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66、第 66 章 到来

　　月色如水，照亮整个院子。

　　柳满月坐在窗前，手里是一块洁白柔软的棉布，针线起起落落，渐渐便有了领口、衣袖的雏形。

　　她知道自己手艺一般，但做娘亲的嘛，总想亲自给孩儿做一些东西，何况有赵香兰帮忙，她整天也没什么事干。

　　还好婴孩的衣物都比较小巧，贴身穿的也不需要太多花样，舒服不磨皮肤就行，做得多了也不算难。至于虎头帽、虎头鞋这些太过复杂的，就只能交给别人费心了。

　　一阵风涌入，柳满月抬眸，正是宋砚舟推门而进。

　　“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柳满月收起针线，揉了揉眼睛，笑得俏皮，“再不回来我就打算自己睡了。”

　　眸光微软，宋砚舟快步上前，帮忙把针线和布片一一放回木箱，“今天月亮好，在外面坐了会儿。”

　　柳满月点点头，并非要怪罪谁。只是今天忙着栽菜种豆，晌午连饭都没往学堂送，一整日没怎么见面，现在就想多和他说说话。

　　“婆婆是不是来信了？”

　　宋砚舟坐在床沿，顺手把她刚刚踢掉的鞋子摆正，闻言神情未变，“正准备和你说，信是砚礼写的，说娘这几日兴许会过来，还有可能小住一段时间，让我们有个准备。”

　　顿了顿，他又说，“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回信让她别来了。”

　　柳满月伸手，捧起他的脸，使劲儿揉来揉去，生气：“你这是要我做挑拨母子关系的恶媳妇？”

　　宋砚舟一惊，任由她揉搓，“怎会？只是她这人总想凡事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难免会指指点点，我不想因她的到来，让你和岳父岳母他们不高兴。”

　　柳满月被他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逗乐，干咳几下之后努力绷起脸，“但她是孩子的亲奶奶，拦得了一次还能拦一辈子不成？路就在那里，也不是想拦就拦得住的。而且你也希望我们的孩子能获得每一位长辈的喜爱，对吗？”

　　宋砚舟沉默，他当然清楚这些，所以收到信时才没有立马回复。

　　“那就对了，愿意来就来嘛。我看正月里回去她也收敛许多，应该还是有心和你缓和一下关系的。真要挑刺再说呗，我又不会让自己吃亏，到时真有什么，再让她离开也不迟。”

　　柳满月终于过足手瘾，凑上前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何况这边有那么多给我撑腰的呢，要担心也该是她担心。”

　　心中复杂难言，最终都化做温柔缠绵的吻。

　　晚风静悄悄地吹，月影摇晃，一室春情。

　　收到信的第三天，村里来了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直奔芦草湾边上的大宅子。

　　“这又是谁家的马车？怎么总觉着在哪儿看见过呢，前头赶车的汉子也眼熟得紧。”有田地离大路近的，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不禁嘀咕道。

　　“哎哟，这不是那病怏怏小少爷的随从，叫柱子还是庄子来着的，我们哥几个儿还和他喝过酒呢。就是差点误事，啧啧……”

　　这人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些许画面，但也就是一闪而过，他便又埋头开始干活儿。

　　倒是有和柳家关系不错的，一认出驾车人就连忙招呼自家小孩——

　　“快去那边地里喊下你莲婶子，就说亲家那边来人了，叫她赶紧回去看一看。”

　　虽说柳满月几次从婆家回来都没空着手，面色看着也很好，但徐小花那一巴掌给不少人留下深刻印象，就总觉得这马车上的人来者不善。没发现也就罢了，这正好撞见，肯定是要给柳大一家子通风报信的。

　　小孩儿早就不想刨地，领了新任务，一溜烟就蹿出去，顺着大人手指的方向飞奔，刚瞧见熟悉的身影，就放开喉咙喊：“莲婶子！娘让我来告诉一声，您亲家那边儿有人过来了。”

　　好嘛，这嗓子一嚎，不光江映莲听见了，附近的人也都竖起耳朵。

　　有好事儿地就直接问了：“狗娃子，知道来的是谁不？亲家公还是亲家母啊？”

　　狗娃子把话带到也不急着走，蹲在田埂上拔了草根逗蚂蚁，闻言懒洋洋道：“就见着赶车的是个男人，我哪儿晓得。”

　　“那有没有带啥东西？是不是有很多人？闻到味儿没？”

　　狗娃子不高兴了，“我又不是狗，隔着马车还能闻到肉味。那么想知道，咋不自己去看？”

　　江映莲没空理会他们，对外人的询问充耳不闻，跟柳福生和几个孩子说一声，就急匆匆离开。

　　她一走，柳福生等人又哪儿能稳得住，干脆收起家伙什，也跟上去。另一块不远的地里，方翠英夫妇俩同样抛下未完成的活计，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这厢，柳满月正在房里睡觉，迷迷糊糊间听见说话声，没一会儿赵香兰便来敲门。

　　“满月，来，来人了，她说是，是你婆婆。”

