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便利店》玉稚不幼稚

5、第 5 章

　　五年后，方醒依旧坐在他熟悉的便利店里，夜晚静悄悄的。

　　他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手指滑过了那封寄来的信。信封是纯白色的，表面光洁平滑，封口处采用了无色的透明胶带，上面“方醒”两个字，带着一种温和的笔触。

　　方醒小心翼翼地揭开胶带。

　　“亲爱的方醒：

　　五年了，我几乎忘记了当初我们约定再写信的理由。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只是一场徒劳。我们用语言建起桥梁，却常常发现，彼此真正的距离并没有因此缩短。然而，今天，我还是坐下来写了这封信。我想这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三年前，我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一种逃避，而是某种程度上的觉悟。我深知，他是个好人，一个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要好的人。可我也知道，这并不重要。我做不到和一个失去了双腿的人度过余生。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生活。我看着他从那场车祸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看着他恢复成那个温柔又坚毅的他，而我却一步步退缩了。我原以为，是他的伤痛让我难以忍受，后来才明白，真正让我无法面对的，是我的怯懦。

　　也许你会觉得我的选择冷酷无情，甚至不堪。但我必须诚实地承认，我没有勇气将自己的一生绑定在他那样的命运上。我无法把照顾他的生活变成我唯一的生活。我不想看着自己逐渐被琐碎的责任和无尽的同情磨蚀成一个失去自我的人。哪怕他不曾抱怨，也不曾要求，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会失去自由。而我无法放弃它。

　　我离开的时候，他看着我，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那一刻，我恍然意识到，他比我想象的更清楚我的想法。他没有沉溺于失去，也没有试图去改变什么。他只是接受了，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潮水褪去，不试图追赶。我甚至想，也许他比我更快走出了那场分离的阴影。

　　后来，我听说他生活得很好，在一家机构里教书，依然温柔待人。他重新掌握了节奏，重新与生活达成了某种和解。而我呢？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徘徊在自责与释然之间。我一面感激他的理解与宽容，一面又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可如今，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我不否认自己的怯懦，也不试图粉饰自己的选择。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试图寻找自己生活意义的人，而这并不包括陪伴他走过艰难的余生。

　　方醒，我写这封信给你，不是为了寻求原谅或安慰，只是想要找个树洞，说说心里的话。突然想起你，想起你温和的眼神，仿佛总能包容他人所有的矛盾和挣扎。

　　这封信或许没有结尾，也没有答案，但它让我感到轻松一些。或许某一天，当我们再见时，我能用更加笃定的语气告诉你，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希望那时，你也已经找到你的。

　　——孟缘”

　　方醒放下信纸，轻轻叹了口气。信里没有太多的情感宣泄，却依然带着某种深沉的力量，像一股暗流，穿透了时光的缝隙，拨动了他内心的某处柔软。

　　每个人都在不同的路上走着，做出自己能做出的选择，面对自己的恐惧与不安。孟缘的决定，尽管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遗憾，但他也完全支持她的坚决，理解她的无奈。

　　他收起信纸，放进抽屉里，像是放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外面的世界依然安静，夜色如水，街道上偶尔有汽车的灯光划过。方醒的目光又回到便利店里，他常常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选择都有其难处，而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浸透了记忆的芬芳，哪怕是痛苦的选择，也因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情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