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5、Chapter5

　　这可不是什么热血的漫画故事开头，比如英雄勇战反派。

　　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表明她的工作任务异常简单：核对引渡清单，安抚亡魂情绪，引导审判流程，完成档案整理。
　　循环往复。

　　但游月亮只是冥界庞大官僚体系中的一名小小的执行科员，负责按流程引渡亡魂。她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起草了一份异常报告，尽可能详细地列出了所有失踪案例，上报直属上司。

　　可惜0242对此的批复轻描淡写：「已知悉。属常规能量扰动所致，无需过度反应。归档，优先级：低。勿要深究，关注你的份内引渡工作。」

　　不出所料，这不是处理下属工作失误的态度，反倒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敷衍。0242是一个做事风格老派的死神，任何可能动摇现有秩序的报告都会被她以各种理由压下来。

　　游月亮不是傻子。
　　最近不止一位高阶死神的病休频率越发频繁。

　　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工作，核对编码，引导亡魂，收集好评。但全部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警惕着那转瞬即逝的模糊闪烁。

　　在极度专注下，她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亡魂消失的现场没有能量网格，没有空间裂隙，没有一丝一毫科技造物的痕迹，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隐晦的魔法残留。

　　亡魂失踪的数量在缓慢且持续增长，而且失踪模式显示出一种令人警惕的精确性——目标似乎并非随机，而更偏向于那些灵魂能量特定、生前经历有某种未明确规律的个体。

　　这感觉不像外部袭击，更像内部截流。

　　前两日的午休间隙，游月亮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热心同僚虞星辰，关于最近引渡组KPI的“不同寻常”。

　　但虞星辰只是眨着迷茫的空旷双眼：“没有哪里不对呀！你的冥府通出bug了？”

　　行，只是个别问题。

　　线索像冰冷的蛛丝，一点点缠绕起来，隐隐指向一个令游月亮不寒而栗的方向。

　　这片死亡的过渡之地，可能藏着一个引渡组所有神明都在心照不宣保守着的黑暗秘密。

　　灵魂实验？某个高层主导的秘密项目？
　　为了什么？炼制强大的魂器？
　　还是窥探生命终极的奥义？
　　亦或是……某种更可怕的企图？

　　「勿要深究。」

　　游月亮只是盯着屏幕，肩膀微颤，笑得眼眶发涩，而魂体深处那点被无穷尽KPI和僵化规则磨蚀得近乎熄灭的东西，却反常地、一点点烧灼起来。

　　勿要深究？很好。
　　引渡失败率那根刺眼的红色曲线，可不会因为一句“勿要深究”就自动变绿。

　　他们希望她闭嘴，当做无事发生。哪怕日后不幸东窗事发，她这个刚刚调岗过来的新神，也能成为完美的替罪羊——
　　“都是她引渡不力，记录失误，才会导致亡魂失踪！”

　　川流不息的亡魂队列，空洞麻木地走向既定的终结。

　　对抗引渡组……甚至背后的死神议会？这远超她的胆量，也远超她的资本。
　　但她没有退路。
　　沉默和服从意味着定时炸弹。

　　她需要证据。能够证明这些失踪与她无关，并且指向真正元凶的证据。
　　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保。

　　一个念头，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狡猾，悄然滋生。
　　既然已经丢失的亡魂找不回来，那能不能从源头上，减少一点未来的需求呢？就像预算超支了，就想办法削减点不必要的开销。

　　她的亡魂被偷了，导致引渡数量不足。那如果她想办法拉平引渡率呢？
　　即使有一部分被窃，引渡失败率也能强行拉回安全线。
　　只要最终能够确保报表数据符合部门要求，谁又会在乎过程？

　　于是，这位新晋引渡组死神开始了一项前无古神、很大概率后无来者的传奇副业：潜入现世，微调生死。

　　接下来的准备工作，游月亮做得像个熟练的不法惯犯。
　　她用高至20银币的价格，从迦勒手中买到了冥府通后台档案库的匿名访问权限。
　　毕竟，死神议会对于外单位的合作伙伴，特别是负责与冥府对接灵魂流转业务的地狱恶魔，总会有一些特殊优待。

　　她想调取的档案，不是已终结的生命卷宗，而是那些高危观察名单。上面标记着24小时内，因意外或自杀概率极高的个体。
　　她的筛选标准很明确：目标必须是非自然死亡，干预痕迹要小，最好能伪装成巧合。最重要的是，救下人后，不能对既定的现世秩序产生明显扰动。
　　简单来说，游月亮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缺口。

　　两天后，她锁定了第一个目标：一个住在灰扑扑郊外工业区的中年男人。
　　命运之书显示，他将于今晚八点零四分、结束晚班回家穿过一条小巷时，被一块松脱的广告牌砸中。
　　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非常完美。

