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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 人间 一、下 ...
一、下山
萧坛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谭鹊同意带他下山。
“不行。”谭鹊每次都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好了!”萧坛拍着胸脯,“二师兄都说我比去年好了很多!你看我现在能走能跑能跳,还能帮你浇花除草翻土——”
“浇花不是体力活。”
“那我去剑坪帮你捡剑穗!”
“我没有剑穗。”
“那——”
“萧时决。”谭鹊看着他,“山下人多,灵气混杂,你现在的体质——”
“我知道,容易生病,容易累,容易被欺负。”萧坛掰着手指头数,“但你在我身边啊。”
谭鹊沉默了。
“谭倾蛰,你就带我去嘛。”萧坛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眨巴着眼睛,“我十八岁之前天天在无望崖练功,十八岁之后天天在无望崖养病,我都二十一了,连山下的小镇都没去过。你再不让我下山,我就要老死在无望崖了。”
“你不会老死。”
“那我会闷死。”
谭鹊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双手比三年前红润了一些,指尖不再是紫的,但还是比常人的凉。
“好不好嘛?”萧坛又凑近了一点,近到谭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灵草味——那是他每天帮植睌浇花染上的。
谭鹊移开视线。
“……一个月。”
萧坛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最多一个月。不舒服就回来。”
“谭倾蛰你最好了!”萧坛一把抱住他,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
“松手。”
“不松!”
“萧坛。”
萧坛赖在他身上,闷闷地说,“你叫我时决我就松。”
谭鹊沉默了两秒。
“时决。”
萧坛浑身酥了一下。
谭鹊很少叫他的字。大多数时候叫他“萧时决”——全名全姓,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偶尔叫他“时决”,去掉姓氏,两个字从谭鹊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萧坛从耳朵尖一直麻到后脚跟。
“再叫一次。”他得寸进尺。
“下山的事取消。”
“我松!我这就松!”萧坛立刻弹开,站得笔直,一脸“我很乖”的表情。
谭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
“时决。”
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但萧坛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植睌从花圃里探出头来:“你在傻笑什么?”
“二师兄!三师兄要带我下山了!”
植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啊。你等等,我给你准备点东西。”
他准备的“点东西”最终塞满了三个储物袋。
“这是丹药,各种的都有。感冒的、发烧的、咳嗽的、拉肚子的、跌打损伤的——你别笑!你现在是凡人,这些都会有的!”
“这是衣服,春秋的各三套,夏天的两套,冬天的——现在用不上,但也带着吧,万一你们玩久了呢?”
“这是干粮,我做的桂花糕、莲子酥、梅花饼,还有几罐蜂蜜,你每天早上喝一杯,对肠胃好。”
“这是——”
“二师兄。”萧坛看着堆成小山的储物袋,哭笑不得,“我们是下山游历,不是搬家。”
“有备无患嘛。”植睌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符箓,“这些你也带着。防护符、驱邪符、平安符、引路符——你现在没有灵力,符箓就是你保命的东西。记住,遇到危险就撕一张,不要省!”
“二师兄……”
“还有这个。”植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葫芦,系上红绳,挂在萧坛脖子上,“这是我特制的护心丹,你要是觉得胸闷气短、心跳加速,就吃一颗。记住,只能吃一颗,吃多了会犯困。”
萧坛低头看着胸前的玉葫芦,伸手摸了摸。
“二师兄。”
“嗯?”
“谢谢你。”
植睌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是我师弟。快去快去,别让三师兄等急了。”
萧坛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二师兄!等我回来给你带山下的特产!”
“好!”植睌站在花圃里,笑着朝他挥手。
萧坛跑远了。
植睌放下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心疼的笑。
“这孩子……”他低声说,“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
二、小镇
谭鹊没有御剑。
他找了一辆马车——普通的、没有灵力的、靠马拉的马车。车厢不大,但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软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手炉。
萧坛爬上马车,在里面滚了一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谭倾蛰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怎么知道我会冷?”
“你每年冬天都喊冷。”
萧坛抱着手炉,缩在褥子里,只露出一张笑脸。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谭倾蛰,你不坐进来吗?”
