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她不想干了》沐川小元

56、Chapter56 “活到岁月

　　三格沙漏前，冥府独立议员办公室。
　　游月亮正低头看着面前铺开的全域排班报表，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淡沉郁。

　　近三个月引渡任务量持续攀升，非正常死亡项下的自杀类亡魂增加了近两成。
　　神事组交上来的数据分析报告写得洋洋洒洒，通篇罗列着数据与推演，可最关键的成因一栏，只潦草落下两个敷衍的字：「综合」。

　　她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搁，起身去了档案组禁区，动用权限解开了命运之书的层层封印。
　　准确来说，命运之书从来不是单薄的一册典籍。
　　它是数不尽的卷宗堆叠而成的浩瀚书海，自地面层层堆砌而上，一直延伸至看不见光亮的深邃穹顶。

　　每一本书，都对应着一位尚且活在现世的凡人。书页永不停歇地自动翻涌，墨色字迹实时更迭、生生不灭，一字一句镌刻着所有未踏足冥府之人，全部完整且鲜活的命运轨迹。

　　游月亮调出排班表里排在首位的名字，打开了她的卷宗。
　　封面顶端的状态标识刺目地亮着红色预警：
　　「今夜，22:07，二十二层天台，死亡既定。」

　　她缓缓掀开书页，浓黑墨迹正在纸面之上源源不断缓缓浮现。
　　周鹿今夜伫立在天台之上的每一寸心绪，每一次动摇与挣扎，每一次垂眸望向脚下万丈黑暗的迷惘与崩溃，全部都被一字不差、同步书写在命运之书里，分毫无误。
　　但游月亮没有立刻合上书，而是往过去的时光翻去。

　　六岁那年，女孩在河畔青草地里追逐翩跹的蝴蝶。外婆在身后温柔呼唤，她只顾着往前奔跑，不慎重重摔倒，膝盖磕在碎石上。
　　外婆快步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抬着通红的小脸，指着远去的蝴蝶小声惊叹。
　　外婆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说蝴蝶很美，我的小鹿也一样漂亮。

　　十三岁的夏夜，她在作文本一笔一划写下心愿，想要长成和外婆一样柔软的人。
　　外婆坐在身侧静静剥着橘子，清甜果香漫满狭小的房间，温柔叮嘱她，一定要平安长寿，活得比自己更久。

　　十七岁深秋，离别骤然降临。
　　她孤身立在医院长廊里，掌心死死攥着那杯外婆未曾喝完的温水，从温热捂到冰凉，也没能留住半分暖意。

　　而二十二岁生日的今夜，她在便利店买下一枚小小的蛋糕。
　　她坐在塑料椅上，安静吃完属于自己的生日祝福，而后走向公寓的二十二层顶楼。

　　游月亮合上了周鹿不算厚重的二十二页命运之书。她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行走间从口袋里掏出联络机，拨通0242的频段。
　　“排班表第一例22楼的高危个案，别派组员了，我去。”

　　听筒那头传来0242略带讶异的质疑：“你亲自去？那是现世人间，你早已脱离一线引渡编制，不再负责基层引渡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途经两界结界值守岗亭时，游月亮微微颔首对他示意：“不强行干预，不篡改宿命，让她自己走回电梯里。”

　　此刻，22楼天台。

　　0242不再打趣，指尖漫起一层柔光，稳稳托住高空下坠的失重气流，替游月亮分摊了大半拉扯的重压。
　　借着这层缓冲，游月亮手臂绷紧发力，一点点将悬在高空的周鹿，拉回了安全的天台内侧。

　　水泥地面接住身体的那一刻，周鹿浑身脱力，蜷坐在地上，肩头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
　　良久，周鹿泪痕斑驳挂在苍白的脸上，哽咽里带着浓重又茫然的困惑，轻声发问：“你是死神，为什么要拦我？”

　　游月亮没有摆出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教，也没有讲那些空泛虚无又冠冕堂皇的安慰话术。她只是屈膝缓缓蹲下，和周鹿平视相望。
　　“把你带走很容易，我从来不差这一例注定消散的亡魂。”
　　“我唯独贪心，想要看见你熬过所有晦暗岁月，平平安安地活到年岁尽头，全程走完这鲜活的一生。”
　　“等到岁月落幕、寿终正寝的那天，你走进冥府，笑着同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她把音量放得很轻：“你六岁追逐过的那只蝴蝶，后来停在了河畔青石上，翅膀是浅浅的奶黄色。”

　　周鹿哭得更凶了。
　　那是深埋在岁月最深处、无人知晓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段往事，就连自己，都快要在漫长的痛苦里彻底遗忘。

　　当年磕破的膝盖早已结痂、褪去疤痕，年少懵懂的记忆本快要被灰暗日子消磨殆尽。
　　可下一秒，外婆的嗓音清晰回响在耳畔，那句“我的小鹿也一样漂亮”真切又温暖，仿佛就像昨日才响起过一般。

　　“外婆说，你一定要活得比她还久。”游月亮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些，“你不能在这里让她失望。”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脸，可那一瞬间崩塌的情绪，怎么也藏不住：“外婆……”

　　游月亮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月光石雕琢而成的护身符。
　　通体莹白剔透，质地清薄温润，石面上镂刻着一弯小巧的弦月纹路。
　　她轻轻将护身符放进周鹿的掌心，替她拢住。
　　“这是我拦下你的证明。往后再有心念崩塌的时刻，就把它拿出来看看。”

　　银白柔光落进周鹿抬起的眼眸深处，游月亮继续说着：“然后好好告诉自己——有个月亮上的死神，觉得你值得夜夜安稳，活到岁月绵长、白头到老。”
　　“活到像你外婆期许的，那么老。”

