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29、第 29 章

　　县城不比村里，喝口水都要花钱，在这儿待得越久开销越大。

　　翌日，天还没大亮，柳满月等人就陆陆续续起床。让店小二从后厨拿来几个饼子充饥，便启程返回。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大伙儿心情平复不少。恰逢天光明媚，再看着沿途风光，一路上也算是有说有笑。

　　不过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柳满月他们未到村口就提前下了马车，远远跟在季书后面，步行往家走。

　　即便如此，还是引起聚在晒场树荫下闲话家常的几个老太太注意。
　　她们日子相对好过，不必为吃饱饭发愁，上了年纪更是只需帮子女烧水煮饭。空余时间一多，就喜欢凑拢堆，路过条狗都得被她们吐几口唾沫。

　　何况是近来因柳满月的亲事和分家一直于话题中心的柳家人。

　　他们一走近，几个老太太就挤眉弄眼，掩着嘴嘀嘀咕咕的。
　　等真到了面前，这些人反而收声，个个挂上和蔼可亲的笑容，与他们打招呼。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今天才回来，”孙老太伸长脖子往后瞅，“也没推板车，不是在摆摊卖鱼？”

　　还有个缺牙齿的老奶斜着眼睛打量柳长山：“哟，山子也在。打铁学得咋样？还是你有出息，小小年纪就习得一门手艺，往后赚钱成家容易着。咱们这些老家伙，若找你买个锄头菜刀的，可得便宜点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话一出，刚刚慢下脚步的柳家人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

　　受了欺辱还落得一身伤毕竟不太光彩，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什么都不说，日后柳长山总待在家里，还不晓得会被这些好嚼舌根的猜成什么样。

　　柳满月正琢磨扯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未曾想躲在最后的弟弟先一步站出来，语气如常地回：“那家子品行不好，在外犯事惊动官府，我觉得不妥，就回来了。手艺学不成，怕是没法帮奶奶们的忙。”

　　先前柳长山刚去县城，杨红梅就在村里四处宣扬——她家福贵有门路，给侄儿寻到个好师傅，打铁的技法数一数二，教出的徒弟定然也不差。

　　这才过去几个月，突然就不学了？

　　几个老太太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你一言我一语，意图打探更为详细的内情。

　　柳满月当然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避开其中一人伸过来的胳膊，笑道：“赶了这么远的路，都还没吃饭呢，饿得慌。咱就先回了，下次再聊。”

　　许是觉得丢脸，杨红梅也在一旁附和：“就是，我这一天没在家，也不晓得两个小的闹成啥样。”

　　“再说官差办事，山子一小孩压根儿不敢多问，他哪知到底为了什么。只看出两口子不是什么好货，旁的问他也白搭。”

　　丢下这句话，杨红梅没再看老太太们的脸色，匆匆赶上先行离开的几人。

　　柳满月正在鼓舞柳长山：“像方才那样就挺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没必要为那些烂人伤怀。不打铁也没什么，你还小，只要有心，总能寻到新的路子。”

　　江映莲：“你姐说得对，这个不成，就换一家。村里人瞎讲，也别搭理。”

　　“嗯，我晓得。”柳长山应了声，却是又垂下头，慢吞吞落在最后。

　　若不是自己没用，念书、打渔样样不成，又怎会让家里人如此操心。

　　———

　　自从柳满月他们离开，方翠英就心神不宁的，昨夜更是一宿没怎么合眼。
　　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让她少些胡思乱想。

　　这不，一大早起来，她就着手烧火煮饭，把柳长风送去学堂后，便带着几个小孩到沟里放鸭子、打草。

　　回来也一刻不歇，忙着砍竹子削木棍，给地里的豆角、丝瓜、葫芦搭架子。
　　这些菜蔬要想结得又多又好，就得撑起来，不挨着地才是——阳光照得匀，又不容易烂，打理起来也方便。

　　等藤蔓枯萎后，架子都会被拆，也不用搭得太复杂，用些结实的木棍和竹片弄个框架出来就成。
　　方翠英做了几十年的农活，即便现在老了，这点小事也难不到她，何况还有柳满星搭手。

　　院门外，祖孙俩抬着拇指宽的湿竹片往木架顶上穿插，时不时偏头往土路尽头望一眼。
　　直到编出大半张网来，才隐约听见说话声。再一看，果然是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两人再顾不得搭什么架子，一把拉起沉迷于挖土的金宝银宝，带着满身尘土，就小跑着迎上前。