“我赶车。”
“让马自己走嘛,它认得路的。”
“不认得。”
“那你坐进来,让它随便走,走到哪算哪。”
谭鹊没有回答。
萧坛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谭鹊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背脊挺得很直。风吹着他的衣摆,铜铃在腰间轻轻作响。
“谭倾蛰。”萧坛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谭鹊的肩微微僵了一下。
“坐好。”
“我坐好了呀。”
“回车厢里去。”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看风景。”
“外面风大。”
“那你给我挡着。”
谭鹊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萧坛的脑袋按回了车厢里,顺手把车帘掖好。
“别出来。”
萧坛在车厢里闷闷地笑:“谭倾蛰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就是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
“萧时决。”
“干嘛。”
“闭嘴。”
萧坛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褥子里笑得发抖,手炉差点滚出去。
马车走了大半天,在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青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主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包子、馄饨、糖葫芦、泥人、剪纸、香囊、梳子、铜镜。空气里混着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嘈杂声,小孩在街巷里追逐打闹,妇人在门口择菜,老人在树下下棋。
萧坛从马车上跳下来——这次没有眼前发黑——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谭倾蛰你闻到了吗?是糖葫芦!还有烤红薯!还有——那是馄饨吗?好香好香!”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
谭鹊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慢点。”
“我闻到了糖葫芦!在那边!那边!”萧坛指着街对面,整个人像一只被拴住的狗,拼命往那个方向挣。
谭鹊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
“去买吧。”
萧坛接过铜板,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铜板?”
“二师兄准备的。”
“二师兄连这个都准备了?”
“他说凡间用不了灵石。”
萧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忽然笑了。
“二师兄真是……像个小媳妇一样。”
“别让他听见。”
“我知道我知道。”萧坛把钱揣好,转身就往街对面跑,“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谭鹊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萧坛穿过人群,跑到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前面,踮着脚尖和卖糖葫芦的老伯说话。他比老伯高了整整一个头,但踮脚的动作还是和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伯笑着从草靶子上拔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萧坛接过糖葫芦,付了钱,转身往回跑。
他跑得很快——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算快的了——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谭鹊的心提了一下,但萧坛稳住了,笑嘻嘻地跑回来,举着糖葫芦,像举着一面旗帜。
“谭倾蛰你看!好大一颗!”他把糖葫芦递到谭鹊面前,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你吃。”
“你先咬一口!”
“不用——”
“咬一口嘛!”萧坛把糖葫芦怼到谭鹊嘴边,山楂果差点戳进他嘴里。
谭鹊无奈地低头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萧坛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那再吃一口!”
“你吃。”
“我们一起吃。”萧坛说着,就着谭鹊咬过的地方,自己咬了一口。糖衣粘在嘴角,他用舌头舔掉,笑得眉眼弯弯。
谭鹊移开了视线。
“走吧,找个客栈。”
“好!”萧坛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谭鹊的袖子,“谭倾蛰,你说这镇上有没有卖那种——就是那种——小玩意儿的地方?”
“哪种小玩意儿?”
“就是那种……好看的、好玩的、可以带回去送人的。”萧坛掰着手指头数,“给二师兄带个香囊,给大师兄带块墨,给师尊带——”
他想了想。
“师尊带什么?”
“师尊什么都不缺。”
“那就带点茶叶吧。师尊喜欢喝茶吗?”
“嗯。”
“那就茶叶!”萧坛决定了,“再给迟暮讲师带点书——镇上有书铺吗?”
“应该有。”
“那我们先去客栈放东西,然后去逛街!”
“先吃饭。”
“对,先吃饭!然后逛街!”
“然后休息。”
“然后逛街!”
“……我说的是先休息。”
“休息之前先逛一会儿嘛。”萧坛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谭鹊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萧坛站在夕阳下,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渍,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刚刨丹时那种惨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那是以前没有的,大概是养胖了一点才显出来的。
“一小会儿。”谭鹊说。
“好!”萧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谭倾蛰你最好了!”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是真的嘛。”
谭鹊没有回答,转身往街里走。萧坛拽着他的袖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啃糖葫芦,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谭倾蛰你看那个灯笼好好看!”
“谭倾蛰那边有卖馄饨的!我们晚上吃馄饨好不好?”
“谭倾蛰那个小妹妹在看你诶,你是不是吓到人家了?”
“谭倾蛰——”
“萧时决。”
“嗯?”
