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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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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小时候就知道活着是一件很难的事。
也许是从某天清晨,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朦朦胧胧,好似给这间小小的房间笼上一层柔软的纱,模糊不清,将人死死包裹着,喘不过气。
他不像他的哥哥,作为第一个皇子,儿时起便每日习武练功,学习文法,天赋与苦练得来带兵镇守边疆的重任;
也不像他的弟弟,从小含着金子长大,文韬武略都被悉心教导,性格讨喜,举止端庄,加之母家势大叶繁,就是天子也不能在明面上随意掂捏。
小猫更像是深宫里破土而出的紫罗兰,美丽而坚韧,可在这深宫里,强大遭人忌惮,弱小被人欺凌,活着可真难啊,生活不易,小猫叹气。
君心难测,害得小猫在最任性的年纪学会了圆滑。身在宫中,天子的态度却时常阴晴不定,也不知是否是自古每个帝王都如此,路过欣喜时看着野花便也觉得可爱,赐予甘霖露水;看不顺眼了亦能轻轻松松将其拦腰斩断。
小猫矫健,聪明,识时务。
小猫喜欢文词诗赋,讨厌弯弯绕绕,他日夜苦读,白天去学院听太傅讲,晚上点着灯自己慢慢钻研。
小猫渐渐在宫里崭露头角,太傅夸他,兄弟姐妹赞美他,可背地里都憋着气地欺负他,故意打翻他的墨水,毁掉他的习作,恶意滋长,至于缘由,只道难言,只有小猫没人护着。
小猫的母亲帮不了他,也不能帮他,小猫的倚仗只有自己。可偏偏承了母亲那温柔的性子,好在明面里他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有很多人围着他,照顾他,甚至随着他的长大,连天子都忽然对他娇纵了一二分,可他总觉得身边从来没有人真心待他。没有人教他成长,身边的奴仆不敢言,上头那位更是不在乎,他只能踩着泥巴坑一点一点学人情世故,不受宠的孩子总是早熟得快。
小猫学会收敛锋芒,也学着培养势力。小猫就这样偷偷地学着长大。
小猫有很多弟弟妹妹,可不知道为什么,原先和善的兄弟们纷纷离自己远去了,他们看小猫的眼神里,偷偷埋下了针。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好似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唤他入宫的次数多了,封的赏赐也多了。
直至后来,小猫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深陷局中作饵,咬死不可脱身。
小猫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八员大将,有了两个最信任的人,一个叫谢必安,另一个叫范无救,
你别说,他俩倒是衬得小猫像地府的阎王似的。
小猫觉得,如果谢必安是凶狠的狼狗,范无救就是黑黑的小土狗。
狼狗很凶很自傲,他觉得自己很厉害,每天高昂着头去找小猫,却是听他吩咐为他办事。
小土狗壮实又忠诚,憨憨傻傻的,办事却也很得力,小猫很喜欢逗他玩。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可谁又能瞧出皇室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
小猫在它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了小狐狸。
彼时的他正是高高在上人人敬重的二皇子,小狐狸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身上带着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气息,是生机,是活力,像纯粹的阳光撒在阴暗潮湿的土地,他的文字里时而藏着温情,时而满含杀机,能写得磅礴壮阔的沙场,也写得儿女情长的闺阁。
他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小猫想。
小猫深深被小狐狸吸引着,为他的才华,为他的机智,为他的容颜,更是为他身上那一抹名为“知己”的气息钩住了魂魄,动弹不得。
自小猫觉察以来,为了自保早就将能做的都尽力去做了,仍是无计可施。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见惯了尔虞我诈,这纯黑里的一抹白如何能不吸引人注目。
小猫太想要他了,小猫能从字里行间懂他的愁绪他的志趣,小猫觉得如果是他,也一定能懂自己;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一定能让自己如今用尽气力一步一步铺下的棋局恍若如虎添翼。
小猫太聪明,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受困于天子设下的“亲子局”,只不过他是用之即弃的磨刀石,而他的弟弟,才是静待磨砺而出的宝剑。
直到看到范闲的那一刻,小猫的直觉告诉他,他终于等到了破局的那一枚黑子。
可小狐狸不愿做棋子,更不愿被摆布,他能懂李承泽,可他不能帮他,也不愿帮他,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是小狐狸迈不过的坎,也是他们二人间最大的沟壑。
换句话说,或许时代才是造成他们本质上道不同的缘由。
天子布的局太大,也太复杂,小猫知道自己能从这场温水煮青蛙的战役中脱身是绝不可能,他只是拼尽全力地想赢一把,而小狐狸是这场局中最大的变数,是往锅底加一把柴,亦或是将这口锅砸出个洞,一切都在他的选择。
他们二人就好似双生的蝴蝶,再如何地相像,到底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也似镜子的两面,终究隔着所谓“镜子”的一面屏障,无法在任何一面共存,也注定不可能触碰到对方。
小狐狸选择成为了加柴的人,他站在了小猫的对立面,也最终画下了小猫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是朋友,是知己,是对手,是宿敌,小猫并不怪他,这宫里宫外,来来往往,都是天子的掌中物,手中棋,谁又能帮得了谁,在遇到小狐狸之前,他早已料定了这个结局。
早就料到的,只是不甘心罢了,真的好不甘心啊,小猫这样想,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是皇子,却不是太子;他是文臣,做不得武将,天子把小猫推到了台前,叫他选择,可偏生就是那么两条路,一条是死,另一条也是死。
只道误闯天家命,来世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