　　平平无奇的某个工作日，下午六点。
　　游月亮正式开始了她当天的第二个班。

　　“嘀——死神编号8615，您的许可凭证仍在法定有效期内，请在凡间继续为灵魂的幸福而努力工作吧！”

　　她全无耐心地撕开薄暮的裂隙，从幸福死亡城的高墙之下，一跃跌入人间霓虹闪烁的夜色之中。

　　现世的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和某种廉价食物的味道。
　　游月亮化形成普通的人类模样：一个穿着西装，表情疲惫的年轻女子，与周围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别无二致。
　　她站在那条注定要发生悲剧的小巷阴影里感慨着，加班是人类所发明第二糟糕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游月亮看着那个男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近，对头顶上方吱呀作响的巨大铁皮毫无察觉。

　　八点零二分。
　　游月亮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瞄准了固定广告牌的最后一颗锈蚀螺栓。
　　这需要精妙的控制，多一分会立刻引起注意，少一分则无法改变结局。

　　八点零三分。
　　广告牌猛地倾斜脱落，在它即将吞噬下方那个渺小身影的瞬间，游月亮指尖轻轻一点。

　　“哐当——”
　　广告牌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和碎屑，但落点比原定轨迹偏了足足半米。

　　男人被巨响吓得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属废墟。他哆嗦地摸出手机，语无伦次地报警。

　　看，就这么简单。
　　游月亮自动屏蔽了男人劫后余生的哭诉，默算着失败率的微弱下降。
　　没关系，积少成多。

　　初战告捷让游月亮胆子大了不少。她如法炮制，穿梭于不同的城市角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修复即将断裂的生命线。

　　心脏病突发的CEO，恰好摔倒在刚考出急救证的实习生面前。
　　一只受惊的小猫，跳到一个正要踏上漏电水池的男人脸上。
　　……

　　每一次成功，都让她的预期偏差率改善一点点。
　　但每一次干预，也让她本就紧张的灵能储备更加捉襟见肘。
　　维持现世显形、进行灵体跳跃、施展精细的灵能操控，每一样都消耗巨大。

　　凌晨三点，游月亮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公园长椅上。照这个速度，不到一周，她就能完全弥补被盗的亡魂数量。

　　“看来今晚业绩不错？”

　　游月亮猛地回身，衣角的摩挲扰动了这片死寂。面前是一位身姿高挑的人类男子，考究的西装剪裁得体。
　　然而一股同源的、来自骨髓深处的腐朽气息，已先于视觉，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是高阶死神。

　　“长官好，我只是在做常规巡查。”游月亮声线平静。

　　“常规巡查包括往马路上丢香蕉皮，和电击人类心脏？”男子挑眉，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监察部的0111。”

　　很容易辨认和记忆的数字编号——这是之前那位判她无罪的高阶监察官。

　　难道用了匿名通道还是被监察部发现了？

　　“放轻松，我不是来追究你的。”0111优雅地在她身旁坐下，“事实上，我觉得你的……创意解决方案很有趣。”

　　“有趣？”游月亮谨慎地重复。

　　“死神议会那群老古董们，还在坚持用公元前八千年的方式管理现代灵魂流动。”0111说道，“而你，亲爱的同事，你展现了创新思维。”

　　游月亮没有回应。
　　0111继续说：“我知道谁在偷窃亡魂。”

　　“什么？”
　　“内部人员，高层。”0111压低声音，“他们正在囤积亡魂，为某种……权力变革做准备。你的小项目意外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拂晓的空气本就清冷，对方话语中的暗示更是刺得她周身血液近乎冻结，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认为，像你这样富有创造力和观察力的死神，不应该墨守成规。”0111递来一张黑色卡片，“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以及保护。”

　　话音未落，0111就利落地起身，只留下一个背影，随即被浓重的夜色无声吞没。

　　游月亮独自坐在长椅上，捏着卡片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先不论这位神秘监察官的真实目的，首先她需要不断编造更复杂、更看似合理的理由来应付冥府通终端系统的自动质询。
　　冥府通APP虽然不够智能，但会对连续出现的低概率偶发事件产生怀疑标记。

　　其次撰写灵魂回收报告时，还得翻翻《死神引渡行动纲领》各种生僻的条款和附录，才能将违规操作包装成合规的“异常事件处理”。

　　镰刀在身后发出无声的震颤，以往执行引渡时，它总是低吟着宇宙平衡的庄严韵律。而此刻，它沉默得像一块废铁。

　　她像个在命运之书缝隙间不断爬行的蛀虫。所到之处，不是生命庄严的终结，而是充满算计的、苟且的延宕。

　　游月亮闭上眼，黑色大衣的衣摆垂落，几乎触到地面堆积的枯叶。
　　此刻，她只想在这具随心构筑的人形皮囊里稍作歇息，感受片刻属于人间的虚假宁静。

　　“记住，无论多么像人类，都不要在凡间入睡。”林嵩云的警告言犹在耳。

　　距离年度清算，还剩二十八个冥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