“你的糖葫芦化了,在滴糖水。”
“啊!”萧坛低头一看,糖衣果然在往下淌,一滴琥珀色的糖水正顺着竹签往下流,眼看就要滴到他的袖子上。他赶紧把最后一颗山楂果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谭鹊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他。
萧坛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那是我的手帕。”
“我知道。”萧坛理直气壮,“我帮你收着。”
谭鹊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萧坛小跑两步跟上,又拽住了他的袖子。
“谭倾蛰。”
“嗯。”
“我手冷。”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风嘛。你看我手指头都是凉的。”他把手伸到谭鹊面前。
谭鹊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比三年前好了很多,指甲是健康的粉色,指尖也不发紫了。但确实比常人的凉一些——刨丹之后他的体温就一直偏低,植睌说是经脉受损的后遗症,好不了的。
谭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坛的嘴角翘了起来。
谭鹊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他把萧坛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慢慢地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
叮铃,叮铃。
三、夜市
他们在一家叫“来福客栈”的地方住了下来。
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看见谭鹊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好看——然后看见他身后拽着他袖子的萧坛,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两位客官,要几间房?”
“两间。”谭鹊说。
“一间!”萧坛同时说。
谭鹊回头看他。
萧坛理直气壮:“省钱。”
“不缺钱。”
“那也省着点花嘛。二师兄给的铜板又不多。”
“二师兄给了三袋。”
“三袋也不多嘛。”萧坛凑近他,压低声音,“而且我一个人睡会冷。”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风嘛。”
谭鹊沉默了三秒。
“一间。”他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从柜台上取下一把钥匙。
“天字号房,二楼最里面那间。床够大,两位放心。”
萧坛接过钥匙,笑眯眯地说:“谢谢姐姐。”
掌柜的被“姐姐”两个字叫得心花怒放,又给他们加了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
上楼的时候,谭鹊说:“你叫她什么?”
“姐姐啊。怎么了?”
“她至少比你大三十岁。”
“凡间三十岁的姐姐也是姐姐嘛。”萧坛不以为意,“而且她给我们加了茶和花生米,说明我叫对了。”
谭鹊无言以对。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下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盏油灯。墙角有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清水。
萧坛进门就扑到了床上,在被褥上滚了一圈。
“好软!比无望崖的床软!”
“无望崖的床是二师兄做的。”
“二师兄做的床太硬了,硌得我腰疼。”萧坛趴在床上,侧头看他,“谭倾蛰,晚上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
“那我睡里面。里面靠墙,暖和。”
“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要靠墙嘛。”萧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好香。是皂角的味道。和你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谭鹊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楼下就是主街,夜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萧坛从床上弹起来,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哇……好多人。”他的眼睛又亮了,“谭倾蛰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皮影戏?还有那个!那个是吹糖人的吗?我想去逛!”
“先吃饭。”
“好!吃完饭去逛!”
他们在一楼吃了馄饨。萧坛点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给谭鹊。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底用猪骨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萧坛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辣得红红的,一边吸溜一边说“好吃好吃”。
谭鹊吃得慢,一碗馄饨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推到了萧坛面前。
“吃不下了。”
“真的?”萧坛看着他,“你才吃半碗。”
“不饿。”
“那我帮你吃了啊。”萧坛毫不客气地把碗拉过来,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吃完馄饨,萧坛拉着谭鹊冲进了夜市。
夜市比白天还要热闹。街道两旁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摊位上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萧坛像一只脱了缰的哈士奇,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蹲在糖人摊前看老师傅吹糖人,一会儿趴在首饰摊前看银饰,一会儿又跑到卖艺的圈子外面看杂耍。
谭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萧坛身上。
“谭倾蛰你看!”萧坛举着一个泥人跑回来,“像不像你?”
谭鹊看了看那个泥人。泥人穿着青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剑,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像。”
“像的!你看这个嘴,抿得一模一样!”萧坛把泥人举到他脸旁边对比,“还有这个眉毛,这个眼神,简直是你本人。”
谭鹊把泥人拿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萧坛手里。
“走吧。”
“你不拿着吗?”
“你买的你拿着。”
“我是买给你的呀。”萧坛把泥人塞进谭鹊袖子里,“你收着。等我们回无望崖了,你把它放在房间里,每天看着它就能想起我了。”
“我每天都能看到你。”
“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呢?”
谭鹊的脚步停了。
萧坛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哪天我出门了、下山了、去二师兄的花圃了——”
“萧时决。”谭鹊打断了他。
“嗯?”