　　离得近了，老太太总算看清瘦了一圈的孙儿，眼里立马蓄满泪水，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牵起衣袖擦擦眼角，又露出个笑：“哎哟，这个点儿，都饿了吧，我去煮饭。”

　　江映莲半蹲下身子，帮忙抱起银宝，眼神飘向菜地里新冒起的架子，“这两日娘辛苦了，我来就行。”

　　“一家人莫说两家话，”方翠英在腰侧擦把手，率先迈开步子，“这回到县里可还顺当？”

　　对家里人就不用隐瞒。

　　等都进到院子，柳福生扶着门框，四处看了看，才说：“回屋和您细说。”

　　太阳悄然升至正空，刺眼的光毫无遮掩照进院子，打在紧闭的大门上，映亮道道暗沉纹路。

　　堂屋里——

　　方翠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大片。

　　“真不是东西，得亏你们去得及时，不然好好的孩子，还不知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儿。”

　　柳满月连忙给人拍背顺气：“都讨回来了，我亲眼看见他们被打得流出好多血，衣裳都染红，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养不好。”

　　“活该，”老太太朝地上啐了一口，神情有所缓和，“不管怎么说，小舟都帮了大忙，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柳满月心中早有计较，“后日学堂休沐，我们商量过，打算备桌好酒好菜，当面跟宋夫子和小树道谢。”

　　方翠英略一沉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样也好。小舟一看就不缺钱，送礼估计难合心意，对吃食倒是不怎么挑。那就多整些荤腥，酒也打几斤贵的，别舍不得花钱，让人看笑话。”

　　“奶奶就放心吧，到时您和爷爷都来，帮忙陪陪客。”

　　———

　　一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柳家设宴答谢宋砚舟的日子。

　　村里没有屠户，买新鲜肉材得赶早去镇上集市挑，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时辰。鱼虾也是现捞现吃滋味更好，得留些时间提前准备。
　　于是干脆约好请人来家里吃晚食。

　　清源蒙学六日一休沐。

　　被学子缠了好几天，难得可以清净，睡个饱觉，宋砚舟却比往日起得更早。

　　卧房里各式各样的衣衫铺了满床，仅着中衣的宋砚舟随手抓起一件，提到身前比划。转眼间，又皱起眉头丢到一边，再换新的。

　　直接坐在地上的季书，眼珠子跟着飞上飞下衣衫转来转去，终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少爷，你挑好没？”

　　“没一件能看的，罢了，现在去成衣铺子添置一身还来得及。”

　　季书看着连外裳都没穿就要出门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飞快拦在门口，“哎哟，我的少爷，您歇歇吧。我们只是去吃个饭，又不是提亲，用得着这么郑重？”

　　宋砚舟一个眼刀扫过来，“休要胡言！第一次登门拜访，总得体面一些。”

　　季书瞥了眼他通红的耳尖，敷衍地点点头：“嗯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柳姐姐他们肯定也去镇上，万一碰见了，让人家知道少爷如此费心，反倒不妥。”

　　宋砚舟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乱糟糟的床铺发问：“那你说，穿哪件好？”

　　季书探头扫了一圈，“喏，就那件竹青交领长衫，今年新做的，还没穿过呢。这颜色看着清爽干净，又不会太惹眼。”

　　宋砚舟先前也是最满意这身，但，“会不会太素了点儿？”

　　季书偷偷翻个白眼，刚刚还嘴硬呢，可是一大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底是想给谁看。也就少爷自个儿认不清。

　　他自是不敢说出这些心里话，只道：“依少爷的样貌和身姿，这身最是衬您。”

　　宋砚舟走到床前，拿起衣衫套上，眉目终于舒展几分。
　　季书也跟着舒了口气。

　　太阳渐渐西斜，柳家小院内，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将油烟饭香气吹向远方。

　　叩叩……

　　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外响起，柳满月和其他人纷纷暂停手中的活计，快步出门迎客。

　　院门并未关上，远远就看见拎着油纸包站在门外的宋砚舟。

　　来人着一袭青衣交领长衫从上至下颜色由深到浅，领口和袖口皆有银色竹纹，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淡淡的光。一根月白祥云纹样的细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侧边坠着只碧玉环佩，更添几分雅致。墨发以银冠束起，精致眉眼便尤为凸显。

　　明明见过不知多少次，今日却觉得有哪儿不一样，似乎是更亮眼了？

　　柳满月匆匆从灶房出来，一抬眸便愣了下神。

　　直到一阵黏糊糊的猫叫传入耳中，她才移开视线，跟在长辈们身后请人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