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风起弘化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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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杨广急忙撤换了与斛斯政有亲的元弘嗣，命李渊留守弘化郡，兼知关右诸军事。高士廉也因受斛斯政牵连，被贬为朱鸢主簿外放到了岭南。
“这样的事情怎么阿舅不告诉我呢？”
“阿舅他们也是怕你担心”
“那岭南瘴疠横行，阿舅怎么受得了”有容急的都快哭出来“阿兄来信说，阿舅把舅母留下照顾外祖母，又把永兴坊的大房子卖了换了几处小房子，就是怕他走了我阿娘没地方住，他一个人去了岭南，他怎么行……”
李世民搂着有容的肩，“你要相信以阿舅的本事，就算到了那僻远之地，也定能逢凶化吉。”
然而没过两天，坏消息又接连传来。
“今日父亲不是病了未曾赴宴？”
“嗯”
“至尊问及父亲所在，表姐王氏便言父亲病了，至尊竟然说，病的要死了吗？”
有容一惊，“这……”
“至尊这是疑心我们李家！”
从小生在核心政治家族，受到政治思想的熏陶，长孙有容和李世民比别人更了解政治运作的规则，太明白这些受到皇帝轻视的可怕后果。
大约是杨玄素叛乱弄得杨广有点草木皆兵，杨广现在看谁都像是叛贼，更别说受人归附，能力出众，名字又与图谶相映合的李渊了
“从古至今，受君主怀疑的臣子大多自污以自保，何不劝大人自污？无需做戕害百姓之举，只要装出嗜欲玩乐，不思政事的模样即可”
李世民赞赏道“父亲早已想到，已经着手做出纵酒纳贿的模样以自污了。”
李渊对待部下宽厚容忍，大家多去归附他。李渊也借这弘化郡守一职，和豪强大族，打成一片。李府常常出入一些不同的面孔。
一天，窦抗来找李渊，二人一直聊到了晚上，李渊叫人拿了壶酒进来，略带自嘲道“正好喝点吧，我这也好叫圣人放心”
窦抗不接那酒而是道“君不闻那杨玄感曾言，“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耳。”好不畅快？”
“这样的话你也信？”
“如今天下大乱，至尊倒行逆施，频频征伐辽东，百姓怨声载道，起义军遍布全国，刘霸道，孙祖安，窦建德等人纷纷举事。天命早已不在杨家。杨玄感已经起义了，李家也是大族，还有那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何不反了他？”
杨玄感倒是血性，受到猜忌后先下手为强，举兵造反，却没想好如何造反，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李渊可不愿做第二个杨玄感，造反之事，必须慎之又慎，他道“我可不想招来灾祸，你可不要胡说”
“你现在还手握十二军的军权，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啊，难道真想做他案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你今天这话我就当我没听过，以后不要再说了。”
窦抗急道“我妹妹那等果决之人，如何嫁的你这样优柔的郎君？”杨广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兵权都交到了李渊手里，窦抗不明白他在等什么，难不成真要做隋朝的孝子忠臣？”
然而李渊并不受激，轻轻摇了摇头。
远在辽东的杨广率隋军主力回师，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侯卫将军屈突通驰援东都。七月二十日，杨玄感率军西进，准备夺取关中。至弘农宫，被弘谷太守杨智积用计牵制，耽误了宝贵的三天时间。后被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各路隋军追上，杨玄感且战且退，一日内三败。八月初一，杨玄感在皇天原与隋军决战，大败，杨玄感自知大势已去，言“我宁死而不受辱”。最后命杨积善将其杀死。
原本杨广已经架好了云梯，马上就能攻进高丽内部，却因杨玄感之事不得不舍去即将得到的胜利撤返回国。杨广怒火中烧，杨玄感败死后，杨广决心严惩其余党。
“杨玄感振臂一呼就有十万人响应，我越发知道天下的人不必多，人一多就相聚为盗。若不把这些人完全杀干净，就不能惩戒后人。”
杨广命人用严刑惩治杨玄感的党羽，处死了三万余人，他们的家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其中冤死的人占大半，流放发配边地的有六千余人。杨玄感围困东都时曾开仓赈济百姓，凡是接受过赈济粮米的百姓都被坑杀在东都城南。与杨玄感有交情的文士会稽人虞绰、琅邪人王胄都获罪发配边地。虞绰、王胄后来逃亡被官府抓住处死。王胄善于写诗，他被处死后，杨广吟诵王胄的佳句嘲讽道：“‘庭草无人随意绿’，现在还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吗？”
平定杨玄感之乱后，杨广立即撤掉了李渊弘化郡守的身份和他手里的兵权，令他做了扶风太守。
李府内
“你可曾听闻至尊对杨玄感一事的处决？”
“嗯”有容皱眉道“实在是太过了。只要与那杨玄感沾上一点关系的，不论青红皂白，全都给处死了。”