“不要说那种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萧坛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不愿意被触碰的恐惧。
萧坛的心揪了一下。
“好,不说了。”他乖乖地点头,然后伸手拽住谭鹊的袖子,晃了晃,“谭倾蛰,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有个卖香囊的,我想给二师兄买一个。”
谭鹊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沉默了两秒。
“好。”
他们在卖香囊的摊位前站了很久。萧坛把每一个香囊都闻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个绣着兰草图案的淡绿色香囊,里面装着艾草和薄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
“二师兄肯定喜欢这个。”萧坛说,“大师兄的墨还没找到,明天再去书铺看看。师尊的茶叶——”
“那边有茶庄。”谭鹊指了指街角。
“那我们现在去!”
“明天去。茶庄关门了。”
“哦。”萧坛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卖花灯的!”
他们又逛了一个时辰。萧坛买了一堆东西——香囊、泥人、剪纸、一把木梳(“给二师兄的,他的木梳断了”)、一盒桂花糕(“带回去给迟暮讲师”)、两串糖葫芦(“一串现在吃一串明天吃”)。
谭鹊帮他拿着大半。
“够了。”谭鹊说。
“还有一个!”萧坛跑到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拿起一面小铜镜照了照。
“谭倾蛰你看,我是不是老了?”他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我眼角是不是有皱纹了?”
谭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没有。”
“真的?”
“嗯。”
“那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白头发。”萧坛转过身,低下头,把脑袋凑到谭鹊面前。
谭鹊看着他的发顶。萧坛的头发很黑,很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没有白发。一根都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
萧坛直起身来,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老了。”他把铜镜放回去,转头对谭鹊笑了笑,“我还要和你过好几十年呢。”
谭鹊看着他。
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好。”谭鹊说。
就一个字。但萧坛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回客栈的路上,萧坛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有些拖沓,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逛了两个时辰的夜市,对一个凡人来说确实有些过了。但他不想说累——他怕谭鹊下次不让他出来了。
谭鹊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萧坛的腿软了一下。
谭鹊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累了?”
“不累!”萧坛嘴硬。
谭鹊没有拆穿他。他扶着萧坛上了楼,推开门,让他坐在床上。
“把鞋脱了。”
“干嘛?”
“你的脚应该磨破了。”
萧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步子比左脚浅。”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谭鹊没有回答,蹲下来,帮他脱了鞋。
果然,右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不大,但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疼。
谭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植睌准备的,里面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水泡上。
药膏凉凉的,萧坛嘶了一声。
“疼?”
“不疼,就是凉。”萧坛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谭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谭倾蛰。”
“嗯。”
“你以前也这样帮我擦过药。”
“嗯。”
“怎么发现的?”
“你刚开始练剑的时候。虎口磨出血泡,你不说,自己忍着。我看见了。”
“你握剑的姿势变了。以前是满手握,后来变成了指尖握——因为虎口疼,不敢用力。”
萧坛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谭鹊没有回答,把药膏涂好,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在萧坛的脚后跟上。
“明天别逛太久了。”他说。
“好。”萧坛乖乖地点头。
谭鹊站起来,把药膏放回袖子里。
“谭倾蛰。”
“嗯。”
“你对我真好。”
谭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对谁都好,但对我不一样。”萧坛说,声音很轻,“我知道的。”
谭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早点睡。”他说。
“你呢?”
“我打地铺。”
“不用啊,床很大的。”萧坛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看,够睡的。”
“不用——”
“谭倾蛰。”萧坛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什么?”
“生生世世。”
谭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萧坛身边躺了下来。
床确实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萧坛翻了个身,面朝谭鹊,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
“谭倾蛰。”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嗯。”
“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呢!”
“不管是什么,不能。”
萧坛瘪了瘪嘴,翻回去,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
“谭倾蛰。”
“……嗯。”
“我手冷。”
“现在是夏天。”
“夏天晚上也凉的。”萧坛把手伸过去,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谭鹊的手。
谭鹊的手是温热的。
萧坛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握,慢慢扣紧。
谭鹊没有抽开。
他轻轻握住了萧坛的手。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谭倾蛰。”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这辈子还很长。”
“所以以后还会有更多开心的日子,对吗?”
