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16、第 16 章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

　　山间田野绿意越发明显，各种各样的野菜纷纷出土，只要勤快，不愁没得吃。

　　晌午过后，柳满月他们下河打渔的时候，还有不少人顶着太阳，在河岸边上挖野菜，身前身后尽是翻起的湿润泥土。

　　吐吸间都是淡淡的青草气息，清爽怡人。

　　柳满月推着板车，随便一瞧，就发现大片鲜嫩的柴笋和野葱，亦是心痒难耐。

　　“爹，咱一会儿早些收工，顺带挖些柴笋和野葱回去呗。天天吃米，偶尔也换个口味，烙锅饼子，就着鱼汤，又软又香，还顶饱。”

　　柳福生咽下口水，赞同道：“那多挖点儿，明日去交束脩，给宋夫子也捎带些。”

　　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也是份心意。

　　柳满月有心想让柳长风多学本事，自然不会反对，左右不费什么功夫。

　　春日里鱼群活跃，捞起来比冷天那阵容易多了，网子撒下去就没有空着上来的时候。

　　估摸着够明早摆摊儿的，父女俩便及时收了网，划船回到岸边，将活鱼转进大木桶装好。

　　目前天还不算太热，回去多用些盆和桶，再分一分，养一晚不会有太大问题。等过些日子，越来越热，就只能天不亮起床打渔，捞起来便赶紧送到镇上卖掉。

　　折了些带绿叶的树枝遮在木桶上，俩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在停车的附近搜寻野菜。

　　出门时没想到这一茬，忘了带锄头。好在河岸边泥土十分松软，野葱只需揪住叶子，就能连根拔起。

　　柴笋更容易——摸到底端，轻轻一掰，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细嫩的笋子就断落在手中。

　　这边人比较少，柳满月捡到根木棍，拿着四处转悠，挖了个爽快。

　　没有篮筐也不影响，随便拽几根苇草就能绑。

　　父女二人各走一边，最后在车前会和时，各拎了几捆野菜，柴笋和野葱居多，也有荠菜、马头兰之类的。

　　“这么多肯定够吃了，咱回吧。”柳满月把几捆菜往板车上一抛，拍拍手道。

　　柳福生满口答应，麻溜地套上麻绳，在前头拉车。

　　回到家门口，远远就听见稚嫩的“啾啾”声，时大时小，伴随幼童的欢笑。

　　推门一看，金宝银宝迈着小短腿，把毛茸茸的雏鸡雏鸭追得满院子跑。
　　老母鸡撒开翅膀护到这几只，又漏了另几只，根本忙不及。

　　这窝春雏前几天才破壳，拢共十五只，其中鸭子仅有一双。还没拳头大呢，可不敢和去年那批关在一起，只能让母鸡单独带着。白天在外溜达晒太阳，夜里再用篮子罩上。
　　金宝银宝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俨然将这群小家伙当成了新玩具，每天都得撵它们几阵儿。

　　柳满月的到来，终于把四处逃窜的小鸡小鸭解救出来。

　　“大姐，今天有蛋蛋吗？”姐弟俩一前一后飞跑上前，扒在车沿踮起脚往里瞅。

　　前天柳满月带了几窝麻雀蛋回家，煮熟后全分给他们。这东西小小一个，还不够塞牙缝的，但胜在新奇，俩小孩比吃鸡蛋还开心，竟还惦记上了。

　　柳满月摇摇头，一手捞一个将他俩移到旁边，伸手拿出野菜丢到地上：“没呢，不过有野葱，晚上烙饼子吃。”

　　兄妹俩欢呼一声，懂事地抱起野菜，给在灶房里忙活的大人送去。

　　家里人都不会发面蒸馒头，但烙饼还是勉强能行的。

　　洗好的野葱还带着水珠，葱头雪白，葱味青绿，瞧着就嫩生。切得碎碎的，再拌上猪油，还有捞鱼时带上来的虾米，还没下锅就闻到浓郁葱香。

　　面早就和好放在一旁，软软乎乎的。方翠英洗洗手，揪下一团白面在砧板上擀开。又往中间舀了一大勺野葱馅儿，接着扯起边缘的面皮包紧实，在手心轻轻压扁后，就往刷过菜油，已经烧得滚烫的铁锅上贴。

　　铁锅足够大，一次可以贴好几张饼子，方翠英手下动作未停，继续重复方才的步骤。时不时往锅里瞧一眼，给饼子翻个面，免得烧糊。

　　家里人多，又没蒸米饭，和的面自然不会少，足足烙出几十张拇指厚、碗口大的饼子，盆里才刮干净了。

　　这还不得闲，总要配两个菜才能吃饱吧。

　　柳满星往灶里添上一把干柴，火又烧得旺起来。

　　菜油润锅，等微微冒烟时，提起鲫鱼尾巴，顺锅边溜进去。随着刺刺啦啦的响声，鱼尾尖微微翘起，灰白的皮也逐渐起皱，花刀愈发明显。

　　待两面皆煎至焦黄，即可撒上葱段和姜丝，再倒入几瓢水，盖上盖静待片刻，锅中就开始咕嘟咕嘟响。

　　方翠英掀开盖瞧一眼，汤色浓白，鲜香十足，已然炖好了。她绕到旁边，将焯过水、泡在盆里的柴笋捞起挤干，撒进翻滚的鱼汤之中。

　　所谓柴笋，其实就是荻苇的嫩茎，本来就不甚粗壮，退去外层紫红色的粗壳，更显细小。下午掰的那几捆，收拾好后其实也没多少，索性一股脑全炖了。

　　这么一凑合，最后竟盛出一汤钵还有余。

　　在外啄食的鸡鸭陆陆续续回笼，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扛着锄头归家，简单擦洗后，在饭桌前团聚。