“何止，杨玄感围困东都时曾开仓赈济百姓，这是好事，百姓生活困苦自然得接受赈济，这本是朝廷的失职，但至尊却全都怪到了百姓身上，凡是接受过赈济粮米的百姓都按叛军处理，全部被坑杀在东都城南”
“百姓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又何谈是是非非？至尊此举只会使得朝廷更失民心”
宫内，此时杨广心情大好，提点了两句旁边的秘书郎虞世南“我生性最不喜欢别人提批评意见。如果位高权重的人还希望以此来获取名声，我是很看不惯的。如果是地位低的人进谏，虽然可以稍微宽絮谅解，但最终也不会放过他。对于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虞世南弯低了身子恭敬道“臣知道”
十月，有容大病一场，急得李世民团团转。
有容这病是自小带着的，一到冬季邪风入体，便容易发作，况又遭受窦氏去世，高士廉被贬等诸番波折，天一凉着了风寒，全都引发出来。
有容咳嗽不止，每到夜间更甚，李世民每天晚上都会抚着有容的背给她顺气。
有容生了病，整个人厌厌的，也没气力着妆，此时唇瓣未染脂色，显得格外苍白。她抚摸李世民隆起的眉峰，抚了几次都抚不平，笑道“郎君莫要紧张。我这病是老毛病了，只是看着骇人，其实只是咳嗽而已。”说到此处，有容又止不住的开始咳起来，李世民忙加快了抚顺，有容停下后，又笑道“可郎君的眉毛若再皱下去，恐怕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小老头了”
“如何不紧张，你咳的好似要把心吐出来。”
李世民从桌上倒了杯水，拿过来递给有容，有容喝过水，感到胸腔火辣辣的疼一一那是咳嗽过多所致。
李世民把杯子放回去，又给有容把被子围紧了些，继续抚着她的背。有容起初刚开始咳嗽两人都没有在意，等有容发觉病势厉害时，便叫他离她远些去外间睡，免得过了病气，他却不肯，还跟她耍起了无赖，说什么也不肯搬走。现在她病得更厉害了，整夜里沾不得一点床，躺下便是要咳，刚睡着便又会被咳醒，必得坐着，才能有所缓解，李世民更是整夜不睡的陪着她，晚上坐在她身后一以便她有些睡意时可以睡在他怀里。
“诶呀，喝了这药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李世民嘟哝着，有容莫名想要逗一逗他。拉过他的手低声道“我胸口疼”
有容的胸腔十分滚烫，还有因病而涔出的薄汗。触碰到她胸口的那一刻，李世民感受到有容的心脏跳的很快，那是生病所致，可怎么他的心脏也跳的这么快，仿佛要跳出来。
李世民猛地弹跳的远远的，手足无措
有容噗嗤一笑
“无事，不用担心，咳嗽多了震的胸口疼”
李世民方才放下心来，那一丝感觉早已被他抛的远远的。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询问葵香“之前在家时，你家姑娘这病是如何医治的？”
“姑娘这病来的奇怪，去的也奇怪，娘子一般都是给我家姑娘吃着治咳疾的药，然后去庙里祈福，前前后后一个半月或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好。”
身边只有仆婢伺候在侧，少了李世民有容倒还有些不习惯，心里莫名冷清。
“郎君呢？”
葵香笑道“郎君为娘子祈福去了”
葵香把来由一说，有容不禁展颜，葵香观察着有容的模样，笑道“娘子心里记挂着郎君，听到郎君去祈福，脸都笑开了”
有容羞道“葵香！”
“郎君如此爱惜姑娘，必是佛祖都看得见，我想，姑娘的病，就快好啦”
李世民把祈福得来的香囊挂在床边，或许葵香说的真有道理，没有多久有容便病愈了。
大业十年。走火入魔的杨广第三次下令征讨高丽，然而这次所征发的士卒在半路上便开始逃跑。诸将领连连斩杀逃亡者来震慑其余，仍无法阻止更大的溃逃。
李世民虽叹息，然无法改变，只得在有容的劝导下勤练本领，闲暇时多去街上和李渊处打听消息。
七月，高丽王囚送斛斯政请求讲和，考虑到国内四处狼烟，三征高丽国力耗费严重，杨广只得答应。
出了孝期，李渊便立即为李建成和郑氏完了婚。毕竟是国公世子娶亲，婚礼的排场自不能落下，各处都彰显着精致喜庆，门里门外挂着大红绸，鞭炮声噼里啪扒拉，门口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内宴席上人声嘈杂，音乐锣鼓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到了晚上，新媳妇已经被送进了洞房，李建成被一众宾客拉在外面敬酒，吵吵闹闹。
灯火阑珊处，几声蝉鸣，有容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休息。窦氏不在了就是她全权掌管管家的责任，婚事的前几个月就要核定采购名单负责采买。各种规格，大小，多少，还有如何布置，其中的分寸有容全都得安排。各种小事有容也得过问，宾客名单，亲近疏远，都得有容拿捏，其中有好多世家夫人，有容在这之前连认识都不认识，忙的她是头昏眼花的，好容易得了空闲她便寻了一僻静处小憩一会儿。
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有容抬头一看，莞尔一笑“二郎怎么不去同他们热闹？”
“他们去闹洞房了，我便来寻你了”
“怎么，累了吧？”李世民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小扇子，给有容扇着风，顺便招呼侍婢们都下去。