谭鹊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对。”
萧坛笑了。他把谭鹊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心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他轻声说,“它在跳。为你跳的。”
谭鹊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觉到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
铜铃安静地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没有风,没有声响。
但萧坛觉得,他听见了比铜铃更动听的声音。
是谭鹊的心跳。
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他听见了。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样。
一样的节奏。
一样的温度。
一样的——生生世世。
四、山间
第二天,他们没有去逛茶庄。
因为萧坛发烧了。
“我就是有点头晕……”萧坛裹着被子,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谭鹊站在床边,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说累了不说,脚磨破了不说,半夜把手伸出来晾着不说——”
“我就是想吹吹风嘛——”
“现在是夏天,但你体质和常人不同。”谭鹊从储物袋里翻出植睌准备的丹药,找到治风寒的那一瓶,倒出一颗,递到萧坛嘴边,“张嘴。”
萧坛乖乖张嘴,把药丸含进去。药丸是植睌特制的,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苦。”他皱着脸。
谭鹊从另一个储物袋里取出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萧坛就着他的手吃了桂花糕,甜味把苦味压了下去。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谭鹊。
“还要。”
谭鹊又掰了一块。
“还要。”
又掰了一块。
“还要。”
“你是在吃药还是在吃糕点?”
“都在吃嘛。”萧坛厚着脸皮笑。
谭鹊把整块桂花糕递给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多喝水。”
“你喂我。”
“自己有手。”
“我手没力气。”萧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软绵绵地晃了晃,“你看,一点力气都没有。”
谭鹊看了他一眼,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萧坛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谭倾蛰,你照顾人的样子真好看。”
“闭嘴。”
“真的。特别好看。尤其是皱眉的时候,特别好看。”
“萧时决。”
“干嘛。”
“闭嘴。”
萧坛笑得在被子里滚了一圈,然后被一阵头晕逼得停了下来。
“嘶……好晕……”
“别乱动。”谭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躺着,别说话,睡觉。”
“那你陪我。”
“我就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是陪我。”萧坛抓住他的手腕,“躺下来陪我。”
“萧时决——”
“我冷。”萧坛说,声音小了下去,“真的冷。吃了药还是冷。”
谭鹊看着他。萧坛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缩在被子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手抓着谭鹊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谭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萧坛立刻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你好暖。”萧坛闷闷地说。
谭鹊的身体有些僵硬。
“萧时决。”
“嗯。”
“你发烧了,别贴这么近。”
“为什么?发烧了不是更应该保暖吗?”
“会传染。”
“我不怕。”萧坛抱得更紧了,“传染给你了你就也发烧了,然后我照顾你,多好。”
“……这是什么道理。”
“公平的道理。”萧坛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你照顾我一次,我照顾你一次,公平。”
“我不会发烧。”
“为什么?”
“我是修士。”
“哦,对哦。”萧坛闷闷地笑了,“那我更要抱紧你了。反正你不会被我传染,那你就是天然的人形暖炉。”
谭鹊无言以对。
萧坛抱着他,慢慢安静下来。药效上来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身体的温度也在慢慢回升。他的手还搭在谭鹊的腰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谭鹊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萧坛的呼吸——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桂花糕甜味的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萧坛的背上。
隔着被子,他感觉到萧坛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慢。很踏实。
“时决。”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坛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
谭鹊把手收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青柳镇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公鸡在打鸣和隔壁房间的客人在打呼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铜铃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没有风,没有声响。
但谭鹊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刻。
萧坛睡了大半天,到下午才醒过来。
烧退了。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只是还有些鼻塞,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感冒的小鸭子。
“谭倾蛰,我饿了。”
“想吃什么?”
“馄饨。”
“昨晚吃过了。”
“那就面条。”
“好。”
“要加鸡蛋的。”
“好。”
“还要加青菜。”
“好。”
“还要加——”
“萧时决,一碗面加不了那么多东西。”
“那就两碗。”萧坛笑嘻嘻地说,“我一碗,你一碗。”
谭鹊看了他一眼,起身下楼。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面上来。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萧坛那碗多了一个蛋——谭鹊把自己的那个夹给了他。
“你吃两个。”
“你呢?”
“不饿。”
“你又说‘不饿’。”萧坛看着碗里两个白胖的荷包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递到谭鹊嘴边,“张嘴。”
“不用——”
“张嘴嘛。”萧坛坚持。
谭鹊张嘴,咬了一口荷包蛋。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口。”
谭鹊又咬了一口。
萧坛就着谭鹊咬过的地方,把剩下的半个蛋吃了。
“好吃。”他笑眯眯地说,“这家的蛋比无望崖的好吃。”
“无望崖的蛋是二师兄养的鸡下的。”
“那二师兄知道了会生气的。”
“所以别告诉他。”
两个人把两碗面吃完了。萧坛出了一身汗,鼻塞也通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谭倾蛰,我们下午去茶庄吧。”
“不行。你刚退烧。”
“可是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谁说我们明天回去?”