　　柳满月瞬间清醒大半，掀开被子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嘱咐，“就来，劳烦香兰姐先帮我招待一下。”

　　“嗯嗯，你慢，慢慢儿的，不急。”

　　待柳满月收拾好出门，就看见赵香兰和柱子正从马车上往下拿东西，徐小花端着茶杯坐在凉亭下。时不时插一句嘴，告诉他俩哪些是她自己用的，哪些是给儿子儿媳准备的。

　　柳满月来不及细看木匣和包裹里都是些什么，嘴角噙起笑，迈步径直向着凉亭走去，“娘，你过来了，还没吃饭呢吧？”

　　徐小花其实知道这个儿媳不大喜欢自己，来之前已经做好被冷嘲热讽一顿的准备，倒没想到她会露出这么高兴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啊？吃过了，途中有在镇子上歇脚，顺便买了碗面。”
　　她摩挲着茶杯，停顿一下，未施粉黛的面上扬起难得温柔的微笑，“倒是你，近来可好？头胎都比较磨人，吃喝睡觉还怎样？”

　　柳满月在她斜对面坐下，“挺好的，就是闻不得太重的油腥味儿，有些贪睡，其他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都有这一遭，我怀……”似想起什么，徐小花跳过这句，接着说道：“我带了些果干，实在难受可以吃一两片，压下恶心劲儿。还有府里厨娘说了几个适合孕期的食谱方子，我也记下了，到时教给你们。”

　　柳满月是真的惊讶了，没想到婆婆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徐小花被柳满月写满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依她的性子，当然是不可能考虑那么多的，甚至她最开始只打算过来看一眼就行了。
　　谁想大夫人那边竟安排着备礼，连老二媳妇都行动起来。

　　徐小花知道自己性子不好，跟大儿子的相处也存在大问题，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很多时候下意识忽视了自己的错误。
　　但她不瞎，能看出儿子儿媳明显更偏向大夫人那边。

　　更重要的是，砚礼从杨柳村回去之后，就对她颇有微词，时常埋怨不该如此对待他的亲哥嫂，还拿大夫人的言行举止与她作比。
　　这次听说她要上杨柳村，更是偷偷摸摸写信，一副怕她坏事的模样。

　　怎么，她这个做娘的就这么可恶？个个都防备着。

　　徐小花截下宋砚礼满含担忧的书信，让他一字一句念给自己听，一边心酸的同时，也稍稍反思了下。

　　然后就让宋砚礼重新写了一封信送出，并主动揽过给儿媳和未出世孙儿准备东西的活。谢文君乐得轻松，稍微指点几句，便全权交给她负责了。

　　出发前，徐小花还和闹着要暂停与私塾老师学习，跟上来监督她的宋砚礼再三保证，这才启程。

　　“让您费心了。”

　　徐小花忍不住自得——看，只要她愿意，还不是能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小辈们都欢心，哪里就比大夫人差了。

　　放下茶杯，腰杆子都挺直了些，“嗐，这是我这个做婆婆的应该的。后头还有一车东西，是砚礼和他二哥说你们挖了池塘，旁边有空出的烂泥地，用来种芋头应该不错。我就托人买了些，现下种着正合适。另外有几袋子米面，都在镇上了，一会儿让柱子去拉过来。”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为了避开通行的小道，池塘外留出不少空地，就那么荒着实在可惜，柳满月也在琢磨能不能做点什么。没想到婆婆这一来，不仅把主意带来，连种子都给备好，他们只等着出力就行。

　　高兴之下，柳满月看她越发顺眼。

　　两人都有意打好关系，尽量避免提及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聊得倒也算投机。

　　一众老老小小紧赶慢赶抵达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面上忧虑与惊异还来不及完全收起，就被徐小花尽收眼底。

　　徐小花的脸很黑，如此兴师动众的，是怕她欺负柳满月，急匆匆跑来撑场子不成？

　　还是方翠英最先反应过来，调整好表情，乐呵呵开口，“哎哟，我就说今儿一早那喜鹊叫个不停，肯定是有好事发生。没想到竟是亲家母要来，不然定要早早去村口接一接才是。石溪镇离咱这儿可不远，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吧？都这时辰了，饿不饿，吃过饭没？”

　　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对着自己嘘寒问暖，徐小花有气也不好意思发，连忙引着人坐下，把向前回复柳满月的话又说了一遍。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几个小的插不进嘴，就忙前忙后，帮着烧水沏茶，把各种零嘴点心端出来。

　　方翠英是个健谈的，有她从中活络气氛，几位长辈很快便熟悉起来，偶有笑声响起。

　　柳满月陪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便去和赵香兰张罗起饭菜。

　　这算是自家长辈亲人和婆婆第一次正式见面，怎么着也得一起吃顿饭，当然要好好准备准备。
　　幸好她怀孕之后，家里各种肉蛋、菜蔬都没缺过，进灶房转一圈，心里就拟出一串菜单。