　　烙熟的面饼码在竹匾里，黄绿相间，表皮还泛着油光。咬一口，外酥里软，唇齿留香。运气好，还能嚼到个把虾米。虽然小了点，但肉质紧实，沁着鲜甜，其中惊喜宛若开出宝箱。

　　嫌光吃饼子噎人，就舀一碗汤晾着。啃一口饼，再喂一口热汤，香香软软，又容易饱肚。

　　许久没吃野葱饼，都有些馋，谁也顾不上说话。一时间，饭桌上只能听见呼呼啦啦的喝汤声。

　　等肚中垫了底，方翠英才看向江映莲，问道：“束脩可准备好了？”

　　“嗯，除开银钱，福生今儿还买了腊肉和茶叶，明早再挑一条鱼，应当是够了？”

　　方翠英同柳大富对视一眼，见他没什么意见，便点了点头：“福贵那会儿入学拜师也差不多就这些，不用再添了。灶房还留的有把野葱，明日早起再烙几个饼子，顺带给小舟尝尝鲜。”

　　“哎，我记着了。”

　　“新衣裳也叫小风穿上，弄精神点儿，给师傅留给好印象。”

　　有人起头，屋里说话声渐渐多起来，你一句我一言，无非是围绕着明天拜师、入学登记的大事儿。

　　正聊得兴起，院子里传来一阵猫叫。

　　方翠英笑：“这家伙天天来得还真巧，别是闻着味儿了。”

　　柳满月起身，把桌上的鱼刺扫进一只豁口碗，又夹了个鱼头放上去。

　　杨红梅本打算念叨两句，但想到那黑猫前两天还从自家房梁上掏出一窝耗子，再看公婆也没多说什么，只好老老实实闭嘴，专心吃饭。

　　柳满月一出门，果然就看见大白又停在木盆边，右前爪在水里划来划去。

　　“大白，过来！”

　　她一唤，黑猫就扬着尾巴，慢悠悠走过来，低头在碗里嗅嗅，“喵呜”一声就开始猛吃。

　　等一顿饭吃完，碗筷都收洗干净，大白也没离开。它自己在灶房门口的屋檐下找了个柴垛子，蜷成一团睡得打呼。

　　金宝银宝见识过它吃老鼠的凶样，不敢上手触碰，只远远蹲在一旁偷看。

　　柳满月等人也没出声赶大白走，到了时候，它自会回家。

　　果然，当天边夕阳仅余一小半在外时，从远处传来呼喊。

　　隐约听清“大白”二字。

　　黑猫抖抖耳朵，从柴垛子上爬起，慢吞吞打个哈欠后，跳下地，大摇大摆地从院门离开。

　　季书沿着在小路边喊边走，临近岔路口，终于瞧见不知何时消失的猫主子。

　　他一看大白过来的方向，瞬间明白它跑到哪里，“又去偷吃了吧？”

　　大白懒得搭理，从他腿边绕过，陡然加快速递，一溜烟向新建起的学堂跑去。

　　翌日，柳满月起床就闻到油香气。

　　原是她娘念着小弟拜师的事儿，睡不踏实，早早就醒了，干脆起来烙饼。

　　没一会儿，柳长风也推门而出。他自己挽了个略显松垮的发髻，穿着身崭新的麻布衣衫，鞋子也擦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尽是期待，显然也欢喜得很。

　　柳满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乐了：“不错，挺像那么回事儿，有读书人的样了。”

　　柳长风脸一红，“大姐，你不陪我去啊？”

　　“咋？娘和爷奶送你还不够，想一家子都到场啊，那也太有排场了吧。”

　　“倒也不用那么多人，我就是心里没底。”

　　柳满月冲他招手，待人走近后，三两下重新给束了发髻：“怕什么，咱们和宋夫子也算熟悉，他总不会在这关头为难你。你只要认真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嘴巴乖一点，他肯定欢喜。”

　　柳长风摸摸额角，露出个笑，“我知道了。”

　　然后小跑着冲向茅房，嘴里还在念叨：“人之初，性本善……”

　　柳满月摇头——这小子，情绪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就多余操心。

　　不过也好，她和阿爹能放心去镇上摆摊儿了。

　　放在院外的鱼除了个别受伤的不大精神，都还活蹦乱跳的。

　　父女俩将它们分开归到两只近半人高的木桶中，合力搬上板车用麻绳固定好。

　　地上的水桶里还剩了条小臂长的鲈鱼，是特意挑出来做束脩的。

　　柳满月提起桶走进灶房，江映莲正往外铲饼子。

　　“鱼给放这儿了啊！”柳满月说着话，人已经靠近灶台。

　　手刚伸向碟子，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也不怕烫着，”江映莲簇起眉，训斥她一句，掀开锅边扣着的大碗，摸起一个布包塞给她，低声道：“出了门再吃，路上慢些。”

　　“还是娘亲贴心，”柳满月捏捏布包，会意地将其藏入袖口，笑眯眯告别，“那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