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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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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正午,阳光像一面烧红的铜镜,扣在皇城之上。
太极殿西暖阁却放满冰缸,白汽氤氲。姜衍披一件玄色薄袍,指间攥着刚封好的折子——暗卫呈上来的“昌宁长公主”身世卷宗。
薄薄两页,毫无破绽:
流落州郡、养父母为商贾人士、乐伶人谭氏授琴……
连她左肩曾受火烙的半月形疤,都写得一清二楚。
可越是周全,他越觉指节发凉。
“再查。”
徐凌躬身:“陛下,线头已追到蜀中,再往前便是乱葬岗,无路可去。”
帝王沉默半晌,忽地轻笑:“既然查不到真的,便让她自己踩出来。”
“传旨,三日后设庆云宴,为叶辅国凯旋贺功,由长公主全权置办,百官作陪。”
徐凌抬眼,看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随即领命。
旨意传到昭阳宫,正值未时,蝉声聒耳。
姜雨伏在案前看账,闻言只点了点头,便令珮玉取来京畿地图。
“盛夏凯旋,叶元江带的是东朝铁骑,人马燥热,必经宣武门;城门至皇城三里,尘土飞扬……”
“便在清光堂太液池设水上宴,借水减尘,借水掩声。”
珮玉低声道:“陛下此举,分明把殿下架在炭火上。百官俱在,稍有差池,便指您僭越。”
少女唇角微勾,眸色却冷:“火越旺,越能照出鬼影。去办吧。”
三日后,傍晚。
太液池上新起一座浮水台,以乌木为骨、琉璃为板,四角潜引泉水,飞珠溅玉。
台周遍植青莲,万盏琉璃灯沉于水下,灯影波光,映得赴宴群臣如踏星汉,远处画舫徐徐,笙鼓未起,先闻水风清凉,暑气顿消。
叶贵妃一早到场,金冠盛妆,绯红宫裙拖曳三丈,腰间佩北境贡来的金玉腰带,夺目非常。淑妃、德妃分坐左右,一个青衣似竹,一个素衣如霜,各怀心事。
百官列班,文左武右,首座空着——那是给今晚的主角,辅国将军叶元江。
酉时二刻,铜壶一声滴漏。
画舫帘卷,少年帝王与长公主并肩而出。
姜衍着玄色鎏金云纹常服,腰间束一条玄革带,只那串血玉珠缠在腕上,随步轻响,声声入耳。
姜雨一袭绛紫广袖,衣料薄如蝉翼,却用金线暗绣百鸟朝凤,行步之间,凤翼隐闪。发间凤冠,红色流苏随动作轻摆于发后。
那是血玉珠同色的流苏,无人察觉。
群臣跪迎,山呼万岁。
姜衍抬手平身,目光却斜斜落在她侧颈——
灯影下,那粒旧牙印被脂粉掩得只剩星点,他却一眼认出。心口莫名燥了一下,他低声道:“皇妹今日,颇有当年懿贵妃的风采。”
姜雨眼波不兴:“臣妹只是遵旨办事,不敢当陛下一赞,更不能同母后相比。”
语罢,她轻抬手,水上乐台旋即响起《破阵乐》,却改以编钟与箜篌为主,金戈之气掩在清越水音之下,既贺凯旋,又不至喧宾夺主。
姜衍听在耳中,眼底暗色微敛——
她的分寸,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越是无懈可击,越像一柄磨到无锋的刀,杀人不带血。
酒过三巡,叶元江按剑而起,举杯向帝:
“臣托陛下洪福,两年内,东朝境内七战七捷,俘敌三千,特献东朝大帝金狼头旗!”
内侍展开那面金线狼旗,众人齐贺。
叶贵妃眉眼飞扬,举杯顾盼,傲然之色溢于言表。
姜雨适时起身,捧盏遥敬:“辅国将军威震北陲,亦赖贵妃娘娘内廷之稳。本宫代陛下赐酒,以彰叶氏双璧。”
一句“双璧”,既抬了叶元江,也暗点叶贵妃——
群臣耳聪,皆知长公主执凤印,却当众给叶家做面子,不由暗道她心思玲珑。
叶贵妃微扬下巴,饮尽杯中酒,朝姜雨露出几分傲娇的笑意。
酒酣,月上东山。
姜衍忽命内侍抬出一物——
竟是一面鎏金凤舆,高七尺,上刻山河图,四角飞凤。
“朕闻皇妹筹备此宴,仅三昼夜,却百务妥帖。朕无以为奖,特以此舆相赐,日后皇公主出入宫禁,可乘之。”
群臣哗然——
凤舆是皇后仪仗,飞凤乃皇后徽饰;长公主虽摄六宫,却非中宫,此举明赏暗试,无异把她架到火尖。
叶贵妃脸色骤变,金杯“当”一声搁案。
德妃垂眸,掩住唇角微弯。
姜雨却神色如常,离席跪拜:“臣妹谢陛下天恩,然礼制有分,本宫不敢僭越。愿以此舆转赐叶将军,山河同辉,功耀大鄞。”
一句“山河同辉”,既推了仪仗,又把球踢回帝王。
姜衍眯了眯眼,忽地朗声大笑:“善!叶卿,朕便代皇妹转赐于汝,望卿再为大鄞拓土!”
叶元江喜出望外,伏地山呼。
一场暗涌,被姜雨轻描淡写化于无形。
子初,宴散。
群臣乘舟登岸,水上灯一盏盏熄灭,只剩碎银月光。姜衍立于画舫尾,看她在浮台指挥内侍收拾残灯,动作利落,半步不乱。
“徐凌。”
“奴婢在。”
“把凤舆记档,抹去‘飞凤’,改‘山河’二字。再查——”
他声音低得近乎自语,“筹备三日,银两、物料、人工,出自哪几处?朕要知道,她手里到底握着多少条暗线。”
徐凌领命,悄退。
夜风掠水,吹起姜雨广袖。她回身,见帝王仍立在船尾,月色将玄袍服照成冷铁色。两人隔空对视,一个笑意妖冶,一个眸色深沉。
万盏灯灭,只剩太液池心,一轮水月晃荡。
她知他仍未放下疑心,
他知她滴水不漏,
而凤舆、金狼旗、飞凤徽,不过第一枚落子。
盛夏夜短,水面却浮上一层看不见的霜。