　　江映莲和方翠英也悄悄吩咐满星和长山，让他俩回去捉只鸡，拿两条干鱼，再弄些新鲜野菜过来，晚上就在这儿吃饭了。

　　人多，用不着柳满月动手，她便溜溜哒哒地往学堂去了。

　　“……说是后面还有一车东西呢，连芋头种都买了，正好省得我俩再瞎琢磨。娘和奶奶她们也来了，你是不知道刚见面那样儿，我都怕吵起来。还好咱奶奶高明，三言两语就叫冷静下来，后头聊得可起劲儿了，哈哈大笑的。奶奶还说要领着她在村里四处转转……”

　　柳满月坐在书桌前，冲从门口跑过的小孩挥挥手，然后仰起头看向满脸凝重的宋砚舟，笑道：“所以呢，你就别担心了，好好授课就行。”

　　宋砚舟点头，或许他确实应该多给予徐小花一些信任。
　　“晚上都在这边吃饭，菜还够吗？要不让小树驾车出去买些回来？”

　　“不用，娘和奶奶又拿了不少东西，一顿还是够吃的。等会儿我再和山子说一声，让他明天回来顺带买点鲜肉、小吃之类的。”

　　“买你自己想吃的就行，不用特别照顾她的口味。”

　　“行，”柳满月乐不开支，半点儿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我看孩子们都进屋了，你也赶紧过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好，那你看看话本，要等着急了就先回去。”

　　柳满月摆手让他赶紧走，随便抽了本书翻开，里面便是惟妙惟肖的图画配着一段通俗易懂的文字，当下便看得津津有味。她常来这边，不怎么有兴趣听他讲学，唯爱翻阅各种新奇话本故事，宋砚舟早摸清她喜好。后来还请木匠做了个小木架安置在书案旁边，专门用来放这些打发时间的读物，一伸手就能拿到，也不用跑去大书架上一层层地找。

　　柳满月正在看的似乎是许多著作者的合订本，第一个故事很快结束。再往下翻就是新的开头，连写故事的人也换了。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在书页右下角看见了一朱红小印——上书“狸奴小主”四字。指尖不由自主便轻抚而上。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宋砚舟书房发现《月娘传》原稿时有多么惊喜，还傻乎乎地问他是不是认识“狸奴小主”其人，有没有听人讲起后续的情节。

　　然后就收到了一大摞“狸奴小主”的珍贵手稿，有些已经卖给书店，有些是他自觉写得不太好又不舍得丢的私藏。对学会识字不久的柳满月来说，都是精彩至极，可叫她看了个过瘾。

　　更重要的是，故事中的月娘居然真是因她而诞生的。原来她在认识宋砚舟之前，就已与狸奴小主结缘。

　　柳满月笑了笑，继续看向图画边上的小字，这又是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全新故事。

　　———

　　等他们回到家，饭菜早就做好，满院儿飘香。

　　徐小花估计是真下定决心要有所改变，全程没摆架子，还对赵香兰等人的厨艺大为夸赞。

　　一顿饭吃得很是满足，许是人多热闹，柳满月都跟着不知不觉多吃了些。

　　饭后，几位长辈又陪着徐小花喝茶聊天，直到天边染上红霞，才结伴离开。

　　他们一走，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母子俩无话可说，季书一声不敢吭，只有柳满月还算自在。

　　不过几次试着挑起话题，都干巴巴地结束之后，她也没了耐性。俩人的隔阂打从娘胎里就竖起，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弭的，还不如顺其自然。

　　“娘，家里有两间客房，都是干净的。不过怕落灰，还没铺被子，您看看喜欢哪一间，我们去收拾收拾。”

　　“随便哪间都行。”

　　“那就挨着小树住的那间吧，夜里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小树，你帮忙看着点儿火，多烧些热水。夫人赶了大半天的路，想来也乏了，好生洗个热水澡，能睡个舒坦觉。”

　　“娘，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喂鱼。砚舟托人买回来的锦鲤呢，还是挺好看的。”

　　在柳满月的安排下，每个人都动起来，氛围总归不是那么凝滞。

　　客房很快收拾好，锅里的水也滚开。

　　宋砚舟拎着木桶出来打了两桶凉水进浴房，又从灶房提了热水去兑，手摸着感觉差不多，才出来喊人。

　　“可以洗了，”约莫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他又补了句，“你先进去试试，若是水温不合适，我再添。”

　　徐小花依言进屋，先伸手探进浴桶。热气上涌，让她眼睛有些发酸。
　　多少年了，没听砚舟如此心平气和对她讲过关心的话。

　　一抹眼角，转过身，笑道：“将将好，你忙去吧。”

　　宋砚舟愣了愣，没再作声，带上门就离开。

　　徐小花洗漱完，没在外停留，直接回到客房。
　　没一会儿门口就多出道身影，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有声音传入，“你早些睡。夜里若是有什么事，就来叫我。”

　　“……嗯，你们也早些睡。”

　　宋砚舟沉默半晌，终究没想好还能再说些什么。

　　罢了，先就这样吧，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