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便利店》竹甯

7、第 7 章

　　十二年后的某个深秋傍晚，便利店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响。

　　方醒仍坐在他熟悉的位置，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快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用手工制作的纸张，表面保留了自然的纸浆纹理，色调是温暖的淡黄色，封口处使用的是一条普通的棉线打结，简洁却十分牢固。

　　方醒尝试良久，最终还是用剪刀破坏了绳结。

　　“嘿，方醒，

　　听说如今你的便利店已经小有名气，好多人专门去找你倾诉烦恼。听到挺为你高兴的。这也算是个事业吧。不知道见过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你还能否记得我们的那几次零星的交谈。网上他们说，你的便利店能给人帮助，老实说，要不是偶然遇到，专门去打卡让你来帮我，我是断断不会的。

　　那天你说，要给家人选择的权利，要学会面对自己的脆弱。说得真轻巧，真刺人，但回去之后，我细细思考才发现，坦白和分享似乎比承担更难。我长久以来以为的“承担”，也许只是我的自我感动。

　　现在回头看，那一刻或许是我的人生转折点之一。

　　那是十二年前了吧，那时候，我的世界真是一片混乱，失业的焦虑、自我怀疑的痛苦和不敢倾诉的孤独几乎笼罩住了我。那段日子，我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个剥夺了自己和妻子共同面对生活机会的自私丈夫。我害怕被她看到的，是我的失败和不堪。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让她看到一个无懈可击的伴侣，而是让她看到一个真实的我。

　　那天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和她坦白了——我的失业，我的迷茫，我的害怕。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聊了那么多从未聊过的话题。她没有怪我，甚至没有一点失望。她只是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

　　现在又过了十二年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大富大贵，但我比以前更踏实。我换了工作，后来还自己做了点小生意。那些曾经让我看不到希望的低谷，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经历。它教会了我如何面对不完美，如何重新站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坦白的那天，是我可以真实面对自己的勇敢时刻。可最近给你写信我才发现，也许这是一个过程，最近我才真的能够真正的面对那段时光。也许过几天，对于人生，我会再有新的感悟。人生也许就是这样吧，日日新。

　　之所以写这封信，是我老婆的想法，她说，感谢应该表达，才能让人家知道你感谢。我想，她说得对。

　　我想，当年的你，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对一个陌生人能有多大的影响。今天，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让我停下来思考、重整自己的契机。是你的那些话，让我从绝望中看到了一点微光，让我明白了生活的真正意义不是完美，而是有勇气拥抱那些不确定和不完美。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希望能当面在跟你说一句谢谢。十二年过去了，不知道你的生活如何，但我相信，一个愿意和别人分享温暖和真诚的人，他的生命中一定也充满了许多光亮。

　　祝好。

　　——秦征”

　　方醒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手指轻轻划过那封来自秦征的信。信上的字迹并不整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稳的石子，静静地落入他内心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信里，秦征写到了那些年曾经的迷茫与坚持，也提到了自己现在和妻子的生活，选择的全新的路。

　　方醒想到了自己的路，这条他已经走了很久的路，延续着奶奶的坚守的路。

　　这些年他收到的信很多，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一套流程下来，他总感觉自己仿佛在将某些复杂的情感藏进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

　　便利店的夜，依旧如常。最近便利店里换了灯，灯光不再昏黄，变得冷白，让他有点不习惯。他本想装个和之前一样的，可装修师傅说，白得显得干净，而且，原来的那款灯早就不生产了。于是，他妥协。

　　收银台前的货架整齐地排列着日常用品，但方醒知道，这里并不只是一个售卖商品的地方，它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时空，一种让人不自觉停下脚步、丢掉烦恼的小岛。在这里，他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旁观者，目光穿透过每一个经过的顾客，穿透每个人脸上的那层面具，感受他们的孤独，聆听他们的故事。

　　方醒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那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今天的便利店无人光顾，只他自己。

　　小的时候，他不理解奶奶如何熬过便利店的漫漫长夜的，当年奶奶决定将便利店改成24小时的时候，他记得他是反对与不解的。可现在，他发现他并不觉得寂寞，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喜欢这种寂静。无论是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到午夜的最后一刻，便利店就像一张铺开的白纸，等待着每一个不期而至的故事，等待着某种并不明晰的答案。

　　他不知道，这是时间告诉她的答案，还是奶奶的离去带给他的成长。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也有种意外的满足。

　　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只破旧的打火机，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抽烟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奶奶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深夜的角落里，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它没有太多的波澜，没有辉煌的瞬间，只是在这无声的夜里，默默为每一个进入店里的顾客，带来一丝暖意。

　　他希望，无论未来怎样，他都想要让便利店里的灯，在每一个黑暗中闪烁，为那些在城市中感觉迷失的人们，带来一段短暂的平静。

　　凌晨两点，方醒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仿佛这份平静，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等待着时间悄然流逝，直到下一个夜晚的故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