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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巢之下无完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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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覆巢之下无完卵
院子里的杏花扑簌簌落下,几只燕子在房檐的神兽上来回逡巡,天气越发寒凉了,等闲人都不愿意出门。
冯府书房,辽西郡公冯朗闲来无事,正给两个女儿讲史。
雍州人人都知道,冯朗有两个双生女儿,个个欺霜赛雪,聪慧过人,是冯朗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
冯朗将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到女儿身上,说出的话里尽是对女儿的谆谆教诲:“人生在世,光会读史书还不行,还要理解其中的人物,体味当时人的心境,自己得到成长才行,你们都是女孩儿,从杰出的女子身上学习是再好不过的事。”
冯月眨了眨水润的杏眼,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唔”了一声,一旁的冯雪则认真的嗯了声。
冯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女儿都是极好的女孩儿,更难得的是,她们是一对双生子。
刚出生时,两个孩子生得一模一样,小小的一个白团子,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孩子反而生得不像了。
大女儿阿月像是春天的花儿,灿烂天真,小女儿阿雪像是清冷的月亮,理性□□。
不过大抵是相由心生,两个孩子天生喜欢的东西不一样,相貌性情也随之改变,久而久之,两个孩子性子不同,长得也越发不同了。
冯朗不紧不慢地讲起了距离她们年代最近,声名最盛的晋朝才女谢道韫,“谢道韫最开始时,一直与张玄之妹齐名,张玄之妹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了,但张玄在当时很有声望,与谢家谢玄并称为‘南北二玄’,张玄和谢玄皆是才学斐然之人,常常在一起清谈论道,二人都推崇自己的妹妹,觉得自己的妹妹才是当世第一等的女子,他们为此争论不休,最后是一位颇有才学的尼姑出面,说了中肯的评价,才叫争论平息。她说张玄之妹蕙质兰心,乃是大家闺秀之中的典范,谢道韫则是潇洒自然,有竹林七贤的风度,可谓之林下风气,从此谢道韫更是声名远播。谢道韫晚年之时,山河易主,日薄西山,家族已经式微,但她仍旧保有当年从容淡定的风度,家道中落仍不改其志,令人钦佩。”
冯雪为之心折,忍不住羡慕,“做女子应当做谢道韫这样的女子。”
虽为女子之身,却有士人的心性,富贵不能其淫,贫贱不能其移。
一生屡次遭遇挫折,却始终可以保持宠辱不惊的风度。
冯月则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可不想成为谢道韫这样的女子,我也没有她那种才情啊。”
冯朗轻轻敲了敲冯月的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一天多跟你妹妹学学,一点志向都没有。”
冯月用头蹭了蹭阿爹的手掌,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家主,家主……”,一阵吵闹声打断了父女们谈话。
管家忠叔头一次不经禀报,直接闯进家住的书房,他看起来极为慌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之意,“家主,朝廷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冯朗一顿,攥紧手中的书。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幸好,幸好,他的儿子冯熙不在家。
“阿忠,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不如坦荡受之。”
忠叔叹了口气,家主说得没错,心里这么想着,这位跟随了主人十几年的管家,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是,家主。”
秀气的小姑娘冯月端坐在矮凳上,拉了拉她阿爹的衣袖,央求道:“阿爹,你快继续说呀,我还想听别的故事。”
冯雪也歪着头,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冯朗缓过神来,轻轻抚摸两个女儿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温柔亲切,“那好,阿爹就再讲一个故事,阿月和阿雪可要好好听啊。”
冯雪顶着糯白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阿雪一定会好好听的,阿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听过的故事,读过的书,从来都不会忘记。”
冯朗唇角微扬,不疾不徐道,“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女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院子里传来隐约的惊呼声,瓷器摔落到地上的清脆噼啪声。
冯月听到外面的杂音,撅起嘴抱怨,“是谁弄出这样的动静?真是放肆,忠叔你也不管管。”
与此同时,几个穿着甲胄的兵士破开书房,阳光下,冰冷的刀刃闪着异样的寒光。
冯朗见到来人,合上书,吐出最后几个字,“……寻亦收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冯府正堂前。
“奉大魏皇帝诏:辽西郡公冯朗自入魏以来,备受皇恩,然冯朗与其弟冯邈立身不正,行为不端,意图谋反,枉顾皇恩,其罪当诛,现抄没冯家家财,冯氏男子押入大牢,择日问斩,女眷没籍入宫为奴。”
面白无须的宦官念完圣旨,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冯朗身上,见此人临危不惧,仍有风度,果然是燕国末代皇室,遂客气道,“辽西郡公,请吧。”
冯朗冲着宦官拱了拱手,“大人,我自知此番有去无回,且容我再嘱咐我女孩儿几句。”
他知道,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是皇上要杀他,宦官不过是传达旨意罢了。
宦官点了点头,这点面子他还是愿意给的,冯朗的妹妹是宫中宠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冯氏一族在朝中仍有些姻亲关系,他犯不上这个时候难为冯朗。
冯朗弯下腰,平视两个女儿的眼睛,尽力平缓翻涌的情绪,“阿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现在这些大人领你们往宫里去,宫里有你们的姑姑左昭仪冯柔,到了宫里,好好听姑姑的话,知道么?”
