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幸厘

10、第十章 瞎说，我是

　　牢狱里尽是黑暗，岳峙渊紧跟其后，沈暮影一言不发，蹩着眉头往前冲，方才误当她是冲动起事的人悬着的心终于坠地。

　　脚步略略停下，沈暮影转头掉身看向岳峙渊，语气柔和许多，鲜活的眼睛盯着他看，撒娇的语调：“岳将军，孤的匕首没了。”

　　狱卒无耻之徒，觊觎沈暮影上好材质打造出的匕首，借着探监理由，将跟随她多年的武器拿走了。

　　她险走一步心思缜密，料定常年贪墨的人，或存一丝人情之念，稍存一步侥幸。

　　“殿下可知今日鲁莽行事，会害了我们两个！”岳峙渊被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到。

　　“这不是还有岳将军嘛，孤相信你能救孤小命。”沈暮影嬉笑着，面上全是无所畏惧，“再说了，孤只是想救人罢了。”

　　岳峙渊颇为着急道：“今日一事，若是狱卒告知阙爻王，殿下可知后果如何？”

　　“如何……”沈暮影顿住，面上并无惧怕之意，“最不过是将你我二人抓起来严刑拷打，正好阙爻人早就看孤不顺眼，想一除为快了。”
　　高高盘起的青丝带着一股浓烈的傲气，沈暮影深邃灵动的眸光里都是憧憬期待：“孤倒是挺想看看，阙爻的牢狱里都有些什么惩处，只是怕岳将军撑不住，一不小心暴露了摄政王。”

　　一口一个楚勋。

　　每每如此，沈暮影都在想法设法挖苦岳峙渊。

　　她闭了闭眼，陷入深思，随即望向岳峙渊道：“孤只是一番玩笑话罢了，岳将军这就较真了？好生没趣。”

　　牢狱中阴气逼人，闻到尸体腐烂破败的味道，沈暮影捏了捏鼻子，东沥的百姓到阙爻的地盘上，受尽折磨。

　　如今老天有眼，阙爻遭到大规模的瘟疫迫害，当真是给邻边各小国提供了便利，虎视眈眈之人不在少数。

　　沈暮影不再将话题引在岳峙渊身上，这人态势冷漠不堪，戏言说得多了，沈暮影深知无趣，邃将转折抛给岳峙渊，她道：“岳将军可有什么打算。”

　　“跟殿下一样。”

　　岳峙渊冷下眸子，低头看着沈暮影，捏紧掌心：“活捉阙爻王。”

　　在别人的地盘上活捉，岳峙渊比自己还能吹。

　　大言不惭实属可笑，沈暮影噗嗤笑出声：“岳将军倒是与孤不谋不合。”她道，“何不与旁的小国商榷商榷，寻个法子？间谍一事，想来岳将军经验老道，定然也是会做的，如此重任，就交给将军了。”

　　锅甩在岳峙渊身上，沈暮影大摇大摆从牢狱里走出，不见她有半点惧怕之意，丝毫不担心自己探监一事有何不妥。

　　瘟疫在旁推波助澜，无人知她与狱卒达成了一笔交易。

　　森冷的语调慢慢打开，沈暮影眼眸中的算计纷纷往外飞出来，势如破竹，她呢喃道：“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加快回屋的步伐，沈暮影院落之中蛇床草再度生长，长势喜人，青梧正在打理碎枝残叶，见到她，霎时兴高采烈：“殿下，您快过来看看你种的蛇床草。”

　　“今日孤心情好，就勉为其难看一眼吧。”说是一眼，沈暮影真就凑上前去盯着看。

　　当日扔去吓唬长公主的黑蛇又回到了窝里。

　　门楣之上窝着个鸟巢，沈暮影眯着眼懒洋洋地数着时日，偶尔抬头看看青梧，她问道：“今日可有听说这宫殿里出了什么事吗？”

　　青梧哎呀道：“殿下，您就不能安生一下嘛。”

　　来到阙爻地盘的沈暮影，莫说是安生，心头总在拼尽全力给宫廷里的人找事做。

　　她热衷于惹出一切可以拥有的麻烦。

　　悠若自得，沈暮影道：“今日孤给青梧唱出戏看看。”

　　“殿下。”青梧道，“这等处境，您就别拿奴婢开玩笑了。”

　　“孤何时拿你开玩笑了。”沈暮影笑笑，纤细的手指落在青梧的脑袋上，不大的年纪差距，沈暮影却活得像个不靠谱母亲，带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不多时，便听钟声大响，消息传遍四方遍野，宫廷之内人心惶惶。

　　看守东沥俘虏的狱卒全死了，一场大火弥漫，辛苦抓到手的俘虏在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带走了。

　　乱成一团，侍卫冲锋陷阵，疾疾追去，瘟疫一事让人士气大衰，东沥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阙爻几座城池。

　　这仗怕是打不完了。

　　沈暮影叹息，庭院里已经出现了岳峙渊的身影，粗略地作了礼，面目上并无半点侍卫对主上的尊敬之意。

　　光滑精致的长裙轻轻摇曳，仿若随风起舞，浅紫色衣袍上绣着细腻的银线花纹，以藤蔓为形，缠绕着盛开的紫罗兰，沈暮影招招手：“岳将军，今日怎么有雅兴，又过来与孤谈天地了？”