有容不喜欢依靠别人，自从八岁以后就更没有依赖过谁，可是，如此稀松简单而又平常的问候，像一只蚂蚁钻进了她的心里，一点一点的把她的堤坝啃食出一个口子，此刻潮水汩汩流出，她鬼使神差的想要把满心的疲累都倾倒出来，她以为她足够坚强独立，离开母兄舅舅也能过得很好，可大约她心底还是需要有人安慰关心陪伴。这些天接二连三来的事情太多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虽然她总是淡笑着，可心底的郁郁只有自己知道。
有容可耻的觉得自己没出息，她低下头想要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声音沉沉，眉头弯弯，仍旧暴露出了她心底真实的模样“这是我独自负责的第二个大事儿，还这么重要，可真怕出什么闪失，毁了长兄和长嫂的婚礼。”
“怎么会？”李世民捉住有容的手把弄着“我阿娘过世那会儿，如果没有你，没有你张罗着里里外外，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就算出什么错也不用害怕，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人会怪你的，外头的那些就更说不着。”
蚂蚁继续啃食着。心底痒痒的
“二郎刚才说，他们去闹洞房了？”有容问，明明她们那时也没有这个环节啊
“嗯”他不好意思道“咱们那时候我嫌他们太吵，就把他们早早的赶出去了”
闹洞房着实不是什么好习俗，一身酒气的汉子围一屋，万一把有容吓到了可怎么办，更何况还妨碍他和有容说悄悄话呢。
李世民立在栏杆的外侧，有容侧坐在里侧，晚风微扬，吹动二人的发梢，说不出的恬静美好。
“咱们那时候，我就只记得举着团扇到处拜，好像稀里糊涂的就过完了，谁知道办一场婚礼这么难，要准备那么多东西，每个宾客都得照顾到，我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啦”
李世民托腮笑着看她，静静听她说
“不过虽然麻烦，但是真热闹喜庆，一想到这都是我的功劳，我就可自豪了！”
“长嫂今日好漂亮啊，她从轿子上下来时我都看呆了，长兄真是好福气”
“你怎么不说我好福气？”李世民笑问
有容回过味儿来，桃腮微红，也笑答“那唐国公府的李二公子可真是福星高照，不仅人生的高大威武，还勇武非常，侠肝义胆，更是娶了个神妃仙子回来，真真艳福不浅呐”说罢二人笑作一团。
十一月杨广将斛斯政在金光门外车裂。侍者捧着斛斯政的尸体到殿门口，再由宇文述亲自献到杨广面前。杨广高坐明堂，微向下觑一眼，宇文述心领神会，掀开白布一角，杨广看清楚斛斯政死的透透的了，抚着胡须高兴“这便是当反贼的下场，我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
“传朕旨意，乱臣贼子斛斯政人人得以食肉啖髓，今日朕便要大宴群臣，赏他们尝一尝鲜。”
“对了，务必令所有的李氏官员到场”
“至尊可是因为那个谶语？”宇文述道“不如杀光天下所有李氏人，以绝后患！”
杨广横眉一挑，“嗯？那朕不成了暴君了？”
杨广眯着眼睛摸了摸胡子道“一个李氏而已，不足为惧。”
“是，至尊乃真龙天子，那李氏再怎么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宴会上，隋宫内歌舞升平，不断地靡靡之音传入耳中，熏得人都要醉了，然而此时殿内的诸臣皆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放松。
杨广舒服的依靠在他的帝王宝座上，身旁有不同环肥燕瘦的美人伺候着，有带水果的，有拿着银碗接果皮的，有扇风的……
“来人，给诸卿上菜”
侍者鱼贯而入，每人都捧着一盅食物，一一对应到每位大臣面前。
杨广大笑道“诸位可知这是何物？”
诸位大臣小心的打开盅盖，却见里面是白的没有一点食欲的肉。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何物，此刻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下筷子。
杨广变了面色“诸卿为何停箸不食，可是不喜朕所赐之物？”
诸臣连说不敢，拿起筷子，面色难看的开始吃肉。
杨广见大臣们都埋头吃起来，这才笑道，“卿口中乃逆贼斛斯政之肉，这，就是反贼的下场，诸位可看清楚了。”
有人谗谄道“反叛之人，人共诛之，臣恨不能生啖其肉。这些肉吃完臣仍不解恨。”
杨广高兴地指着他道“好好好，这才是我朝忠臣呐，这些肉就都赏给你了。”
还有人不高兴，要来争抢，杨广这下更高兴了，让他们吃个够。
一会儿，杨广忽然道“李渊，你觉得这肉滋味如何啊？”
李渊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乱臣贼子之肉自然难吃，但一想到其恶，臣虽粉其身碎其骨犹不解恨，况此乃至尊所赏，臣甘之如饴。”
杨广看着他，良久才满意的点点头，李渊藏在官袍里的手已经涔出汗来。
在杨广审视的目光下，诸臣只得埋头紧吃，一场宴席下来难过非常。
宴席结束后杨广命人将斛斯政的骨骸收在一起，焚化后扬掉。
真真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风起弘化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