萧坛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只出来一个月吗?我们走了五天了,再不走——”
“我说一个月,没说不能延长。”
萧坛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看你恢复的情况。”
“我恢复了!我现在就能蹦能跳!”萧坛从床上跳起来,蹦了两下,然后被谭鹊按了回去。
“躺好。”
“我不累!”
“我说了,看你恢复的情况。今天休息,明天再说。”
“那你陪我。”
“我就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是陪我。”萧坛又抓住了他的手腕,“躺下来陪我。像今天早上那样。”
谭鹊看着他。
萧坛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底下是认真的。很认真。
谭鹊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萧坛又缠了上来——这次没有像八爪鱼那么夸张,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谭倾蛰。”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望天门的时候,生病了没有人管。”
谭鹊没有说话。
“有一次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躺在柴房里,觉得自己要死了。”萧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人给我一碗水,我就跟他走。不管是谁,不管去哪。”
他抬起头,看着谭鹊的侧脸。
“后来师尊给了我一件道袍。你给了我一双鞋。”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跟你们走了。跟你们来了无望崖。”
“谭倾蛰,你知道吗,无望崖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无望崖什么都有。”
谭鹊转过头,看着他。
萧坛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在笑。很浅的、很真的笑。
“有你,有师尊,有大师兄,有二师兄。有剑坪,有花圃,有戒律堂。有每天早上的粥,有每年冬天的暖手。”
他把脸埋进谭鹊的肩窝里。
“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谭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萧坛揽进了怀里。
不是萧坛缠上来的那种——是真正的、主动的、把一个人抱进怀里的那种。
萧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放松了,整个人缩在谭鹊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萧时决。”谭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嗯。”
“你的全部,也是我的全部。”
萧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和很多年前在无望崖的第一个夜晚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恐惧,而是因为——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会给他一碗水的人。
不,不止一碗水。是一双鞋,一碗粥,一双手,一颗心。
是全部。
五、归途
他们在青柳镇待了十天。
比原计划多了九天。
萧坛的烧第二天就退了,但谭鹊说“再观察一天”。第三天萧坛活蹦乱跳了,谭鹊说“再休息一天”。第四天萧坛说“我真的好了”,谭鹊说“去茶庄”。
他们去了茶庄。萧坛给师尊买了一包上好的龙井,给迟暮讲师买了一本古籍——镇上书铺里找到的,讲的是上古阵法,迟暮讲师应该会喜欢。
第五天,萧坛说想去郊外走走。
谭鹊带他去了镇外的一座小山。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一座小亭子,站在亭子里可以看见整个青柳镇和远处蜿蜒的河流。
萧坛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我老了……爬不动了……”
“你才二十一。”
“二十一也很老了……”萧坛靠在柱子上,“我以前御剑飞行,一个起落就到了……现在要爬半个时辰……”
谭鹊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水壶。
萧坛喝了一口,缓了缓,转头看着山下的风景。
“好漂亮。”他说,“你看那个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还有那些田,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谭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谭倾蛰,你说凡间的人,每天都看着这样的风景,会不会觉得很幸福?”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能忙着种田、赶集、做饭、带孩子,没时间看风景。”
萧坛想了想,笑了:“也是。我以前在望天门的时候,每天忙着修炼、练剑、听课,也没时间看风景。现在闲下来了,才觉得什么都好看。”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说:“谭倾蛰,等我们回无望崖了,你每天陪我看日落好不好?”
“好。”
“每天?”
“每天。”
“下雨天呢?”
“下雨天没有日落。”
“那就看雨。”
“好。”
“下雪天呢?”
“下雪天也没有日落。”
“那就看雪。”
“好。”
萧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谭倾蛰,你真好。”
“你每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天都是真的嘛。”
第十天,他们启程回无望崖。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褥子还是那些褥子,手炉还是那个手炉。但车厢里多了很多东西——萧坛买的那些零碎,还有谭鹊在镇上给他买的一件斗篷。
“为什么给我买斗篷?”萧坛把斗篷披在身上,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现在是夏天。”
“秋天很快就到了。”
“还有三个月呢。”
“提前准备。”
萧坛低头看了看斗篷。深青色的,和他第一天来无望崖时谭鹊穿的那件道袍一个颜色。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软软的,暖暖的。
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闻了闻。
“好软。好暖。”他抬起头,看着赶车的谭鹊,“谭倾蛰,你是不是怕我冷?”
