳见许沫仍旧一言不发，瞬间觉得没意思，杯子重重的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站直身体，直视对面沉默寡言的姑娘。

　　“他也来了。”
　　一声极轻极快的声音飘荡在狭窄的公寓里。

　　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人，听到‘他也来了’四个字，死寂的眸中浮现一丝愕然，夹杂着一丝亮光，最后却慢慢归于平静。

　　宗岳终于看到她有点情绪，心头的担忧落下不少。

　　“他就在楼下，要不要我喊······”
　　“不要。”许沫语气又快又急打断宗岳的话，温热的泪水在眸中盘旋，她用力摇头，“不要。”
　　“许沫。”

　　宗岳看着她坚决的态度，恨不得给她一巴掌，火气蹭蹭往上冒，怒声道：“你知道四叔这次来纽约有多么不容易吗？他的工作性质，根本不可能私自出国，更别说还是美国。可他为了你，处处求人，才换来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

　　说到这里，宗岳似乎能够感同身受。
　　为了爱人，处处求人，才求的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

　　“他那么傲气的一个人。在知道你就在纽约时，连夜去求爷爷、去求奶奶，去把他能求的所有人都求了一遍，才有这一次机会。你为什么不见他？许沫。”

　　许沫双眸模糊，微微仰头，不想让眼泪掉落，用力吸口气才生生憋了回去，她看向宗岳，说：“我不想给他希望，同时，也是不想给自己机会。”

　　她知道，只要她见他。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
　　或者是不做，也不说，她都会义无反顾和他回国。
　　可是回去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是所有人的不成全、是母亲平静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是宗祁和宗家人对抗后的两败俱伤、甚至是最后他们无法抗衡再次被迫分离。

　　她不想宗祁为了她，与宗家、任家，关系闹到冰点。
　　现在的局面已经很好。
　　她的离开，至少让几方都满意。

　　宗岳几不可查的扯嘴角，满眼失望，决然道：“四叔能为你放弃所有，而你只当一头缩头乌龟。许沫，我瞧不起你。”

　　不是局中人，怎懂局中意。
　　多年以后，宗岳为曾经这般讽刺许沫而感到懊悔。

　　“来纽约的飞机上，我问四叔，如果你见到许沫，你会说什么？”
　　“他说，问她还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如果她愿意，我会为她担负起所有的退路。”

　　“我不死心，又问他，那如果，她不愿意呢。”

　　宗祁看向万丈高空，幽深的夜空，仿佛一个黑洞，随时将人吞噬。

　　宗岳以为会听不到答案，却听到四叔坚定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我会回北京，再也不来打扰她，直到我有足够能力抗衡。我会亲自来告诉她，农展馆北路8号家中的那盏灯永远为她留着。”

　　许沫用力咬住唇，藏在宽厚衣裳下的身体剧烈颤抖。

　　“许沫，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退缩什么。是，你是姑父的女儿没错，但这又能代表什么，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混。这些不是你的错，更不是让你们爱情买单的理由。”

　　“你不明白。”
　　“宗岳，你不会明白的。”

　　许沫声音悲怆、沙涩，眼眶中的泪水如同断线珍珠，任由她怎样都没办法止住。

　　宗岳眉心紧拧，反驳道：“我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是我，我不会逃避，更不会让爱人也逃避。许沫，你爱四叔，四叔也爱你。你想你们的爱情能开花结果，不是四叔一个人就能成功的，需要你站在他身边，支持他、鼓励他。”

　　许沫缓缓闭上眼，泪水止不住滑落，片刻后睁开眼，抬手擦干脸颊上的泪水，“宗岳，你身为我的朋友，你来纽约看我，我很高兴。如果你来只是想说这些，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打搅我的生活。”

　　“许沫。”宗岳愤怒喊她的名字，没想到许沫会如此狠心，“你真够狠的。我替四叔不值得的。”

　　许沫撇开脸，泪水止不住滑落。
　　她何尝不想留在宗祁身边。
　　可她做不到让宗祁为了她和宗家决裂。

　　宗岳看着她侧脸，捏紧的拳头松开，说：“你好自为之。”

　　言罢，宗岳转身往玄关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身看着她的侧影，心头还是软了下来，不忍让两个相爱的人真就彻底分离，他说：“他就在对面街角。一个小时，我们等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他帮四叔争取的时间。
　　宗岳要离开，许沫喊住他，“宗岳。”

　　宗岳顿下脚步，猛然转身，以为许沫改变主意，却听到许沫冷漠、残忍地说：“天冷，不要等。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离开纽约。”

　　宗岳对许沫彻底失望，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道：“行，许沫，你真行。”
　　砰——

　　剧烈的关门上狠狠砸在许沫心窝上，震碎她本就残破的心脏。她全身失去支撑力，一只手捂住胸口，缓缓蹲下身，跌坐地毯，泪水延绵不绝往下流。

　　天空中雪花飘动，初雪降落，并未积淀。
　　许沫红着眼眶站在窗台前，街道上满是裹着厚衣前行的人。

　　而她，一眼看到身姿挺拔、疏离淡然的男人，黑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毛呢大衣，双手自然垂下，雪花飘落在他黑发上，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仰望着大楼某一处。

　　许沫心底防线彻底崩塌，一只手紧扣窗台，另一只手捂住口鼻，泪水从指缝流出，一滴又一滴落在窗台上，极力克制翻涌的情绪。
　　墙壁上的指针滴答滴答，许沫抬起模糊的视野看过去，距离一个小时还剩下五分钟。
　　指甲死死扣着窗台，她再也无法克制，松开手，冲向大门口，夺门而出。

　　两梯一步，两梯一步。
　　一层又一层。

　　脚下的路却在某一瞬间移了位，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尖叫，许沫从楼梯口跌落，细长清瘦的身躯一圈又一圈翻滚，直至撞击到护栏处。

　　她虚弱地睁开眼，嘴里发出细碎微弱的声音，“宗、祁。”
　　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