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弦轨迹》柔刃

31、细听油盐9 冬天的约定

　　冬至那天，京元降温了。

　　白天还好，太阳出来还能穿一件厚外套出门，到了傍晚风突然紧了，走在路上能感觉到冷气从裤脚往小腿里钻。

　　尚弦月在研究所待到晚上八点多，其他人都走光了，她还在看一组数据。

　　等她关设备，关灯锁门，手机刚好亮了，是姜逾白发来的消息：“我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快速收了东西，穿上外套下了楼。

　　她走到大门口。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冬至，饺子。”
　　“你包的？”

　　“买的速冻。”

　　尚弦月接过来，保温盒的手柄还残留他的温度，摸上去是温的。
　　她走在他旁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饺子码得整齐，还冒着热气。

　　尚弦月走路的节奏慢了一些，她用签子扎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挺好吃的。”
　　“你以前冬至怎么过？”

　　“以前在学校，食堂会有饺子，但不一定吃得到，人多的时候排到一半就没了。”

　　“以后冬至你都可以吃到饺子了。”
　　“好呀，我要吃你亲手包的。”尚弦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没注意，下班就过来了。”

　　尚弦月没再问，又扎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了没有？”
　　他说：“还没。”

　　她就把保温盒往他那边递了一下：“你也吃。”
　　他没有接，说了一句：“你吃剩的留给我就行。”

　　尚弦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但走路的步子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他们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

　　风从侧面吹过来，姜逾白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她的方向挡了一下，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路口。

　　尚弦月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冬至好像比去年冷一点。”
　　“因为你在室外站着吃饺子。”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尚弦月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要，但可以早退。”

　　“那你明天晚上来我那边吃晚饭，我做饭。”
　　他看了她一眼：“你会做？”
　　“不要小瞧我！”

　　姜逾白笑了笑：“好，我们家弦月最厉害了。”

　　尚弦月在走回去的路上，把那盒饺子吃完了，最后几个是给他留的。

　　姜逾白站在路灯下面吃那几个饺子，她站在旁边来回拉外套拉链。

　　“也就只有我们会在大冬天的时候在外面吃饺子了。”
　　“没事呀，吃热的就不冷了。”

　　“到后面饺子都快冻成速冻了。”
　　“没事，还能吃。”

　　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同一个方向走。
　　那盒饺子后来变成一个约定。
　　每年冬至都吃。

　　那年冬天除了冷，还发生了一件事。

　　很小，小到不值得一提的那种，但尚弦月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之后没有马上睡，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了电脑，把白天那组数据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错。
　　她又打开项目组的共享文档，翻到其中一页，发现其中一个数据和上周组会时展示的版本不一致。
　　差了零点几，修改过的痕迹在修订记录里看得到。
　　她翻了一下是谁改的，但看到了那个名字，她无语地笑了一下。

　　尚弦月没有在项目群里问这件事。

　　第二天去研究所，那个人照常在办公桌前坐着，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语气跟往常一样。
　　她简单应了一声，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提自己发现的事。
　　她不确定那零点几的差异是计算误差还是“被调整”的，她只知道那列数据她私下验过两次，自己的版本没有错。

　　从那之后，尚弦月开始留一个习惯，每次做完一组实验数据，自己额外存一份原始版本，不改动，不加备注，就把原样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12月备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也没有跟姜逾白说。

　　他们那段时间还是正常见面，周末她会去他那边煮一锅汤，汤料加得很多，两个人坐在小茶几旁边一人一碗。

　　有一天晚上，尚弦月坐在他住处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碗汤，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你觉得不太对的人？”
　　姜逾白放下筷子：“哪种不太对？”

　　“就是你觉得他做的事情表面上是好的，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逾白想了想：“有，公司里有一个技术负责人，每次开会都会夸我，但夸完之后就会给我加两个我做不完的任务，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好我，还是只是不想自己做。”

　　尚弦月喝了一口汤：“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把任务拆开了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他后来没再夸我了，任务也正常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姜逾白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收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可以听你说完。”
　　尚弦月把碗递给他：“我知道啦。”

　　后来她没有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打开了那个“12月备份”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原始数据，然后把文件夹加密了。
　　不算大张旗鼓地防备，只是确保自己手里有一份没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那年冬天快要结束了，尚弦月在冬至那晚发的朋友圈底下看到了一条评论。
　　是项目组里一个年轻同事留的，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尚弦月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反复掂量，觉得对方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也可能只是随手点的。
　　她没有回复，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个同事的聊天框，看到她们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的工作交接。
　　她关掉聊天框，没有发消息，一时拿不准该不该主动开口。

　　第二天在研究所的走廊里碰到那个同事，对方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回了招呼，擦肩而过之后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下次再看到类似的“调整”，她至少知道组里还有一个人可能跟她站在同一边，心底悄悄落了一点微弱的底气。

　　——

　　过去两周之后的一个晚上，姜逾白打来电话问：“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
　　“可以。”

　　“那周六早上我来找你。”
　　“好呀。”

　　他顿了顿，听筒里的声音温温的：“这几天降温，风挺大，出门记得多穿件衣服。”
　　“知道啦，我会留意的。”她轻轻应着。

　　“打算去哪里，有没有想过？”
　　“都行，既然是你约的，你来定就好，随便逛逛也不错。”

　　“那到时候我们去那条老街，听说那边新开了家小店。”
　　“嗯，期待。”

　　短暂安静几秒，他开口：“不耽误你休息了，周六见。”
　　“好，周六见。”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京元又开始飘雪了，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

　　尚弦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着那天在项目组共享文档里看到的修订记录，那零点几的差异可能永远不会被人注意到，但她知道它存在过，也知道自己存了备份。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准备明天的衣服。
　　不算什么大事，不被穿小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