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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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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月亮是被手腕上的记录仪震醒的。
三下刺骨的电流,像针尖扎进神经。
她从床上弹坐而起,记录仪的指示灯正好由红转绿,代表监测完成,睡眠质量良好。
游月亮对着空气骂了一声,揉着手腕走进洗手间。
搬进护理员楼层后,她被给予了更多自由,但自由这玩意儿,有时候得反过来看。
虽然现在可以去更多地方了,可是所到之处,皆有目光跟随。
昨晚,林洲瑶专程来新宿舍探望,细心地询问游月亮有没有需要额外添置的物品。
临走前,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新护理员从病患身份转换过来,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总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一边。”
她目光落到游月亮腕间:“这手环是为了你们的身心健康,月亮。护理员工作很有意义,但压力也不小。”
游月亮当时只是点头,道谢。
此刻她对着镜子刷牙,心想:你怎么不给自己也戴上一条。
七点半,护理员培训中心。
不大的房间,十几张椅子分成三排围成半圆。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清一色的浅蓝制服。
游月亮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前方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字:“临终关怀技巧:第一课”。
人陆续到齐。
游月亮习惯性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这是在回音巷养成的习惯,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坐着的是盟友,还是告密者。
最后进来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齐耳短发,垂着头,在游月亮隔两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她的制服袖口有点皱,像是睡觉时压的。
八点整,林洲瑶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白色套装,和评估室里一样刺眼。
“欢迎来到培训阶段。”林洲瑶微笑着扫视一圈,“你们通过了初筛,现在是宁静港湾的正式护理员了。接下来的六天,我会教你们,如何以一个引导者的身份,真正陪伴临终者。”
她轻按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图:一个人躺在床上,另一个人坐在旁边,握着对方的手。
“这是你们在病患区看到的样子。”林洲瑶说,图片切换成剖面图,两个人体内的光点清晰可见,一个黯淡,一个明亮。
“但这是实际发生的。”
游月亮盯着那张图。
明亮的光点正从病患体内流向护理员,准确来说,是流向护理员身后那个模糊的装置轮廓。
“临终关怀的本质,是帮助灵魂完成过渡。”林洲瑶的声线柔和,“你们不是拿走什么,而是在引导它回家。但过程中,会有一些能量溢出,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临终者的感激之情,一种纯粹的情感馈赠。议会设计了一套系统,能温和地收集这些能量,用来维持宁静港湾的运转。这样,更多的病患能够得到安宁。”
有人举手,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会计。
“所以我们在做的,是收集他们的灵魂?”
林洲瑶笑了,像听到一个可爱的误解:“当然不是,亲爱的。灵魂会完整地回归死神。我们收集的,只是它离开时留下的一点点温度。就像你送别朋友,他走了,但拥抱的温度还在,我们只是让那份温度继续温暖别人。”
游月亮在心里给这段话贴了个标签:诗意化包装。
“但如果有人不愿意呢?”另一个声音问。
是那个短发女人。她低着头,但问题很直接。
林洲瑶的表情没变:“没有人不愿意,静姝。只有那些真正准备好的人,才会来到宁静港湾。你看到的不愿意,其实是恐惧,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帮他们克服恐惧。”
她按了下遥控器,画面切回那幅温馨的握手图:“我要讲的第一课:如何识别恐惧的伪装。”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洲瑶讲了十几种临终者可能表现出的抗拒信号和应对方法。
说“我不想走”的,要回应“我理解,但你已经很累了”;说“你们是不是在骗我”的,要握住他的手,凝视他的眼睛说“我向你保证,你是安全的”;说“我感觉有东西在拉扯我”的,要说“那是光在迎接你,不要害怕”。
和刚刚入职引渡组时,林嵩云给的培训手册如出一辙。
话术、套路、情绪引导的模板。换了个外壳,内核丝毫未变。
冥府怎么到哪里,都只会用这一套。
游月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装模作样地记着。
培训文具是统一发放的,水笔比她惯用的骷髅笔小了一大圈,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写起来不是很趁手。
笔记其实不必写得那么详细,所有的技巧,翻来覆去,本质上都是在引导病患放弃抵抗。
并非抵抗死亡,是抵抗那个“拉扯”。
十二点整,上午的课结束。
林洲瑶站在台上,微笑着目送所有人离开,那种笑容像印上去的,不多不少,刚好持续到最后一个学员走出门。
游月亮走在人群后面,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是某种实验室里才会用的消毒剂,混合着一点点甜。
出了培训中心,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食堂方向走。
护理员午休到一点半。林洲瑶说过,午休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吃午饭,回宿舍休息,去阅览室看书,或者去户外区散步,都可以。
户外区在一楼东侧,是一个被玻璃穹顶罩住的人造庭院。有草坪,有几棵树,有长椅,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穹顶上投下模拟的阳光,温度和湿度都调得刚刚好,让人想起春天下午那种懒洋洋的感觉。
游月亮推开玻璃门,被那股刚刚好的空气扑了一脸。
庭院里人不多。远处一棵树下坐着个穿浅蓝制服的护理员,低着头看书。近处的长椅上躺着个病患,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还有几个人在小路上散步,灰的蓝的,都有。
游月亮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她是来认路的。
江风给她的草图上标注了几个户外区的出口,她想实地看看哪些能用。
走到另一个出口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了草图原主人。
江风坐在一张长椅上,背对着小路,面朝一片人造花丛。那些花做得很逼真,在模拟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头发长了些,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游月亮脚步微顿,随即离开小路,踩着草坪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江风,她回过头,先看见那身浅蓝制服,然后看见那张脸——
整个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定定地盯着游月亮,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游月亮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好巧。”
江风看着那枚护理员徽章,看了很久,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穿的什么?”