“嗯。”
“所以你提前三个月给我准备了斗篷?”
“嗯。”
萧坛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把下巴搁在谭鹊的肩膀上。
“谭倾蛰,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是真的嘛。”
谭鹊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最接近“笑”的表情。
萧坛看见了。
他把脸埋进谭鹊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道路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萧坛缩在斗篷里,抱着手炉,靠着谭鹊的后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谭倾蛰。”
“嗯。”
“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你别趁我睡着了把我摔下去。”
“不会。”
“嗯……你最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谭鹊放慢了马车的速度,让它走得更稳一些。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方的气息。铜铃在腰间轻轻作响,叮铃,叮铃,和着车轮的嘎吱声,像一首缓慢的、温柔的歌。
谭鹊回头看了一眼。
萧坛缩在斗篷里,靠着他的后背,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和很多年前他趴在谭鹊背上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谭鹊转回头,继续赶车。
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急。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尾声
回到无望崖的时候,植睌在石坪上等着。
他看见马车出现在山道上,就扔下水壶跑了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师尊!大师兄!小师弟回来了!”
萧坛从车厢里跳出来——这次没有眼前发黑——张开双臂,给了植睌一个大大的拥抱。
“二师兄!我回来了!”
“你怎么瘦了?”植睌抱着他左看右看,“脸色也不太好看,是不是又生病了?我就说不该让你下山——”
“没有没有,就是小感冒,已经好了。”萧坛笑着从袖子里掏出香囊和木梳,“给你带的!香囊是艾草和薄荷的,你种灵草的时候戴着,可以提神。木梳是桃木的,你之前那把不是断了吗?”
植睌接过香囊和木梳,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
“别哭别哭!”萧坛赶紧摆手,“我还给师尊买了茶叶,给大师兄买了墨,给迟暮讲师买了书。大家都有的!”
他从车厢里翻出一个一个的包裹,分门别类地放好。
“师尊的茶叶,大师兄的墨,迟暮讲师的书——这个是给二师兄的桂花糕——这个是——”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泥人。
就是那个穿着青衣、拿着剑、表情严肃的泥人。
“这个是三师兄的。”他把泥人递给谭鹊。
谭鹊接过来,看了一眼。
泥人在阳光下显得有点粗糙,五官画得不太工整,剑也歪歪扭扭的。但那严肃的表情、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确实有几分像他。
“我也有。”萧坛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个泥人——和谭鹊那个是一对,穿着浅青色的衣服,手里没有拿剑,拿的是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我们是一对。”萧坛把两个泥人并排放着,一个严肃,一个笑脸,挨在一起,像照镜子一样。
谭鹊看着那两个泥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个泥人收进了袖子里。
“收好了。”他说。
萧坛笑了。
“谭倾蛰,你收好了啊,不许弄丢了。”
“不会。”
“那我的呢?”萧坛把自己的泥人也递给他,“你也帮我收着。”
“……你自己不会收?”
“我怕弄丢嘛。你帮我收着,和你那个放在一起。”
谭鹊看了他一眼,把第二个泥人也收进了袖子里。
萧坛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去给师尊送茶叶!”他拎着茶叶包,蹦蹦跳跳地往主峰跑了。
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谭倾蛰!晚上见!”
谭鹊站在石坪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植睌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香囊和木梳,看着谭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三师弟。”
“嗯。”
“你的耳朵红了。”
谭鹊没有回答,转身往剑坪走。
走了几步,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
“你看错了。”
植睌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这两个人……”他摇摇头,低头闻了闻香囊。
艾草和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海和夕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他轻声说。
阳光正好,云海翻涌,灵鲸在远处歌唱。
无望崖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
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叮铃,叮铃。
那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游历番外·完)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更像游玩 游历是体验人间百态 可我写到一半才意识到
虽然觉得自己写的并不好 也不妨碍我今天早晨还是要六点半起来
觉得自己要化身舍利子
放假了我再补一个新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在里他们太纯爱了
!!! 好像连个亲亲都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写
他们能不能自己亲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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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番外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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