冯月满心凄惶,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太害怕了,她怕一撒手她就没有父亲了,于是就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不肯撒手,使劲儿的摇头。
她不如妹妹早慧,但冥冥中,她似乎明白,父亲此去不复返。
冯雪想到父亲方才讲的‘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又见这满院的士兵甲胄,她知道,父亲这是再与她们诀别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九死无生的大事,此事绝无转圜之地。
冯雪抓住冯月拽住父亲衣袖的手,把冯月拉回自己身边,郑重向父亲承诺:“父亲,我们明白的,我们会同姑姑好好相处,你放心去吧,我和姐姐会好好的。”
她虽聪慧些,也只是个才八九岁的孩童,咬着牙,抿紧唇,尽力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不想叫父亲在最后的时候仍为年幼的女儿担心。
看到小女儿这样懂事的模样,冯朗的眼睛也涌现出泪水,“你们姐妹俩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往后一定要互相扶持,互相信任。到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不可任性,不要给你姑姑惹麻烦。”
冯朗说罢,狠心丢下两个女儿,自己随着军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冯月下意识想放声大哭,冯雪连忙捂住她的嘴,自己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
雍州到平城的路很远,冯月和冯雪作为罪奴只能徒步行走,之前穿的华衣美服尽数充公,身上只有最简单的粗布衣衫,大概是因为从未穿过如此粗糙的布料,两个小姑娘皮肤被磨得生疼,脚下穿的也是草鞋,踩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泥土上,脚心生出一溜的红色的血泡,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她们在几天之前还是公侯之女,几天之后就已经沦落为阶下囚。
冯月在家中过得一向娇惯,勉强吃了几天的苦,实在是受不了,天气太热,脚底的泡都被磨破了,嘴里也干干的,喝多少水都不顶事。
“阿雪,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平城啊?”冯月不知道第多少次问冯雪。
“快到了。”冯雪也不知道第多少次回答冯月。
姐妹俩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阿爹,她们都知道阿爹很有可能已经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没了。
抄家之前的几个月,哥哥就带着几个侍从外出去附近的州府游历。
皇上派遣的宦官没有找到哥哥。
叔父早先兵败逃走,听说逃去了柔然,哥哥会不会跟着去了?
哥哥最好跟着去了,那里是羌人的国土,魏国一直没能征服柔然,哥哥和叔父只有逃到那里,才不会被朝廷的官军杀死。
骨肉分离,前途未卜,无数的念头在姐妹俩心头盘旋,无处着落。
领头的官军一声叫喊,“暂停歇息,等熬过毒日头再走。”
看押罪奴的官军可以坐在驴车后头,并不用自己走路,可日头太烈,也能晒得人头昏脑涨,总归是不舒服的。
官军也怕毒日头,因此,他们一般都错开中午最热的时辰,选择较为凉爽的时候赶路。
官军拿了足够自己饭量的饭食,将剩下的少部分粮食交给犯人中最会献媚的小头头,任由她去分饭。
每个犯人都得到一块野菜饽饽,菜多面少,味道也不好,但是所有人得到饽饽后都吃得很珍惜,毕竟一天就只有这一块饽饽,根本塞不饱肚子。
分饭的女人看冯雪冯月年纪小,故意拿了两个最小的饽饽给她们。
冯月看了看其他人的饽饽,都好几次了,每餐饭都给她们俩最小的饽饽,根本吃不饱,她实在气不过,“怎么每次都给我们俩最小的饽饽?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分饭的人看她们两个年纪小,根本不惧她们,直接嚷嚷道:“欺负你怎么了?你们俩不管之前多高的身份,现在不都跟我们一样是罪奴?”
冯月还要再辩,冯雪拉住了她。
冯雪手指甲抠着掌心,用疼痛给自己增加勇气,清亮的眼眸盯着分饭的人,朗声道:“我们现在的确是罪奴,但还请您知道,我们是公侯之后,亲戚故交遍布天下,我们活着,便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我们死了,也一定有人会追查到底!”
分饭的人见冯雪说话有理有据,到底是害怕冯雪背后真的有人,悻悻地闭了嘴,又扔了两个饽饽给冯家姐妹,铩羽而归。
冯雪得到饽饽,分了一个给冯月。
冯雪大口大口吃着从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野菜,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当然害怕那个分饭的人,那个人已经是个成年的女人了,如果那个女人恼羞成怒,冯雪根本打不过她。
可她如果不站出来,她们姐妹一定会被人欺负到死,从雍州到平城,这么远的路,饿死两个小孩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