　　刻意将语调作得暧昧，沈暮影勾勾手指，目光直奔岳峙渊，指节轻动，晃荡着手上的茶杯，慢条斯理道：“岳将军看上去挺着急。”

　　“殿下！”岳峙渊无意识的加大了声音，又怕隔墙有耳，迫使自己泼低声量道，“今日一事，你戏谑过度了。”

　　“过度？”沈暮影疑问地哦了一声，“孤连女扮男装之事都做了十几年，杀几个人就叫玩大了？”

　　“殿下这是在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沈暮影嗤笑，眉心一震，脸上爬来岳峙渊从未见过的冷漠，“那些狱卒并不无辜。”

　　桩桩件件，沈暮影徐徐道来：“屠俘无辜百姓，与东沥开战，拿邻边小国撒火，烧杀抢掠，强抢民女之事做得还少吗？孤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不与岳峙渊再拉扯，沈暮影扔出自己本来的面目：“何况于孤而言，莫说是敌人，就冲有人敢要孤的东西，就该死！”

　　“孤乏了。”沈暮影挥挥衣袖，“岳将军回去吧。”

　　她走得很慢，背影越去越远，门合上了。

　　背对窗棂，沈暮影换下衣裳，宽衣解袍准备休息休息，青梧透过门缝往外看，小声道：“殿下，若是真将岳将军气走了，不就没有人保护我们了。”

　　小丫头到底是心思纯良。

　　沈暮影道：“青梧，岳峙渊这个人，是敌是友我们不知道，是死是活也是他自己的事，你就不需要操心他了，我们死了他都死不了。”

　　“殿下。”青梧弱弱道，“你是做好死的准备了吗？”

　　“嗯？”沈暮影被她说得愣住，迷惑地扭头去看向她，“死的不一定是谁。”

　　“殿下。”青梧胆子小，正着急上火，话音一乱，道，“小侯爷找上门来了。”

　　不愧是跟自己一同长大的人，沈暮影忍不住想，这说话大喘气让人紧张的模样，简直与她如出一辙。

　　“把他送走。”沈暮影晌午正欲睡个觉，正烦闷有人上门打搅清梦，忽听门户外有人率先拦住了洛明川的去路。

　　“小侯爷今日不凑巧，殿下已经睡下了。”

　　岳峙渊声音不大，沈暮影能听得个七七八八，瞳仁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岳峙渊居然会过来。
　　怎么着也是战场上见过世面的人，方才还与自己急赤白脸地斥责一通，不多时又能做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居然与洛明川一道跑她这儿来了。

　　两个不知死活的。

　　被拦住去路的洛明川正着急，探头往里看：“今日见阿染，是有要事相商，岳峙渊，你可知狱卒被杀一事？”

　　巡视的狱卒多之又多，守卫每天更迭替换，就杀了十来个，沈暮叹气，下手还是太轻了。

　　她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只是阙爻的狱卒有眼不识泰山，声名在外，凡阙爻兵将路过之处，定然是一地鸡毛，周边小国叫苦不迭，又苦于无法抵之抗之，唯有顺从才可活命。

　　安抚自己，这叫替天行道，沈暮影心头这厢舒解许多，抓起已经褪去的衣袍披上，打开了门看向僵持不下的两个男子。

　　挥手，她道：“二位还在吵呢？”

　　“这不叫吵。”洛明川喜笑颜开，“阿染你又说错话了。”

　　“孤就愿意这么说。”沈暮影哪儿有个寄人篱下的模样，大步走向前，打量着洛明川，小麦皮肤似乎又添了黑。

　　“小黑。”沈暮影脱口而出，“赶紧回去。”

　　“小、小黑？”洛明川脸红一圈，“阿染说笑了，本侯哪儿有那么黑。”

　　否定的手指晃悠着，沈暮影道：“非也非也，你与岳将军站在一起，就像白纸铺在煤球上。”

　　岳峙渊眉头深深皱起，实属听不过去，便开口道：“越说越不着调。”

　　眼看着沈暮影与岳峙渊又要开始互相回嘴，洛明川挡来二人中间，左右看看，里外不给面子，两个人都冷淡不耐烦。

　　别说，还真挺像一对。

　　言归正传，他道：“阿染，昨日有人看到你进了监狱……”

　　“瞎说。”沈暮影打断他，“孤从不做违背国法之事，何时进过监狱，肯定是他眼神不好。”

　　青梧将话插解而去，把沈暮影草台班子的支柱拉倒：“殿下，你有。”

　　渡过黄沙，散漫的热水升腾，沈暮影耳朵尖竟破天荒地红了一撮，她扔了眼色，提起音量道：“青梧，孤从小就教育你不许说谎，你怎么又跟孤学去了。”

　　打开话匣子的沈暮影收不住，废话说了许多，始终不肯说出狱卒被灭，牢房被被烧一事，她如局外人，似乎红尘是非同自己并无半点关系。

　　洛明川耐心听沈暮影无关紧要的废话，看着她结束，尽兴一笑：“想来阿染就不会是个坏人。”

　　蠢得可怜。

　　岳峙渊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