　　周鹿五指死死攥紧护身符，滚烫泪珠簌簌坠落，砸在冰凉莹润的月光石上，顺着浅浅的月痕缓缓流淌，仿佛高悬夜空的月亮，也在陪着她一同落泪。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谢谢沉重得无从开口。她只是重重、用力地点了点头，耗尽今夜残存所有的勇气与力气，回应这份跨越生死、破例赠予的偏爱与救赎。

　　冥府通APP弹出了系统通知。
　　「死神编号8615：
　　引渡任务状态：已撤销。
　　备注：亡魂主动放弃引渡资格。
　　撤销原因：引渡对象未死亡。
　　绩效评估：不适用。」

　　游月亮盯着联络机，突然想起有一次跨界文化交流访问，阎王殿一行人到访冥府，聊起引渡一职的修行准则，曾经说过的话。
　　“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两条原则，一铁石心肠，二感知幸福。”

　　若是往后每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她都心软破例、赠予护身符，只怕迦勒再也不会答应免费为她做护身符了。
　　“感知幸福”她悟了，该试试“铁石心肠”了。

　　0242是个特别不铁石心肠的同僚，虽然平日里一贯冷淡疏离，不爱多管闲事，但介于游月亮没有合法的凡间车辆驾驶证，0242主动当起了她的司机。

　　车子拐进僻静的窄巷，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楼下。0242熄掉引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住户家里传来模糊的电视声，轻飘飘地飘在夜色里。

　　“到了。”0242说。

　　游月亮推门下车，抬头望向上方。13楼的窗户敞开着，屋里亮着灯。
　　一名年轻男人坐在窗台边缘，双腿悬空搭在窗外，漫无目的地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看着手机，冷白屏幕的光铺满整张脸庞，神色平淡松弛，丝毫看不出一个濒临赴死之人该有的慌乱与绝望。

　　0242也跟着车，随意靠在车门上，往楼上瞥了一眼：“交给你了。”
　　游月亮点点头，迈步走近昏暗的楼道。

　　电梯坏了。
　　她停在一楼电梯口，看着门上贴的A4纸通知上。
　　「电梯维修停运，预计下周恢复使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纸张边角皱起发卷，落款日期是上个月的。
　　看来这个“下周”，已经延续了至少四周。

　　游月亮走入楼梯间，催动权能身形离地，慢悠悠悬浮着向上飘升。
　　昏暗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途经的气息唤醒，一层接一层次第亮起，又在她走远后，逐层沉入黑暗，熄在身后。

　　斑驳老旧的墙壁上贴满密密麻麻的市井小广告：疏通管道、搬家服务、高价回收旧家电，杂乱又真实。
　　还有一张“本楼禁止养狗，违者后果自负”的手写告示，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

　　三楼有人在炒菜，油烟顺着门缝挤出来，混着辣椒和蒜末的刺鼻气味。
　　五楼飘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小孩子在反反复复练习同一段旋律，总是卡在同一个小节，又一遍遍重新来过。
　　九楼的走廊尽头堆着几袋垃圾，有一袋被野猫挠破，散出半截鱼骨头。

　　游月亮爬到十楼的时候，口袋里的联络机震了一下，是沈妍发来的消息。
　　「姐姐，穆迟刚才醒了，喝了半碗粥，又睡了。李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简单地回了个「好」。

　　走到11楼时，一户人家正在吵架，争执声隔着防盗门闷闷地透出来。
　　女生带着委屈和疲惫说：“你每次都这样。”
　　男生不耐烦地回：“我哪样了？”
　　短暂死寂过后，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游月亮脚步没停，平静从门前经过。
　　她在心里默数了下，自从被借调到引渡组至今，因为情侣、家人争吵走向死亡的亡魂，一共十七个。
　　有人争执失手被推下楼梯，有人赌气不顾一切横穿马路，有人借着酒意翻过阳台。

　　死亡从来不会挑选隆重的时刻。
　　它往往就藏在一句脱口而出的气话里，藏在一次情绪上头的怒吼瞬间，藏在不起眼、又翻不了篇的负面情绪里。

　　终于到了13楼。
　　那个男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窗沿上。

　　他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耷拉着。脚上踩着一双居家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几乎快要磨平。
　　手机光打在他脸上，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点情绪。对话框里编辑了长长的一段话，光标停在末尾，一下下闪烁着，迟迟没有发送。

　　游月亮缓步走上前：“你好。”

　　男人抬眼望去，只见走廊里站着一位身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制服剪裁利落合身，领口严严实实扣到最顶端，袖口纽扣也全部扣得一丝不苟。
　　她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陌生的纹路，既像文字，又像神秘符号，他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来历。

　　她不像上门劝导的警察，也不是前来救援的消防员，更不会是走访住户的居委会工作人员。
　　警察从不会单独一人出现，消防员不会穿着一身纯黑制服，居委会更不会在凌晨一点半还在努力工作。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是谁？”

　　游月亮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没有靠近危险的窗沿，只是坐在走廊地面，后背贴着墙壁，屈膝蜷起双腿，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凡胎。”

　　男人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惊讶她突然坐下，而是被这个奇怪的称呼触动了。
　　正常普通人，绝不会这样称呼一个陌生人，语气疏离又特别，仿佛她本身根本不属于凡人之列。
　　他下意识想问：“你怎么——”

　　“我先跟你说清楚情况。”她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说教和劝说的意味，“你现在坐在窗边，从物理上来说，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不过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劝你下去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