游月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
“谁的制服?”
“我自己的。”
江风点点头,动作很慢:“你不是病患。”
“对。”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从评估之后才不是。”
江风又点点头,她转身面朝那堆花丛:“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游月亮没说话。
“我在想,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游月亮,她是不是真的。”江风说,“想她说的那些话……活着出去、样本库、欧文,是不是真的。想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想她会不会带点有用的信息。”
“我独独没想到,她会穿成这样做坐在我身边。”
游月亮看着她的侧脸,江风没有转头,但肩膀紧绷。
“你接着想。”游月亮说。
江风愣住:“啊?”
“接着想。”游月亮说,“只不过换一个问题想。她现在穿成这样,还能不能有用。”
江风盯着她,眼神复杂:“你能有什么用?”
“我可以去你进不去的地方。”游月亮回答,“比如档案室和控制室,等我拿到权限之后。”
江风迅速扫视四周,向游月亮靠近了些:“你知道控制室里有什么吗?”
游月亮摇头。
“日志。”江风说,“后台日志。”
“每一天、每一个灵魂的抽取记录。”江风说,“谁被抽了,谁抽的,抽了多少,流向了哪里,全在那儿。”
她音量压得更低,“还有议员的私人订单。”
游月亮看着她:“私人订单?”
“你以为这些灵魂都拿去发电了?”江风轻蔑一笑,“有一部分,是定向供应的。某些议员需要的时候,会在系统里下订单。什么类型,什么纯净度,什么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
“欧文说的。他有一次进控制室维修,偷看过屏幕,上面有一个专门的模块,叫‘特需通道’,需要四级权限才能打开。他只看了一眼,就被赶出来了,但他看见一个数字编号,特别好记。”
“编号是?”
江风看着她,一字一顿:“0111。议会元老成员,在位八百多年。”
游月亮没说话。
八百多年,还活着。
江风往后靠了靠,重新面朝那片花丛:“欧文说,真正值钱的东西不是样本库,是那个日志。样本库里存的只是结果,日志里记的是整个过程,那些东西,才能让很多死神睡不着觉。”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拿到就出事了。”
不远处,那位好学的护理员合上书,站起身,朝玻璃门走去。经过她们这张长椅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脚步未停。
等他走远,游月亮才开口:“帮我留意和我一起进来的影族人,她可能也知道什么。”
“我尽量。”江风低下头,盯着地上那片假草坪,“你知道他们给我评估结果了吗?”
“什么等级?”
“B级。”江风说,“意思是‘配合度良好,建议继续观察’。不是A级,A级做订单;也不是C级,C级做能源。我是中间的那一种,不上不下,可以继续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游月亮:“B级意味着我还有时间,但不多。下一次评估在两周后,如果还是B,就继续,如果变成C——”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游月亮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两周够了。”
江风看着她:“够干什么?”
“够我查清一些东西了。”游月亮说。
江风从长椅上拿起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像食堂的外带打包:“这个给你。”
游月亮接过,没打开:“是什么?”
“欧文后来给我的。”江风说,“他出事之前,往我病房门缝里塞的。是地下管道和这栋建筑的真实地图,比之前那份全。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不来了,让我想办法交给能用的上的人。”
她犹豫片刻,补充道:“我想了几天,不知道该给谁,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信。现在你来了,穿着这身衣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但至少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游月亮把纸袋收好:“我会用的。”
“你走吧。”江风说,“让人看见护理员和病患聊天太久,不好。”
游月亮点点头,沿着小路往回走。
十二点半,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小时。
整个宁静港湾最安全的地方,是病患区的女洗手间。游月亮找了个隔间关上门,从纸袋里掏出地图。
比之前给的草图细得多。每条通道都标了数字,连地下管道的阀门都画了位置。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应该是江风后来加上去的:“控制室日志比样本库值钱。”
游月亮把地图折好,塞进肋骨里,特意冲了水,推门出去。
走出病患区大门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红灯亮着,正在工作。
她冲那个小小的镜头弯了弯嘴角,然后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